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快慢皆有好处弊端,这不是辩证法,也不是哲学问题,而是很简单的道理。 马贼从草甸上冲锋而下,太快所以陷入乱石之中狼狈凄凉不堪,而大黑马速度太快,以宁缺的箭法也只来得及发出三箭,便冲到了马贼群的边缘。 他把黄杨硬木弓反背到肩上,双手前伸平握住鞍头横着的朴刀,抬臂横肘一切,刀锋破空而出,便砍掉一名马贼半个肩头,紧接着腰身一挺,手臂陡直,锋利的刀尖抢在弯刀袭至之前,挑破另一名马贼的眼珠。 三骑闪电般交错时,马贼断肩处的血水和眼窝里迸出的浆液才喷出来,喷得他一脸一身都是,血腥味和别的异味混在一处,十分怪异。 都说血是热的,风是冷的,但宁缺觉得吹到脸上的风是热的,洒在脸上的血却是冷的。 因为他很冷静,直到此时依然清明地记得自己秉持了很多年的作战原则。 杀马贼,永远不如伤马贼,一名马贼死便死了,若受了一时不得便死的重伤,则还要拖累更多的马贼同伴,这种小心思固然残忍,却非常有用。 看着迎面冲来的十余骑马贼,宁缺深吸一口气,夹紧身下的大黑马,横提朴刀,化作一道刀锋杀将过去,在他身后,那二百燕骑终于赶了过来,凝作一道,狠狠袭向犹自散乱的马贼群侧方。 …… …… 荒原冬风再起,却吹不动额前的发丝,因为发丝已经被马贼的鲜血浸透,此时黏冷稠糊纠结在一起,恰似宁缺此时纠结的心情。 营地里一片狼藉,车阵已经出现了几个缺口。 马贼暂时退去,但在退去之前的那波弃马步攻,依然给营地带来了极大的伤害,营地里到处都是浑身浴血眼神麻木垂死的民夫兵卒,如果不是大河国少女们的秀剑坚狠,只怕早就给马贼攻破了。 马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营地外不远处的低洼地边缘处,很多蹄断伤重的马匹倒卧在冰冷的地面垂死挣扎,不时摇摆下沉重的头颅,在马匹的身下或身旁,还躺着很多已经没有温度的马贼尸首。 但所有马贼伤兵都被同伴带了回去,从这一点也能够看出,马贼虽然受创惨烈,但依然没有溃乱,还有再次发起进攻的能力与精神。 宁缺抬臂擦去眉间缓慢淌着的血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西北方向,燕骑正在那处与一部马贼相缀厮杀着逐渐远离,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在中原人印象中,草原上的马贼是世间最凶残的存在,但和马贼打了很多年交道的他,却认为马贼是世间最怯懦无用的存在。 凶残,只是内心孱弱的一种掩饰。 此时草甸四周那六百骑马贼,凶残起来,敢于直接屠掠王庭的直属部族,胆怯起来,一队唐兵便能追着他们的屁股跑,关键便在于实力,马贼这种现实的生物,对实力差距最为敏感,于是便最容易打散。 宁缺自以为熟知马贼的禀性,昨夜选择营地,暗中藏了地利,时机选择得也没有问题,本以为凭借二百燕骑向马贼侧方发起一次强势冲锋,便可以把这五百余骑马贼直接冲溃,然而他却忘记了与他一道向马贼发起冲锋的,并不是渭城的那些老伙计,也不是南方碧水营里的西路军唐骑,而是战斗力极其低下的燕军骑兵。 燕军骑兵的战斗力,竟比宁缺最糟糕的设想还要差劲一些。 两百燕骑,占据地利时机向马贼发起冲锋,竟没有把马贼群冲散,甚至都无法完成一次骑兵贯穿,直接被匆忙应战的马贼拖进了缠斗之中,几番冲杀之后,便有数十燕骑被马贼砍翻在地,若不是当时马贼本身阵形也极为混乱,说不定这次酝酿已久的侧袭,反而会导致燕骑全军覆没。 燕骑与马贼缠斗片刻,双方都承受不住,暂且分开,趁着这个机会,宁缺骑着大黑马回到营地之中,一方面因为他对剩下的一百余燕骑无法寄予更多希望,还有个原因是因为他心中生出一股警惕,莫名的警惕。 …… …… 寒冷的空气中陡然响起一道尖啸,宁缺反应奇快一侧身,一枝羽箭擦着他的衣襟飞了过去,狠狠地射进一辆粮车轮上,箭尾剧烈颤抖。 顾不得黑色口罩上浸满了马贼的血,有些腥臭难闻,他重新挂好口罩,摘下身后的黄杨硬木弓,指控硬弦,一箭射死冲到营地前的一名马贼。 然后他感觉到肩部深处隐隐传来一道酸涩意,知道今天拉弓的次数太多,如果再这样持续硬撑下去,右臂可能被拉废。 马贼明显不肯给粮队营地里的人们太多喘息的机会,稍一休整,便再次凶猛攻来,竟是浑然不顾自己的伤亡。 这种不计代价,无关利益风险的举动,已经超出了宁缺对马贼的认识,他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郁。 两百多名马贼从四百八方涌了过来。 