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那场起于宁缺刀锋的黑风,吹过十里长街,把观主斩得遍体鳞伤、肝肠寸断,让他如条死鱼般落于湖畔,却未就此停歇,而是继续南行。 有两千精锐骑兵在城南数十里外,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做着杀进城后四处烧杀劫掠的美梦。 西陵神殿里知道观主全盘计划的人非常少,隆庆却是其中一人,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观主在南海畔收的最后一名弟子。 隆庆以为自己知道长安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不惜代价,千里突袭来到此间,就是为了要配合观主。 观主应该已经败了书院,破了惊神阵,没有任何正式军队保护的长安城,在他的两千骑兵面前,就是名束手待毙的罪人。 想到这一点,隆庆的心情便禁不住地美好起来,他的骑兵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支攻进长安城的军队,也必将成为毁掉长安城的最后一支军队。 他是燕国皇子,又是西陵神子,毁掉长安城,灭掉唐国,本就是他毕生所愿,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付出了太多的努力艰难,甚至灵魂都遭受了无数次冰与火的考验,早已遍体鳞伤,苦不堪言。 对于他来说,毁掉长安城的同时,还有一件事情他必须完成——杀死宁缺这个在他生命中留下太多残酷回忆的对手。 在知守观后面的青山里,用灰眸吞噬了半截道人的毕生修为,在荒原上又吞噬了好些王庭祭司的精神力,他如今的境界早已强行提升到知命境巅峰,虽然他知道宁缺如今也已晋入知命,但他坚信这一次胜利的绝对会是自己。 从长安城里的酒宴,到书院后山的石径,再到荒原雪崖上的那一箭,再到红莲寺外的秋雨,他败给宁缺的次数实在是太多,最令他愤怒的是,宁缺明明诸方面都不如他,但他却偏偏一败再败。 如果世间真有命运,如果昊天真的平静而慈爱地俯视着这个人间,那么莫名其妙败了这么多次,总该轮到自己胜利了。 付出得越多,撷取的果实便越甜美——隆庆看着北方那座若隐若现的雄城,想到稍后入城时的画面,想到宁缺痛苦地倒在自己剑下的画面,忽然觉得这几年受得那些苦痛,都变成了一种令人陶醉的香味。 道旁的村舍在熊熊大火中不停倒塌,火焰在银色面具上不停舞动,他露在面具外的双眼平静如常,持缰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便在这时,村庄里的熊熊大火忽然间熄灭了! 隆庆看着忽然间变得极为幽静的村庄,看着那些冒着黑烟的焦土与废墟,看着寂清的原野,双眉微挑,心中生起一道极为怪异的感觉。 就算是最狂暴的大雨,也没有办法在如此短的一瞬间内,烧熄如此大的火势,就算再狂暴的大风,也没有办法把村庄里的火焰全部吹熄。 而且天上的阴云散去,露出湛蓝青天,哪里有落雨的痕迹,官道两侧的原野间安静异常,焦柳静垂,连丝清风都没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四周的骑兵也注意到了这幕诡异的画面,有些惘然地向四处望去。 隆庆没有看别的方向,只是盯着官道的那头。 这条笔直宽敞的官道,直通长安城,对着的便是朱雀门。 他隐隐见到,有黑色的风沙,从远处呼啸而来。 隆庆不知道那场黑风是什么,但他的心脏却下意识里加快了跳动,道心微摇,生出无穷恐惧,直想远远避开。 “散开!避风!” 隆庆脸色微白,向散布在四周的两千名骑兵厉声喝道,然后一提马缰,便想驰下官道,向已经变成焦土的村庄废墟奔去。 这两千名骑兵,由神殿护教骑兵和左帐王庭直属骑兵混编而成,是隆庆最忠心也是最精锐的部属,极为训练有素,军纪森严。 骑兵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看到远处的黑风,但听着隆庆厉声发令,所有人都毫不犹豫提缰踢马,拼命向着官道两侧的原野间散去。 