第六百三十六章

时间缓慢地流逝,因为安静,仿佛没有流逝,白塔上的清光缓慢变幻,湖畔的柳枝似正在抽出新芽,场间依然没有人说话。 宁缺看着讲经首座,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也不是在蓄积战意杀气,而是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如果讲经首座同意夫子的看法,佛宗便不会继续追杀桑桑,甚至反过来,他们要负责保护桑桑的安全。 无数个日夜的逃亡,此时终于看到了一线光明,他的情绪有些不宁,却充满信心,因为他相信夫子的推论是正确的,在他心中老师永远正确,不可能犯错。 然而很遗憾的是,宁缺忘记了一件事情,夫子在书院弟子心中,拥有比昊天和佛祖还要崇高的地位,但在佛宗弟子尤其是讲经首座这种大人物的眼中,夫子虽然很高,但不可能高过佛祖和昊天。 讲经首座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轻摇手中锡杖,杖头清脆而鸣,看着大师兄说道:“佛祖不见得是对的,夫子也不见得是对的,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身为佛门弟子,要学会聆听佛祖的声音,有是非时,不择是非。” 大师兄听懂了讲经首座的意思,神情变得有些黯然,叹息说道:“老师果然没有说错,要改变他人的观念永远是最困难的事情。” 讲经首座银眉微飘,忽然说道:“不过……” 大师兄神情微怔,然后面露喜色,宁缺正在失望,听到不过二字,本来有些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问道:“不过什么?” 讲经首座抬起左臂,指向湖心那座白塔,缓声说道:“这座白塔亦是佛祖遗物,能镇一切邪祟,能隔绝世界。我佛门弟子传承无数代,苦研佛经,未让棋盘净铃等诸法器失传,却始终不明佛祖在人间留下这座塔是何意。此时听到夫子的说法,本座忽然想到,佛祖留下这塔莫不是已经想见今日之事?” 大师兄说道:“您的意思是要让桑桑在白塔里生活?” 讲经首座颔首说道:“正是如此。” 大师兄微微皱眉,说道:“我想佛祖留下的白塔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讲经首座看着他平静说道:“白塔镇妖,万年才能开启一次。” 大师兄回头望向宁缺背上的桑桑,他看着小姑娘苍白憔悴的脸,沉默很长时间后轻声说道:“那和杀死她又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桑桑的眼神很复杂,有些怜惜,却又显得很是警惕不安。 宁缺看到了大师兄的眼神,微觉苦涩,心想即便是老师,对于桑桑变成冥王之女这件事情,也很难接受吧,然而书院待他如此,他已经很满足了。 大师兄又望向宁缺,看着他脸上的血水,看着他眼睛里的黯然,看着他的疲惫。 沉默片刻后,他对讲经首座说道:“老师的意思,是把她带回书院。” 讲经首座平静地摇了摇头。 大师兄再次咳嗽,身体微佝颤抖,显得很是痛苦,过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静下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看看我们能否离开。” 七枚大师闻言身体一震。宁缺微怔,桑桑的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她真的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这些事情发生。 书院和佛宗的谈判正式破裂。 …… …… 大师兄回头望向宁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要担心什么,我会带着你们离开,我们一起回书院。” 宁缺此时的情绪却有些异样,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明白,如果我请求师兄的帮助,师兄你一定会帮助我和桑桑杀出去,哪怕最终失败,我们都会死,你也会死在我的前面。” “我很确信这一点,哪怕有时候我自己无法理解这种确信——师兄你一直都很警惕桑桑,你甚至可能是最早发现桑桑是冥王之女的人,但现在桑桑的身世已经被揭穿,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做?” 大师兄展颜一笑,理所当然说道:“因为我是你师兄啊。” 宁缺看着白塔寺里的人潮人海,说道:“但这些人不会让我们离开。” 大师兄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若要被迫行恶,我身为师兄,也应该是我的事情,而不是你的事情。”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就算今天我们杀死成千上万人,回到书院,然后怎么办?世间诸国进攻大唐怎么办?长安百姓也像朝阳城百姓一样,涌进书院让老师交出桑桑怎么办?难道我们还能把他们全都杀了?” 大师兄微怔,他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不想去想这些问题。 