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在边城在旅途在老笔斋在很多地方,宁缺曾经对桑桑说过很多遍,即便不能修行那又如何,看少爷我练好刀法一样能把他们劈得七零八落,但至少在现在,这种看似铿锵有力的宣言很大程度上只能是精神慰藉或者说是精神自慰。 他知道修行世界里的强者们拥有怎样不可思议的能力,他没有奢望过能在正面战斗中击败一名修行者,更何况是眼前这名明显至少已经踏入不惑境界的剑师。 这是他与修行者的第一战,他只有一些间接的经验,他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但他也不会绝望,他向来坚信只有死人才需要绝望。 炭炉之上开水渐沸,热气蒸腾,沸水冲入茶杯之中。 宁缺认真看着这幅画面,盯着颜肃卿的一举一动,盯着他的肩,盯着他的手,没有去听对方任何可能弱化自己战斗意志的话。 当他看到此人去倒茶时,眼睛骤然明亮。 手要握茶杯,自然无法再捏剑诀,宁缺如钉子般坚固扎在地面的双腿一紧,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双手拖着长长的朴刀,挟着全身的力量,虎扑而去! 感受着迎面扑来的劲风,看着拖刀于身后搏命于一击的少年军卒,颜肃卿眼中泛起怜悯与嘲讽混杂的神情,右手探出袖口散开手指在夜风中轻轻一拂。 临湖小筑里破风之声大作,并不是宁缺虎扑身躯卷起的气流,而是深沉夜色被某种力量撕卷的声音,那抹不知消失于何处的灰暗剑影嗡鸣之声大作,倏忽于前倏忽于后,鬼神莫测其位,瞬间撕裂夜色如闪电般直刺宁缺后背! 竹墙处被风卷动的竹叶骤然一静,然后惊恐四处散开。 炭炉处的灼热水雾骤然一凝,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地面沉降,院间石坪之上的时间仿佛变得慢了很多。 这就是剑师全力一击时的威势吗?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绝对冰冷,和那抹尚未接触便已经开始令自己心胆欲碎的锋厉意味,宁缺脑海中生起这般感慨,知道死神的手已经快要轻拂上自己的后背。 但他没有回首,没有闪避,依然如头悍虎般狂暴前纵,依然在奔跑,因为他知道再回首已无退路,如此近的距离闪避也只是徒劳,此时此刻他只能奔跑,向着死亡奔跑或者比死亡跑得更快,如此方能存有最后一丝希望。 冲至颜肃卿身前两步之地,宁缺全然不管不顾身后如此亲近的死亡气息,瞪着眼睛,盯着对方的脖颈,双手一错将全身气力凝于朴刀之上狠狠斩了过去! 看着劈面而来的狠厉刀光,颜肃卿左手端起的茶杯刚刚触及唇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在那片天地之息的海里清楚地看到,自己念力控制下的无柄小剑已经闪电般飞抵宁缺身后,不待刀锋落下,这少年便会死亡。 宁缺手中的朴刀距离颜肃卿的脖颈还有三尺。 颜肃卿的飞剑距离宁缺的后背还有一尺。 修行者控制的飞剑比世间最优秀的刀客挥出的刀都要快。 无论如何计算,虽然宁缺悍勇搏出了一个拼命的机会,但很可惜的是,这最后的一搏只能搏掉他自己的性命,却不能伤到颜肃卿分毫。 下一刻,宁缺本应该死了,但他没有死。 他借着拖刀劈斩之势,悄无声息松开了左手,极为自然地伸到背后,握住了从裹布里探出的一段硬物。 他握住了大黑伞的伞柄。 …… …… 修长稳定的手指握住伞柄用力一转,裹在伞外的粗布骤然变形,坚实的硬织布料在刹那时间内拱起然后撕裂,露出里面的几抹黑色,那几抹黑色旋转着撕裂布料,就像是蛰伏已久的苍龙从地底暴戾地抬起头来,撕裂越来越多的粗布,露出越来越多的黑色,逐渐连绵成面,连绵成一片黑色的伞面。 黑色的伞面一面旋转,一面张开,而积骤然扩大,就像是朵被凝缩春风瞬间催发的黑色大花,蓬的一声张开,遮住了宁缺的后背,挡住了那道嗡鸣凄厉的灰暗剑影。 颜肃卿调动全副念力,做出绝杀一击的剑影,裹挟着无尽威势,然而当无柄小剑狠狠刺上大黑伞看似普通油腻的伞面上时,却发生了非常难以想象的后续变化。 没有任何伞面撕裂的声音响起,也没有什么激烈碰撞的声音响起。 锋利无匹的飞剑刺中黑色的伞面,就像是落叶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泥沼,又像是一只疲惫的蚊子轻轻降落在老坊乌黑的牌匾上。 