已经对生死变得有些麻木的民夫,在最后的生死关头,激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他们端着粗陋的木矛,穿过车阵里刻意留下的缝隙,狠狠向外捅去。 一根木矛捅穿了一名马贼的胸腹,鲜血哗哗向下流着。 紧接着三名马贼爬过车阵,挥舞弯刀,把手持木矛的那几名民夫砍得浑身是血。 一道雪亮的剑光闪过。 细长的秀剑带着嗤嗤剑气,斩向那三名马贼。 一名马贼当场身首异处,另两名马贼断腿断肢,狼狈向后倒退。 浑身是血的民夫们像野兽般涌了过来,拿着木棍和不知从哪里拣来的石头,围住那两名马贼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他们麻木地重复着动作,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直到最后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才有些僵硬地停了下来。 天猫女迎风一斩后,习惯性地发出一声可爱的清叱,紧接着,她便被眼前的血腥一幕震慑住了心神,红红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却掩不住清亮眸子里的惊恐和慌张。 她毕竟年纪太小,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宁缺伸手抓住她的颈背,像揪猫一般把她扔到后面,避开一根羽箭,单手持刀一格一挡再顺势一送,切断一名暗中偷袭的马贼右臂。 那名马贼捂着喷血的右肩,痛苦地半跪于地,宁缺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握着朴刀向下一处险地行去,他知道这个断了臂没有刀的马贼,下一刻便会被民夫们所淹没,他自然不会再多费力气。 车阵被破,营地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基于这个简单的认识,无论是民夫还是燕国的军卒,在此时都变得极为悍勇,他们拿着能拿到拣到的任何武器,拼命地攻击着那些从车厢板上爬过来的马贼。 但真正让营地坚守到现在,拖了这么长时间的还是来自大河国的墨池苑弟子们,这些并没有太多战场经验的少女少男们,凭借着宗派赋予的骄傲坚忍和绝妙的剑术,在荒原草甸间划出一道道剑气,把那些棘手的马贼纷纷斩落。 然而马贼的人数太多,墨池苑弟子太少,民夫军卒虽然拼命,依然改变不了大局,营地四处险象环生,随时可能被攻破,看似已经走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营地正中央那辆马车里响起一道清袅的笛声。 听着这道笛声,酌之华、天猫女等墨池苑弟子们精神一振,毫不顾惜念力,剑气叠出,硬生生把身前的马贼逼退,然后走到粮袋之前。 听到笛声,观察到这些画面,宁缺的心情却有些凝重,露在黑色口罩外的眼睛里,甚至隐隐现出一丝怒意。 …… …… 这是往左帐王庭运送粮草的队伍,有燕骑护送,还需骡马运粮,所以除了好些车粮食之外,还带着很多干草供骡马食用。 粮车卸厢板组成圆形车阵,那些装草的布袋,全部被集中在厢板之下,一方面用来加固工事,另一方面也可以起到减轻箭矢伤害的作用。 听到笛声,墨池苑弟子们来到这些草袋之前,用剑将其挑至车阵外的空中,此时恰好一波最密集的马贼再次攻来。 不知道是墨池苑弟子们秀剑剑气内蕴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十余袋干草飞至空中,布袋忽然迸裂开来,嘶嘶响声中四分五裂,袋子里的干草更像是被人狠狠击了一拳,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散开,仿佛一场草雨。 就在干草袋迸裂四散的同时,一股极端干燥的味道笼罩了整个营地,每袋干草形成的一片草雨间,隐见一道火星幽幽亮起,然后瞬间……让整个天空都燃烧起来。 草雨变成了火雨,自天空飘落,掩去了东方朝阳的光芒,把整个营地外围都变成了一片火海,被诡异一幕弄得失魂落魄的马贼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火海吞没,变成将要溺毙,将要烧死的可怜人。 营地里的民夫军卒们,也被这一幕震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看着近在咫尺,却没有一片飞进车阵里的火海,仿佛看到了昊天显示的神迹。 只有宁缺注意到干草袋迸裂燃烧时,天地间的元气骤然间发生的变化,他感受到了每袋干草里的隐隐符力,甚至看到了符纸燃烧时的细微画面。 