作为一名知命巅峰的强者,隆庆对危险的感应,非常准确而且及时,两千名骑兵也完美地展现了自己的行动力,做出了最迅速的反应。 然而这场来自长安城的黑风,早已超越了人间的范畴,甚至不能用速度来形容,瞬息间便突进十余里,来到隆庆和骑兵们的身前。 风是空气的流动,空气本身没有颜色,所以人间的风向来也是没有颜色的,这场肆虐在天地间的风之所以是黑的,是因为里面夹杂着很多事物。 泥土污雪、茶壶剩饭、铁锅青砖,都在这场狂暴的风里,让天穹散下的清光无法落到地面,所以显得那般昏沉。 真正恐怖的是,这场黑风里除了那些坚硬的事物,还隐藏着无数刀意,那些刀意是如此的锋利,甚至就连呼啸的风声,仿佛都被它切成了无数片段! 有些骑兵还没有来得及奔进原野,仍停留在官道上,便最先遇到这场黑风,他们惊恐地叫喊着,然后喊声骤然停止,身体被切割成了无数碎块,他们身上的坐骑也被同时切割成了无数碎块,然后被风卷起。 那些散至原野的骑兵,也没有避开黑风的锋芒,他们下马藏在断墙之后,断墙被切开,然后他们的人也被切开,他们藏在土丘之后,土丘被风掀翻,然后他们的人也被风卷起,不知去了何处。 黑风来临,仿佛最深最沉的夜。 浓重的夜色里,只能听到无数刀锋破空之声,却看不到挥刀的人。 骑兵们发出绝望的喊叫,然后纷纷死去。 隆庆看着身前被风切成无数碎粒的民宅,面色微白。 此时黑风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他终于看清楚了风里的一些细节。他看到了那些长安城里普通人家的用具,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刀痕。 他知道是谁挥出的这些刀。 他一声清啸,自胸间取出那朵黑暗幽静的莲花,迎向黑风。 这是他的本命莲花,他毫不犹豫用上了毕生修为。 然而即便是观主于生死之间悟清静境,将白骨血肉变成白茎红莲,最终也被这场黑风砍得生死不知,生不如死,更何况是他? 黑色的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然后瓣瓣脱落。 隆庆的身上出现无数道细微的血口。 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如干旱的田野般裂开,然后剥落。 ……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风终于停了,谁也不知道黑风去了哪里,是就此消失,还是破碎虚空,进入了另外的空间。 城南的原野间回复了平静,首先落下的却不是清湛的光线,而是一场恐怖的血雨,更准确地说,是一场血肉形成的暴雨。 被刀意切割成肉块的骑兵和战马,随黑风而起,卷至不知多少丈的空中,直到此时黑风消失,才先后落在了地面上。 数万块血肉,不停地落在官道上,田野里,发出沉闷的啪啪闷响,溅出无数蓬血花和令人恐惧的汁液。 突袭长安城的两千名骑兵,全部死在黑风里,大多数被变成了洒遍田野的血肉块,还有一些则是被直接卷至高空,然后生生摔死。 官道东南侧的树枝上,挂满了肉块与残尸,有十余只黑色的乌鸦飞来,绕树不去,发着欢快的叫声,准备迎接这场盛大的餐会。 这些黑色乌鸦,不可能把所有的血肉块都吃完,必然还会有很多残留。 先前这些骑兵把村舍焚烧一空,道柳也变成了焦黑的枯枝,想来得到了他们的血肉滋润,到数年后,这里的柳树一定会长得非常美丽。 隆庆还活着。 他看着远方的长安城。 银色面具已碎,旧伤未去,脸上又多了很多道新的伤口,曾经完美的容颜,如今十分恐怖,就像是传说中冥界的鬼尸。 他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痛声大哭。 为了那座城,为了杀死城里的那个人,他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甚至甘愿出卖灵魂,然而眼看着便要成功,他却发现那依然只是痴心妄想。 那座城看上去这么近,原来……还是那么远。 他连宁缺都还没有见到,就这样败了,败到血肉涂地。 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宁缺的这一刀砍的并不是他,相信宁缺甚至都不知道他曾经来过长安城,曾经离长安城是这般的近。 