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六章

宁缺用符在破庙里设了道结界,不担心殿前的声音传到殿后,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很注意说话的声音,不想让那名盲僧听见。 观海僧叹息说道:“当年他被逐出长安城,一直在世间颠沛流离,虽然境界仍在,但双眼不能视物,自然过得有些辛苦。前年时,他流浪到瓦山,被寺中僧人发现,从那之后便一直在烂柯寺里随我清修。” 宁缺看着殿后,心想那名淫僧的生父在西荒被自己杀死,悬空寺早已把他逐出,自然再不会理会他的死活,这些年在人间流浪,想必过得很是惨淡,但他只是想想,却生不出任何同情心。 “辛苦师兄了。”他看着观海僧说道,“要你说那些故事真是不好意思。” 观海僧叹息说道:“虽说他当年犯下不少罪行,但双眼已瞎,在寺中与世无争,何必还要把他拖进红尘里受折磨?” 宁缺说道:“如果他真的心无尘埃,又怎会随你离开瓦山?” 观海僧看着他说道:“我能明白唐人的感受,只是既然想要做些什么,何必假托他人?真是何苦来哉!” 宁缺说道:“不错,辛苦师兄带他过来,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借口。书院不想给道门发难的借口,而我需要一个借口说服自己做些事情。” 观海僧感慨说道:“当年老师也看不出你将来究竟会走到哪条道路上,如今看来,我不免有些担忧。” 宁缺说道:“大师入的是歧山,又怎会想不到我会走上歧路?” …… …… 趁着夜色,宁缺走进阳州城。 他来到城守府外,看着伸出院墙的丛丛青竹,沉默稍许,双膝微屈再起,便跃到了墙头,闪电般伸出右手,握住并不光滑的竹子,像块薄布般轻幽无声地滑落到府内。 王景略此时已经离开,大概正在富春江畔做着准备,进入城守府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施符,也没有握刀,只是凭着不可思议的身体力量和强度,便轻而易举地进入城守府的最深处,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他。 以修行境界论,他现在已经是知命境的强者,但他真正的强大之处,最主要的还是修行浩然气之后的入魔之躯以及神符师的身份。 在清河郡里,除了那两名世家知命强者,没有任何人能够对他形成威胁,这也就意味着,在阳州城里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做事情。 没有过多长时间,他提着钟大俊从后园里走了出来。钟大俊没有昏迷,却说不出话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 宁缺就像提着一袋垃圾,很随意地走到院墙处,振臂把他扔出墙外,只听着啪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才跃了出去。 院墙外的街道上洒落了一些血水,钟大俊脸色更加苍白,五官痛苦地抽搐起来,身上大概有些骨头被摔碎,但他依然说不出话来,甚至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悄无声息潜入府内制住了自己。 来到阳州城外那座破庙,宁缺把钟大俊扔到地面上,然后倒了碗凉茶缓缓饮了。 钟大俊发现自己的手脚能动,第一时间不是试图逃跑,而是捂着痛苦不堪的胸口,把憋在咽喉半晌的那些血沫咳将出来。 因为痛苦和惊恐,他的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他手臂颤抖擦着汗,强行平静下来,才敢去看那人长什么模样。 钟大俊是清河大姓子弟,自幼便是含着金钥出生,一辈子顺利无比,去年在叛乱里立下大功,更是权高位重,如果说他这一生中有什么遗憾,自然就是那个叫宁缺的人,那个曾经的书院同窗。 所以他当然记得宁缺,就算宁缺变成灰他也能认出来,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当年带给自己无尽羞辱的人? 令他感觉更加羞辱的是,时隔很久再次看到宁缺,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去恨对方,和此时身体上的伤痛无关,只与恐惧有关,而且很绝望。 就算他现在在阳州城里风光无限,又哪里有资格和书院的十三先生相提并论? 隆庆皇子与宁缺之间的对抗,换个角度看或者能是一番美谈,可如果让世人知道他暗中嫉恨宁缺多年,绝对只会对他发出无尽的嘲笑。 正如钟大俊这几年无数个夜晚里带着不甘带着自嘲带着无奈带着绝望想到的那样,宁缺基本上已经忘记了当年书院里的那些小故事,他也不知道钟大俊是这样的嫉恨自己,不过他确实很讨厌钟大俊。 钟大俊艰难地坐起身来,看着破佛像前的宁缺后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时候求饶有没有用? 宁缺转过身来。 钟大俊颤着声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缺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冷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看到宁缺的眼神,钟大俊便知道今天自己肯定会受很多罪,甚至有可能死亡,他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他问道。 宁缺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钟大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看到了那天城守府里的血,看到了那些死在刀斧之下的唐朝官员不甘的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求生的渴望压倒了恐惧,紧紧地握着双拳护在胸前,声音沙哑喊道:“书院在和约上签了字,你不能杀我!” 宁缺还是不说话。 钟大俊跪倒在他身前,摊开双手,拼命辩解说道:“我是奉命行事,而且在清河郡我也只是个小人物,如果你要杀人立威,选我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如果让人知道你离开了长安城,道门强者都会来杀你,你何必为了我这种比鼻涕虫还可怜的小人物冒这种风险?” 宁缺静静看着他,始终不发一言。 钟大俊绝望了,惊恐地叫喊道:“你杀会馆里的人时,还没有签和约,但你现在杀我,就是对神殿的挑衅!神殿要天下归心,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难道你想要战火重起?