高速振动嗡鸣的飞剑仿佛被粘在了大黑伞伞面上,骤然归于绝对的安静。 片刻之后,堕入无边无际黑色泥沼的落叶缓缓沉没无踪,落在老坊乌黑牌匾上的疲惫蚊子颓然无力向空中坠落,向生命的终点坠落。 先前灵动犀利的无柄小剑,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就这样从大黑伞伞面上落了下来,缓慢向着地面坠去。 …… …… 天地元气的世界里有根线断了。 颜肃卿表情骤然一变,发现自己居然感应不到自己的本命剑,一声厉啸迸出双唇,左手松开那只粗陋的茶杯,双掌相合,把宁缺单手劈过来的刀锋夹住! 他的手掌与宁缺的刀锋之间隐隐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并没有完全触实,但就在那极细微的空间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充斥其间,如绵一般紧实。 厉啸声回荡在幽静的湖畔小筑间,刚刚坠落到地面的飞剑听到啸声,便是一阵弹动,但却怎样也无法再次飞起,看上去显得极为凄惨徒劳,就如同深秋落在霜冻地面上的老蚊子,薄薄双翼被冻成了玻璃冰,所谓挣扎更像是临死前的抽搐。 颜肃卿双眸间杀意大作,又是一声厉喝,双掌一错拍开冰冷的刀面,右手穿袖而出,身体斜掠而自椅间弹起,并指为剑直刺宁缺的咽喉。 此时那只粗陋笨大的茶杯才重重摔落在地,摔出满地黑红色的陶砾泥片,热水混着茶叶呈放射状四处抛散,白色的热气惊恐地夺路而逸。 …… …… 颜肃卿并指为剑直刺宁缺咽喉,向左方稍偏画了个圆弧,比真正的直刺距离要更远一些,这也给了宁缺生死关头最后的反应时间。 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想要避开宁缺身后那把大黑伞,下意识里他就不愿意沾惹到那把大黑伞,哪怕是触到一分都不愿意。 那把张开的大黑伞,油乎乎肮脏的伞面此时看上去,竟比这湖畔小筑黎明前的黑暗还要更黑更暗。 颜肃卿并不知道这把大黑伞是什么东西,只是作为一个在修行道里浸淫多年,近十年退出军部隐身于茶香泥陶之间又有进益的剑师,他能隐晦地感觉到这把大黑伞给自己带来的恐惧,那是修行者本能里的恐惧。 正是因为这种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颜肃卿的指剑比正常水准慢了少许,也正是利用这极短暂的时间,宁缺来得及把黑伞移到自己身体的左方。 此时已经完全打开的大黑伞面积极大,就像一朵飘浮在湖面上的大黑花般,乖巧地随着宁缺的手指从右肩滑至左肩,然后遮盖住他全部的身体。 颜肃卿的手指狠狠戳在了大黑伞的伞面上。 …… …… 手指戳在黑伞伞面上的感觉……有些滑有些粘,有些恶心。 颜肃卿瞪着眼睛,看着指尖与黑伞伞面接触的地方,内心深处的恐惧汹涌而出,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之内变得无比苍白——他无比震惊地发现,与内心恐惧一道汹涌而出的,还有他体内的念力以及他用念力调动的天地元气。 大黑伞如最深最沉无边无际的夜,将要吞噬掉所有的光明! 颜肃卿没有想到居然会被一个普通人和一把看似普通的大黑伞逼入了这等境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生死立见的悬崖边缘! 他没有收回剑指,因为光明一入黑夜便必须分出个胜负,或者为昼,或者为夜,日出日落前后,谁都没有办法提前离开! 只听得一声凄厉难闻的啸声自他双唇间迸出,这位隐于民间十余年的修行者终于爆发出了最极致的实力,以恐怖的速度催动念力,通过雪山气海散于身周,将湖畔小筑所有能感应到的天地之息全部调动过来,凝于指前化为剑意刺向黑伞! …… …… 修行者霸道锋利的剑劲从大黑伞的伞面传递到伞柄,然后传到宁缺握着伞柄的手上,他低着头用左手和肩胛处稳定着黑伞,听着腕骨处传来的格格碎响,感受着身体承受的恐怖力量,紧紧咬着牙闷哼不退。 此时的他就像是个以大黑伞为盾,拖刀于身后的大唐士兵,正站在草原决战的最前线,拼命抵抗着盾牌外蛮人部族的暴戾冲击,他不能退,一退便是一溃千里,大唐边塞军队出来的每个人都拥有这种纪律感和勇气! 