而他还是就这样败了。 他看着远方的长安城,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 “宁缺!” …… …… 从进入书院二层楼开始,世间便有好事之徒,把宁缺和隆庆皇子形容成为一生之敌,但宁缺真的不知道隆庆此时就在长安城南。 他更不知道隆庆被那场黑风吹成了个疯子,本来会给长安城带来灭顶之灾的两千名精锐骑兵被风里的刀意砍成了一场血肉雨。 他砍的是观主。 长安城里的千万唐人,要砍的也是观主。 他一刀砍出,黑风令黑夜来到人间,观主便飞了出去。 朱雀大道一片安静,无论受伤还是没有受伤,所有人都看着宁缺的背影,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朝老太爷。 朝老太爷颤着声音问道:“死了吧?” 大街上的人们都有勇气,但没有谁想再次面对观主这样恐怖的人物。 宁缺摇了摇头。 所有人沉默不语。 宁缺说道:“不过就算不死也废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一时没有人反应过来。 张念祖和李光地靠着湿漉的墙壁,有些惘然地对视一眼。 朝老太爷怔了怔,笑骂道:“这种时候还来逗你二掰。” 他拄着拐杖向东城方向走去,喊道:“事情都完了,还愣着干什么,该回家的回家,该找妈的找妈,来个谁,赶紧去太医署叫人。” 楚老太君发出豪迈的笑声,把旧刀交给身后的小儿媳妇儿。 直到此时,人们才最终确认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张念祖和李光地对视一笑。 茶博士呵呵一笑。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放声大笑。 欢快的笑声,渐渐传播开来。 长安城里的每条街巷,都有笑声响起。 …… …… 余帘横抱着大师兄向街边走去。 大师兄与观主追逐七日,念力早已耗竭将尽,今日在长安城由晨时战至此时,由街道直上青天,更是连受重伤,身上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师兄,平时在后山没觉得你有这么高大。” 余帘看着大师兄快要垂到残雪里的脚尖,微微蹙眉说道。 蹙眉是因为不解,也是因为疼痛。 她跳上青天,再从青天落下,还要抱着大师兄,虽然她是魔宗宗主,也受了极重的伤,也无法忍受这种疼痛。 鲜血从她纤细的脚踝处冒了出来,血肉里的骨头不知碎成了多少块,每行一步便有骨茬刺进肉中,带来无尽痛苦。 余帘停在街中,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大师兄落地,把她横抱在怀里,向街边走去,不停咳着血。 终于艰难地走到街边,大师兄把她放下,看着她用缓慢的语速认真解释道:“师妹,不是我变高了,而是你变矮了。” 余帘嗯了一声。 二人并排坐在残破的门槛上。 大师兄望向街对面,伸手相召。 莫山山没有看到,因为她在看着街上。 在街上,宁缺抬头望向青天,说道:“老师,你看到了吗?” 片刻后,他又说道:“桑桑,你看到了吗?” 宁缺缓缓坐倒。 长安城里响起无数刀声,那是归鞘的声音。 他的身上响起无数嗤嗤破空声,那是归阵的声音。 无数道天地元气,从他的身躯里狂涌而出,回到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 他开始流血,血水被瞬间蒸成雾气,雾中有无数的雷电。 一时幻灭,一时重生。 莫山山走到他身边,将他扶起。 他们也坐到了那道残缺的门槛上。 坐在门槛上的四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空。 仿佛天空上有一幅美丽的图画。 青天上没有图画。 只有先前铁刀喷射的火焰,在上面留下的两道水蒸气痕迹。 水蒸气就是云。 那是云写的一个字。 一个大大的“人”字。 过了很长时间,那个字渐渐散去。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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