符火借草而起,迅速燃烧蔓延,落在马贼身上,极难扑熄,冲到车阵前的马贼浑身着火,悲惨地嚎叫着,四处乱跑,有的在地上打滚,却依然是在火苗里滚动,有的四处寻找清水,但冬日的荒原上想找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几名身上着火的马贼嚎叫着冲进车阵,连弯刀都来不及举起,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马贼群终于再次退了下去,营地外留下了数十具焦黑的尸体。 有好些尸体竟是紧紧抱在一起,大概是临死前的恐慌,让这群马贼根本分不清楚谁是敌人谁是同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营地里回响起一阵胜利的欢呼。 …… …… 宁缺盯着马车里的白衣少女,说道:“我提醒过你,你是我们最强的人,你的念力是我们最珍贵的武器,应该用在最适合的时候,而不应该随便用出去。” 莫山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因为见了太多血腥画面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此时的脸非常苍白,比身上那件白裙更白。 “已经死了很多人,我再不出手,刚才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宁缺看着她说道:“你这是妇人之仁。” 莫山山睫毛微颤,回答道:“我本来就是妇人。” 宁缺压抑着怒意,嘲笑说道:“你还没有嫁人。” 莫山山平静回答道:“嫁人也不会嫁你。” 宁缺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你还有念力,那你最后的念力必须留给我。” 他是修符之人,很清楚符道对念力的消耗程度,少女苍白憔悴的脸颊,说明她这些天的念力已经消耗太多,而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整个队伍里,这位白衣少女才是实力最强的那个人,所以面对这种情况,难免有些愤怒。 马贼在这道惊天火符之下死伤惨重,但草甸上方至少还有两百名马贼犹有再战之力,莫山山念力枯竭,而他真实境界只是不惑,根本无法抵挡。 宁缺当然还有些压箱底的保命本事,但像元十三箭和师傅给他的锦囊这些事物,如果用在这些马贼身上,实在是一种天大的浪费,在生命遇到真正危险之前,吝啬只比桑桑差一丝的他绝对不会使用。 关键是援军,粮队营地已经撑了这么长时间,想象中的援军却始终没有出现,要知道如果一开始就确定没有援军,他早就骑着大黑马跑了。 “到底有没有援军?”他盯着莫山山的眼睛问道。 莫山山冷漠回望着他,说道:“那只有援军自己知道。” 宁缺不再试图和她交流,直接说道:“准备突围。我的马只能带一个人走,我要带天猫女,你的人由你负责。” 莫山山问道:“那这些和你一起战斗这么长时间的燕军和民夫怎么办?” 宁缺回答道:“我和他们只是偶遇,并没有战友关系。” 莫山山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走。” 宁缺看着她,忽然说道:“你难道还没有发现,草甸上的这些马贼的目标就是杀你?除了你之外,这个破粮队里还有什么值得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莫山山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这些马贼的目标是我,那么这些人都是因为我而死去,我就更不应该离他们而去。” 宁缺眉头微挑,说道:“白痴,如果你走了,可以吸引走马贼,这些马贼又怎么会对这些没有威胁的燕军民夫下手?” 莫山山微微一笑,说道:“你不用骗我,我现在也明白马贼有多么凶残了。” 宁缺忽然发现她那双时常显得有些无神散漫的眸子,此时竟变得格外清亮坚定,似乎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所有心思。 他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转身就走。 草甸上的马贼正在集结,也许下一刻便会有另一拨攻势。 他用手掌胡乱抹去脸上将凝的稠血,换了一张新的口罩,行走在满是尸体断肢的营地中。 无论燕军还是民夫,看到浑身是血的他,都会自行向两边避开,即便是酌之华等大河国少女,望向他的目光里除了敬佩,也多了几分畏意。 