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二章

南方没有好消息,只有坏消息,隔一段时间便有名单从战场送回部落,名单上每个名字便代表一名死去的荒人战士。 荒人的性格朴实坚毅,与唐人很接近,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可以沉默,但不会郁郁,即便局面严酷,妇人们洗衣打猎时偶尔还会轻哼歌谣。 随着时间流逝,南方的战事愈发惨烈,名单送回来的频率越来越慢,长度却是越来越长,留在部落里的老弱妇孺们再也没有心情唱歌,整片原野变得越来越安静,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夜里,都能听到隐隐的哭泣声——再坚强的荒人妇女,在名单上看见自己儿子的名字,也无法忍住悲伤。 有一天,负责照顾宁缺和桑桑的那名荒人妇女,终于在名单上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名字,她开始哭泣,邻近的妇人围在一起安慰她。 宁缺放下帐篷沉重的门帘,走回床前继续给桑桑喂药。 桑桑喝了两口便停住,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们藏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终究是要死的。” “不用内疚,荒人和我们一样,本就不容于世,就算他们没有收留我们,西陵神殿和中原的那些国家,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活下去。”宁缺说道。 桑桑轻轻摇头,说道:“但如果我们不来,他们不会死得这么快。” 说完这句话,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颗黑色棋子开始发呆,这颗棋子是在烂柯寺最后一局棋上,她落的唯一那颗子。 部落里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病越来越重,帐篷越来越冷,所有物事的表面都复上了一层浅浅的霜,只有她手里的这颗黑色棋子依旧温润如故。 宁缺把她抱进怀里说道:“不用担心,就算荒人顶不住,我们还可以去北边,我们可以去看看热海的风景,大师兄说那片海虽然冻着了,但如果能破开冰下去,还能找到几条牡丹鱼,老黄牛都很爱吃,味道应该不错。” 桑桑说道:“你知道我并不担心这些。” 宁缺沉默。 桑桑低声说道:“从烂柯寺逃到悬空寺,从荒原逃到朝阳城,再逃到荒原,最后逃到这里,我实在是逃得累了……” 宁缺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阻止。 桑桑说道:“在朝阳城里,你对我说过一段话,你说未来和死亡其实很相像,如果已经注定,那烦恼便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可以改变,那我们更没有必要烦恼,只需要努力去改变。” 宁缺说道:“这是老师说的。” 桑桑说道:“世界很大,但真的没有地方能够让我活下去,我们都清楚,结局已经改变不了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烦恼?死亡便意味着没有未来,在改变不了的时候,我们难道不应该试着学会接受。” 宁缺笑着说道:“这句话说得很好。” 桑桑微羞低头。 宁缺说道:“没想到我家桑桑现在很有大家小姐的风范。” 桑桑说道:“我就是个小侍女。” 宁缺说道:“且不提曾静大学士是你这身子的亲生父亲,只说你是冥王家的大小姐,人世间还有谁的身份能比你更尊贵。” 桑桑没有接着宁缺的打趣话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他说这番话是想岔开话题,说道:“我不想继续躲藏了。” 宁缺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为什么?觉得良心不安?还是觉得这样躲来藏去很像过街的老鼠?小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只要能活下去,不管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人人畏惧的毒蛇,都应该去做。” 桑桑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很长时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做老鼠或毒蛇?如果说这是良心不安,那么便是吧。”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就要这么辛苦地活着。” “什么是命中注定?” “机缘?” “老师说,我是他的机缘,那么我的机缘是什么?” “你的机缘当然就是我。” “不要说笑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去南方。” “去南边会死。” “不去也会死。” “有道理。” 宁缺其实很清楚,如果桑桑这时候出现在南方荒原的战场上,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见得是死亡,却很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他说道:“都说热闹地活,孤单地死,如果真要死,确实应该有个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仪式,而且往死路里去,也许还能寻到生的机会。” 