你究竟想做什么?” 破庙里安静异常,只有钟大俊的嘶喊声不停响起,在破佛像和肮脏的旧幔布之间回荡,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快要发疯。 他拼命地拍打着满是灰尘的地面,用嘶哑的声音讲述着宁缺不能杀自己的原因,贬低着自己的身份,做最沉痛的忏悔和最疯癫的辱骂,只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你是在吓我对不对?” 钟大俊看着宁缺,脸上满是鼻涕和泪水,像疯子一样吃吃笑着,说道:“你不能杀我,所以你想把我吓疯!” 他仿佛抓到了这件事情的重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大声道:“我明白了!你就是在吓我!我钟大俊可不是被人吓大的!” 听到这句话,宁缺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破庙。 看着紧闭的庙门,钟大俊的脸上满是愕然的神情,他的手臂还停留在空中,完全不明白现在这是怎样的情况,对方怎么就这样走了? 便在这时,殿后传来一道声音:“阁下便是钟大俊?” 话音落处,一名僧人拄着竹棍,从殿后走了出来,只见他穿着布制的袈裟,微微偏着头,双眼深陷,里面幽黑如洞。 钟大俊看着这名瞎眼僧人,下意识应道:“不错。” 听到他的回答,瞎眼僧人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洪亮,撞击着破庙四壁,把那些灰尘都震了下来,却又显得是那般怨毒。 钟大俊感觉到有些古怪,问道:“你是何人?” 瞎眼僧人沉默片刻,缓声说道:“贫僧悟道。” 钟大俊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忘了在哪里听到过。 悟道走到钟大俊身前,眯着瞎了的眼睛,看着自己并没有看见的对方,神情漠然问道:“你在长安城里呆过?” 钟大俊愈发觉得警惕,谨慎回答道:“只呆了两年时间。” 这位瞎眼僧人,乃是悬空寺某位大德的私生子,因为品行不端被逐出荒原,踏足红尘之后,不知惹下多少情债,糟蹋了多少良家妇人,曾经参加过书院二层楼的登山试,也正是那日,他遇到了宁缺,又遇到了桑桑。 他对桑桑一见钟情,便想亲近,不料先是被颜瑟大师所逐,其后更是被光明大神官烧瞎了双眼,从此成了一个废人。 他乃红尘里一淫僧,与修行界没有任何来往,不知道修行界发生的那些大事,瞎眼之后,他心如槁灰,在世间流浪,去烂柯寺后闭关不出,渐渐把那些过往都忘了,把观海师兄讲的那些故事都快要忘了,甚至快要忘了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模样,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人在山道上自报的姓名。 书院,钟大俊。 他没有听到宁缺和钟大俊全部的对话,只听到钟大俊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远离红尘,无爱亦无恨,不料今日在这间破庙里,骤然听到那个名字,才发现原来自己依然在恨。 他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瞎了眼看中那个小姑娘,恨那小姑娘瞎了眼要跟着那个叫宁缺的人,恨自己失去了所有,那人却拥有了所有。 “难怪师兄要带我到这里来,想来他是想让我看清楚自己的内心,能够寻觅到真正的平静。然而我只能让师兄失望了,因为只有杀死你,我才能够获得真正的平静,从仇恨的深渊里获得解脱。” 悟道看着钟大俊认真说道。 钟大俊看着这名僧人瞎了的双眼,觉得身体寒冷到了极点。 悟道平静说道:“请放心,我会用非常端正的态度,认真地杀死你。” 钟大俊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惨呼。 任何事情要做得认真,必然要专注,专注便会缓慢,想来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早已没有香火的破庙里,他会死得非常慢。 …… …… 凄惨不可闻的嘶喊和求饶声,不停从破庙里传出,那两扇有些老旧的门,都仿佛不忍再看庙里的画面,轻轻颤抖着。 宁缺站在庙前,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想起当年跟着老猎户第一次打猎时的场景,陷坑底部那只被十几枝竹签插穿、却一时无法死去的野兽,似乎和此时发出惨呼声的钟大俊很像,忍不住笑了起来。 观海僧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默宣一声佛号,神情苦涩说道:“你果然已经入魔,我随你行此恶事,想来此生也难再见佛国。” 宁缺看着他说道:“既然钟大俊该死,此事自然算不得恶。” 观海僧摇头说道:“善恶在心,欺骗便是恶,悟道师弟虽说前半生行恶无数,但在寺中本已忏悔改过,我却骗他来杀人,我之罪恶更甚。” 宁缺说道:“先前便说过,他既然愿意跟着你离开瓦山,说明他对红尘仍有眷念,此时看来,那份眷恋便是仇恨。怎样才能化解仇恨?佛法不行,教典也不行。复仇复仇,不以痛苦复还,如何能够解开痛苦所带来的仇恨?今夜之后,悟道的仇恨便能解开,对红尘再无贪念,日后说不定还能参悟大道。无论怎么看,师兄你行的都是善事,哪里来得恶?” “我说不过你。” 观海僧愧疚说道:“但我知道我的行为必然不为佛祖所喜。” 宁缺说道:“佛祖也不过是个修行者,岂能以他的是非来定我们的是非,如果你担心此生不能再见佛国,我替你在人间建一真实佛国如何?” 观海僧不知该如何接话。 便在这时,破庙里的惨呼声终于慢慢低弱,然后再未响起。 悟道推开寺门,踉踉跄跄走出来,摊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对着四周,带着哭腔喊道:“师兄,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啊?” 宁缺悄然无声走到一旁。 观海僧上前扶住悟道。 悟道跌坐在地,抱着他的腿放声痛哭,颤声说道:“师弟对不住师兄的教诲。” 观海僧也湿了眼眶,情绪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宁缺以为告别,然后搀扶着悟道,走进漆黑的夜色中。 宁缺看着昏暗的破庙内血腥的画面,安静地站着,待到远处官道上传来声音,看到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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