与马贼战斗至今,除了那道焚天的火符,粮队营地之所以还能保住,最主要的功劳便在于宁缺,他的朴刀之下不知倒下了多少马贼。 很多人都看到了他是怎样杀马贼的,那真是杀人如草不闻声,最令人感到寒冷敬畏的,是他杀马贼时的平静,这种平静似乎包含着某种对生命的冷漠味道。 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尤其是天猫女怯生生的模样,宁缺没有解释什么,低声吩咐众人修补车阵,同时用余光观察草甸斜谷四周,考虑着逃离路线。 马贼怕死,他也怕死,只不过他比绝大多数马贼都清楚一个事实,面对死亡时你越勇敢无畏,你越不容易死去。 这是自幼无数年经历生死考验所得出的珍贵经验。 至于对生命冷漠……他对马贼的生命向来都极冷漠。 梳碧湖畔的那些马贼之所以被他杀得闻风丧胆,便是因为他在渭城时只是一个普通兵卒,一旦离开渭城进入荒原,上马便是贼。 宁缺和他在渭城的同袍们,自身就是马贼,马贼中最凶悍的那一种。 那些年,他曾经杀过无数马贼。如果是那时候,身后还有一位天下闻名的少女符师,他或许会留下来和这些马贼再周旋一段时间。 但今天不行。 因为他有些警惕不安,不是因为马贼数量太多,不是因为当下残酷被动的局面,而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并且那个人已经看了自己很长时间。 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很多天。 …… …… 东面草甸最高处,静静立着十余骑马贼,居高临下俯视着混乱的战场。 十余骑马贼里大部分昨夜才赶至此地,正是引起宁缺注意的那些人,和普通马贼众不同,他们都用布巾蒙着脸,似乎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的容颜。 很明显这十余骑便是六百骑马贼的首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马贼们不断死在斜谷里,无论是被燕骑杀死,还是惨被堕马压死,他们始终保持着平静。 当粮队营地里那道焚天火符燃起时,十余骑里大多数人的眼眸里终于流露出了震惊情绪,但最前面那骑首领却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这名马贼首领目光沧桑,明显已入中年。 “粮队里果然有位很厉害的符师,说不定真的便是那位少女符师,墨池苑的这些弟子们不愧是书圣门下,剑气流也着实厉害。” 马贼首领冷漠说道:“不过耗了这么多天,即便是传说中的书痴,想必念力也快要榨干了,让下面人准备继续发起攻击。” 连续数日数夜紧缀,便是要让隐藏在粮队里的那位少女符师虚耗念力,这名首领的计划显得极有耐心,而现在不惜让下属用生命去榨干少女符师最后的念力,又显现出他的冷血无情。 感觉到身旁下属们的犹豫,这名首领微微蹙眉,寒声说道:“中原联军和王庭议和,最倒霉的除了荒人,便是你们手下这些马贼,杀死我们应该杀死的人,阻止这次议和,为了这个目的,死再多人也值得。” 有名下属不解说道:“王庭单于和神殿想必不会被这般明显的手法骗过。” 首领冷漠说道:“要的是事实,事实比别的任何说法都有力量,只要杀死下面这些人,这场议和自然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草甸上众骑想起那位大人物,顿时明白此言何意。 首领看着营地中某处,说道:“继续攻击,如果先前骑着黑马的那人试图逃离营地,就该我们亲自出手了,记住,这次行动必须保证杀死那个人。” 众骑只知道首领说的那人是墨池苑的一名男弟子,先前展露出极强悍的实力,但却不知道那人真实身份,于是听着此言大感不解,心想若要在荒原上造成足够震惊,首要目标应该是杀死马车里的那位少女符师才是。 首领身后一名马贼犹豫片刻后,鼓足勇气说道:“大人,部属死伤太过惨重,实在是无力再战,再行逼催,只怕这些家伙会溃散。” 这个称呼很奇怪,不像是马贼之间的称呼,而更像是某种官方称谓。 马贼首领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们在荒原上带了这群马贼近十年时间,还不能统领他们,那你们活着还有什么用?” 