宁缺看着人群里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想着先前倒在自己刀锋下的那些面孔,然后他看到了那名拿石头砸桑桑的小男孩,还在人群里哭泣。 “师兄,你打过架吗?”他忽然问道。 大师兄摇了摇头。 宁缺看着他微笑问道:“那师兄你杀过人吗?” 大师兄继续摇头。 宁缺继续笑着,因为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而觉得浑身放松,所以笑容显得愈发明朗。 “这两个问题我以前问过皮皮,十二师兄他至少是打过架的,这点比师兄你要强。对了师兄,皮皮现在过得怎么样?” 大师兄说道:“皮皮回观里了。” 宁缺感慨说道:“终于长大成人了,看来爱真的需要勇气。” 大师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宁缺看着他说道:“师兄,我也有勇气。” 他继续说道:“我自幼便不知信任二字如何写,直到进了书院。我相信书院能够护住我和桑桑,所以无论是在烂柯寺、在荒原、还是刚才,我一直都在等着师兄你出现。然而……那究竟是信任还是利用?” “我相信师兄你会来救我,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来助我脱困,这看上去似乎就是信任,实际上不过是利用。因为我没有想过,也并不在乎,在救我的过程里,书院和你会付出什么代价,而且我明确地知道,就算你知道我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所以我一直很确信你会来。” 宁缺不再看大师兄,伸手从桑桑手中接过草绳,绕过刀柄和握着刀柄的右手,说道:“直到刚才看到你的眼神,我才有些后悔。” 草绳一道道地缠绕,把刀柄和右手系得越来越紧,他看着手掌里的斑斑血痕,说道:“看见我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师兄你应该很痛苦吧?当然,你还会继续帮我,因为刚才你说了,你是我的师兄。” 最后一道草绳绕过,宁缺举起右手,递到桑桑身前,让她系死,然后看着大师兄说道:“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继续心安理得地利用你,就像七念当初做的那样,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但我现在不想做了。” 大师兄看着他的眼睛,不解问道:“为什么忽然不想这样做了?” “当然不是受了当头棒喝,所以顿悟,也没有什么人性升华,我依然觉得师兄你做事太温和善良,不像二师兄那样干脆。” 宁缺脸上笑意渐敛,说道:“人世间难得有师兄你这么一个干净的人,我不忍心你的手上沾上腥臭的人血。而如果你要带我回书院,千里杀伐而去,必会染上无数鲜血,一旦如此,师兄你此生必定无法心安。” “我和师兄你不一样,无论杀多少人我都能心安。别人要杀我老婆,我便杀别人,理所当然,这本来就是书院的道理。但如果让你无法心安,我便无法心安。” 沉重的朴刀悬在他手腕上,不停摆荡,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他看着大师兄说道:“我从小到大都在行恶杀人,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何必还要让师兄脏手?既然已经有血,那便继续有吧。” 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大师兄始终沉默,满是灰尘的脸上,显得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变成不安,说道:“小师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大师兄,我们还是分开走吧。”宁缺说道。 大师兄有些难以理解,眉头缓缓蹙起,想了想后说道:“既然你一直在等我,我也一直在找你,如今相会,为何又要分开?” 宁缺安静片刻后说道:“因为我忽然才明白,师兄你一直找我就是为了带我回书院,而我一直等你,其实只是想等到你。” “师兄,我很感谢你的出现,因为这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在大师兄身前跪下,大礼参拜。 “因为见到,所以可以分离,原来相见,便是为了分离。” 大师兄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对着他跪下,揖手还礼,感慨说道:“感谢师弟从今日起真正把我当作师兄。” 宁缺再拜,说道:“大师兄,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大师兄还拜,说道:“师兄无能,不能带你离开,你莫要怨我。” 宁缺无言再拜。 大师兄再拜,说道:“即便要分道而行,师兄总要送你到大道之上。” ※※※ 『注:在我的细纲里,这一章本来应该是极重要的一点,涉及到宁缺的变化,然而今天状态实在是太糟糕,脑子非常不好使。都说作者不应该说写得不好,但我真不知道这章写得怎么样,能不能写出我想写的,并且让你们看到,当然,我信任大家如炬的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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