此时他全副精神与力量都集中在伞柄之上,用以抗衡颜肃卿凝聚毕生修为的剑指,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身体内有某种很珍贵的东西,正顺着伞柄不断流失,不断流进大黑伞的伞面之中,所以他右手根本无法举起拖在身后的朴刀。 …… …… 指在伞面之上,人在伞面之内,绝命的僵持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天地元气在临湖小筑间汹涌而至,凝于颜肃卿指前化为极短而利的剑意猛刺。 无论是飘舞的竹叶还是渐冷的水雾,仿佛都感受到了场间紧张的气氛。 颜肃卿轻哼一声,苍白的脸庞上青筋一现即隐。 大黑伞向后退了一分。 伞柄滑离宁缺左手虎口,狠狠击中他的胸口,锋利至极的剑意终于有一丝成功穿透了大黑伞伞面,从伞柄碰撞处狠狠扎了进去。 噗的一声,血水从宁缺的口鼻间喷了出来,顺着口罩边缘散开,染红了稚嫩的脸。 黑伞那头,颜肃卿的眼角也开始淌落血滴,眼中精芒渐趋黯淡,他将念力压榨得太多,也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现在就看谁能支撑更长的时间。 大黑伞的伞柄就像座大山般不停碾压着宁缺的胸口,鲜血不停从他的口鼻处涌出来,口罩已经完全被血打湿,血水顺着口罩边缘不停滴落,滴在他的鞋上。 他极为艰难地抬起头来,有些无神的目光擦过黑伞边缘,望向伞外的茶师,发现颜肃卿消瘦的脸颊此时已经变得更加消瘦,眼窝深陷,想必也快撑不住了。 忽然间,宁缺感觉伞柄处传来的力量弱了一分! 他霍然抬首,左手紧握着伞柄,用胸口顶着伞柄,强行向前踏了一步! 大黑伞就像是块坚不可破的大盾牌,把颜肃卿向后推退一步! 一声草原猛兽残酷搏杀时的厉嚎自少年口中吼出,他调动身体内最后残余的那丝力量,提起拖在地面上的朴刀,狠狠一刀斩了过去! 喀的一声,刀锋深深锲进颜肃卿的脖颈深处,然后伴着一阵极为难听恐怖的破骨断肉声继续前行,直至从另一边劈了出来。 颜肃卿头颅上的那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黑伞后的少年,然后头颅一歪从颈口上掉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弹动两下,滚进犹有余温冒着热气的茶水之中。 大黑伞缓缓垂落,伞柄依然紧握在宁缺的手中。 宁缺瞪着眼睛,看着地面上那颗头颅,急促地喘息着,说道:“你习惯了当茶师,那就不再是剑师,因为你连近侍都忘了请一个。” …… …… 黎明前的黑暗是那样的深沉,此时的长安城是那样的安静,街巷之上没有任何行人,就连习惯夜行的猫儿都看不到一只。 南城某处坊口奔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踉踉跄跄地奔跑着,虚弱的双腿有时难以支撑一软,他便会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鲜血从口罩边缘不停滴落,他觉得自己视线有些模糊,甚至思维都有些混乱,竟是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何处,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要取你的命,那就一定会取你的命。” 他下意识里喃喃念着,寻找着回家的道路。 声音从被血染透然后粘住的口罩内传出来,显得有些变形。 先前已经听到了警笛,残存不多的理智让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官府已经被惊动,如果稍后长安城出动羽林军,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继续狂奔,狂奔在他没有认出来的朱雀大街上。 系在身后的黑伞被不时弹起,然后张开,一蓬一蓬。 浑身是血的复仇少年。 从冥间爬回来的恶鬼。 背后生着一朵黑色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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