那名马贼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寒,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马贼首领看着下方的营地,毫无情绪说道:“这些马贼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一直以为自己是真正的马贼,但你们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上马为贼,下马为兵,而你们,是将军大人的兵。” 听着这句话,草甸上一片安静,很长时间后,才有人开口发问。 “大人,车队里那名少女符师怎么对付?” “书痴再强,未入知命也是枉然,念力一空,又与普通人有何区别?而且就算她犹有再战之力,难道还能阻止我们杀死那个年轻人?” …… …… 从开战至今,始终安静立在草甸最上方的十余骑各自散开,收拢属于自己的部属,开始准备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攻击,只剩下马贼首领一人留在那处。 马贼首领抬起右手,将笠帽压得更低一些,静静看着下方营地里那个身着墨池苑弟子服,身背刀箭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沉默很长时间后,情绪复杂地笑了笑。 从去年长安城到此时此刻,他已经在暗中看了这个叫宁缺的人很长时间,虽然他始终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宁缺和御史张贻琦之死有关,也没有发现此人对将军有任何敌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会是一个麻烦。 因为宁缺有嫌疑,更因为宁缺现在入了书院二层楼,并且成为了神符师颜瑟唯一的传人,又得陛下宠信,那么即便只有一分嫌疑,也需要九分警惕。 尤其是宁缺来到了燕北边塞,没有人知道他暗中有没有领受皇命,没有人知道书院此举有什么深意,于是麻烦变成了压力,嫌疑再疑也没有意义,不需要再去查证此人是不是涉及御史命案,不需要再去调查此人是不是在暗中针对将军,他们这些人只能做也必须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替将军抹掉可能的威胁。 想到此节,这名马贼首领情绪复杂的笑容渐渐敛去。 换成别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意图谋杀一名书院二层楼弟子,但现在是在荒原之上,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马贼与将军的关系。 朝廷对将军已经起疑,这群马贼迟早都要清理干净,今日杀死宁缺,破坏和议,让这群马贼尽数耗净,完全是一举数得的妙事。 所以当宁缺乔装离开碧水营,随墨池苑弟子护送粮队入荒原的消息传到将军府后,他不惜马力,数日数夜不眠不休也要从土阳城赶来此地亲自主持此事。 这是昊天赐予的良机,如果错过,必遭天谴。 …… …… 然而就在马贼即将展开又一次攻击,宁缺准备驰马逃离,马贼首领准备借势斩杀他的时候,荒原草甸远处又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草甸下营地里警惕备战的墨池苑弟子和燕国民夫们,草甸缓坡间准备冲锋的马贼们,不约而同地暂缓了各自的动作,向蹄声起处望去。 西边的草甸间驶来一队骑兵。 这队骑兵人数不多,约有百骑,然而无论是骑兵本身还是身下骏马,都佩着华丽的金边黑甲,庄严壮肃,气势惊人,竟仿佛万骑同至一般。 正是号称天下最强骑兵的神殿护教骑兵团。 草甸下方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 马贼们迅速回收列队,准备撤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 神殿骑兵队伍中央一辆马车里伸出一只苍老的手,百骑神殿骑兵缓缓停下步伐,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冷漠地注视着这边,并没有马上对马贼发起攻击。 粮队营地里的人们愕然看着那边,欢呼声渐渐敛去,变得鸦雀无声,有人猜到这群神殿骑兵的意图,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和悲愤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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