桑桑见他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开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南方战场上的具体情况,但从荒人部落的气氛里可以明显感觉到,荒人面临的局面越来越严峻,甚至就连部落里的妇人,都已经在开始准备皮甲兵器,随时可能上前线加入战斗。 按照宁缺最先前的计划,利用荒人部落挡住中原联军一段时间,看桑桑的病情能不能得到好转,然后他再带着桑桑去极北寒域,哪怕去热海畔做野人,也不能被佛道两宗的强者抓住,然而桑桑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尤其是桑桑自己不愿意继续逃亡,那么一切便休。 做出决定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神终于有了安放处的原因,桑桑的精神变得稍好了些,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恹恹地总想睡觉,体内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重,她却有了些食欲,一碗肉粥吃了大半才放下。 宁缺烧了一大锅热水,替她洗澡。桑桑坐在大锅里,身上的寒气四溢,锅下的柴木继续燃烧着,加了火符,才能保证火焰不熄。 “这让人看着,肯定以为我是准备把你炖来吃了。” 宁缺搓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道。 桑桑有些憨憨地笑了起来,说道:“臭臭的可不好吃。” 宁缺说道:“我家桑桑最香甜可口。” 桑桑说道:“那也没见你真把我吃了。” 宁缺笑着说道:“谁让你总不争气,一直在病着。” 桑桑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再不吃,可就真吃不着了。” 宁缺把她的脑袋按下去,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肉。” 桑桑委屈说道:“小时候在渭城里,所有肉都让你吃了,在长安城里,你就喜欢腻在水珠儿姐姐身边,哪里看得出来不喜欢?” 宁缺无言以对,只好不说话,拿起毛巾把她裹住抱到床上,然后仔细把她身上那些已经凝成冰珠的水擦干,又拿出陈锦记家的脂粉,在她脸上匀匀地涂着。 桑桑看着镜中自己渐白的小脸,叹气说道:“以前总觉得自己生得黑,后来病了就越来越白,如今又黑了,这黑白也没个定数,真是麻烦。” 宁缺替她擦完粉,又开始替她描眉,随口应道:“我家桑桑,想黑就黑,想白就白,真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一个小美人儿。” 桑桑说道:“宁缺,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也神情不变。” 宁缺端详着身前这张干干净净的小脸,看着她如墨般的眉,如草叶般的短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口,又在她凉凉的唇上亲了口,说道:“你本来就很美。” 桑桑有些羞,却勇敢地看着他,回亲过去。 宁缺笑了笑,替她穿好内衣,贴上火符,又套上几件厚厚的棉衬裘服,对着帐外吹了声口哨,然后静静看着她,问道:“这就走?” 桑桑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宁缺说道:“那就走吧。” …… …… 说走就走,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不再停留。宁缺和桑桑拒绝了荒人部落激烈的挽留甚至是拦阻,驾着黑色马车向南而去。 ——千辛万苦而来,忽然而去,像极了当初他们在朝阳城里等大师兄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然后相见便分手。 这种行为看上去有些荒谬,近乎儿戏,实际上却是在绝对困境之下的无奈选择,潇洒都是假潇洒,底子里是无比寒冷的绝望,天下再大也没有容身之处,逃亡没有方向没有终点,那也就没有意义。 重病将死的桑桑不想再逃了,于是宁缺也不再逃了,于是他们挟着一身寒气,向南方那片战场而去,而正是在决定不再逃亡的那一瞬间,他和她在人间世仅存的这些时间,才重新获得了某种叫做自由的意义。 这些天的逃亡是被迫的,离开也是被迫的,在光明与黑暗的战争之间,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被迫的,只有此时平静赴死,才是他们主动做出的选择,因为唯有真正代表永恒的死亡,才高于光明与黑暗。 桑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知道无法摆脱,所以她很平静,宁缺想明白了这些事情,看透了其中道理,或者说对于桑桑的病,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他不再恐惧悲伤,也开始平静下来。 大黑马无法平静,蹄踏青草,鼻嗅花香,它的臀上垫了厚厚几块兽皮垫,也无法阻止车厢里的寒气侵袭,双腿间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它很是惶恐不安。 黑色马车离开荒人部落,天空里那片厚厚的乌云渐渐移动起来,笼罩着深春的荒原,让原野上的青草都变得暗淡起来。 十余只黑色乌鸦随马车南飞,不知道是不是桑桑体内的阴寒气息外溢得越来越严重,以至于空气的温度降低了很多,它们也变得安静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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