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市郊的爆炸案一段时间里在市里乃至于省内传的沸沸扬扬。 直到数日后，公安系统传出正式的事件通报后方才逐渐平息。 通报中说：市治安支队副支队长肖海芬得到群众举报，有人在进行毒品交易，肖副支队长考虑着时机转瞬即逝，因此独自前往抓捕嫌疑人，结果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引爆了事先准备的炸药，并引发爆炸…… 肖副支队长独自行动固然违反了公安系统的纪律，但抓捕毒贩是其本职工作。 因此市局最终认定其为因公殉职。 数日后市局宣传部门的一篇通讯稿在本地以及周围媒体杂志上刊登了出来。 在该通讯稿中，肖海芬化身成了警察的楷模。 一桩桩“感人肺腑”的其人往事被新闻媒体逐一转载和传播。 短短数日后，市局又开始为肖海芬申请“烈士”的待遇。 和平年代，出个烈士不容易。况且正是宣传正能量的时机。因此肖的烈士身份落实的极快。跟着市局便宣布将为肖海芬烈士举行追悼大会…… 作为政法系统的组成部分，本地律师协会也需要派人参加。 除了协会的领导必须到场外，本地的知名律师多少也需要几个出场撑门面。 协会原本是希望魏鹏出面出席的。 但魏鹏对于肖海芬死亡的真相心知肚明，他自认为脸皮还没有厚到弄死了别人还去别人灵堂上猫哭耗子假慈悲的程度，因此找借口竭力推辞。 最终这一“政治任务”又只能周鲲接了下来。 周鲲在市殡仪馆参加肖海芬的追悼会的当天。魏鹏也没留在事务所坐镇。而是跑到了车站接人。 十多天前成功获取了刘主任DNA样本的赵勇带着郭旭再一次去了杭州。 最终完成了刘主任和无名女性尸骸的DNA比对工作。 得到消息的魏鹏因此刻意赶来接这两人。 考虑到鞍马劳顿，见面后魏鹏并未直接询问比对结果。而是拉着两人先来到兰庭吃饭。吃饭的过程中，魏鹏终于见到了杭州开具的鉴定书。 “95.4%的可能性？那就是可以确定了……”魏鹏看着鉴定结论自言自语着。 “嗯，从比对结果来看，死者绝对可以认定为十六年前失踪的刘倩了！现在死者的身份确定了，接下来的调查工作可就比确认死者身份要麻烦的多了。” 郭旭毫不客气的饕餮着，但脸上却是愁容满面。 “我们猜测她是被人用哪个大号扳手锤击头部致死的。而死亡的具体时间、地点、凶手是什么人这些完全的就是两眼一抹黑。要查清楚这些，光靠我们现在这里的三个人，谁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去啊！” 郭旭发牢骚，赵勇却并未跟着一起吐槽。 此刻的他已经填饱了肚子，一边拿出香烟和魏鹏分享，一边认真的分析着。 “破案的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死亡时间、地点这些因为过于久远了。从这些方面入手，很难。但只要找到了行凶者行凶的动机，这个案子便能找到线索，所有的犯罪行为其犯罪动机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下面几种……要么仇杀，要么劫财，还有就是情杀。刘倩死亡的时候才是个高中生，就算她是混社会的，但充其量也就是打打群架、敲诈敲诈同学之类的。我不觉得有人会因为这些对她产生刻骨的仇恨，非要置她于死地！所以仇杀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劫财，刘倩一个高中生有什么钱？她父母是地方官员，也许有钱。绑架她以向其父母勒索赎金或者有可能。但我们了解的情况是，刘倩失踪这十多年来，从来也没有人联系过其父母并提出过此类要求。所以，劫财杀人的可能性也很小。如此一来，最有可能导致刘倩死亡原因的便只有……”说到这里，赵勇停了下来。 皱着眉头望着魏鹏…… 魏鹏明白赵勇此刻的心情。 赵勇认为杀人凶手杀死刘倩的动机只可能是“情杀”！ 如此一来，上官丽萍死去的弟弟便极难脱得了干系。 毕竟，刘倩同公子爷的感情纠葛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赵勇此刻欲言又止则完全是因为事涉上官，他作为上官的下属在此事当中颇为难处。 魏鹏明白眼前两人的尴尬，正想着该如何打消两人的顾虑时，手机响了起来。 魏鹏拿起一看号码，也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眼下在座的三人对于调查刘倩尸骨案件的顾忌便在于上官丽萍，而现在魏鹏的电话却偏偏又是上官打过来的。 不过魏鹏还是接通了电话。 “魏鹏么？现在有空没？有空的话，我想请你立刻到碧海来一趟了！有些东西我需要你自己过来验证一下。” 听到上官已在碧海宾馆，魏鹏很吃了一惊。 自从上官前往香港参加某企业家年会后，近一个多月来，魏鹏只和上官丽萍联系过一次，而那次联系也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联系的时候，上官身在日本。 而现在再次联系，上官竟然无声无息的来到了魏鹏居住的城市，并且再次入住碧海宾馆，这让刚刚知道消息的魏鹏颇有些猝不及防。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事先都没通知我一声。” 魏鹏此刻倒是没有任何做作的念头。 因为之前联系的那次，上官曾经表示再次过来前会给魏鹏知会一声，而眼下，上官显然没有按照两人之间的约定行事。 “抱歉啊……按约定我该给你事先通个气的。不过眼下我需要你立刻来宾馆一趟。怎么？抽不开身么？” “嗯……我现在正带勇哥和小郭在外面吃饭呢？他们两也刚从杭州那边赶回来。” “什么？赵主任还有小郭和你在一起？鉴定中心那边有结论了？” “是啊……已经可以确定那具骸骨就是失踪的刘倩了！” “已经确定是刘倩了？那正好，你叫他们和你一块过来吧。我这次临时过来同时也要带他们回公司总部的。” “什么？你要带他们两个走？当初不是说好了……”魏鹏听到上官如此说大吃一惊。 眼下才刚刚确定了尸骸的真实身份，最重要的调查部分都还未展开，上官竟然就要把这两个人要走，这如何不让魏鹏着急。 “我记得和你的约定！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现在立刻带着他们两个来碧海宾馆找我。等见了面，你自然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说完，上官丽萍便挂掉了电话。 餐厅包间内，魏鹏和赵勇三人面面相觑。 “是董事长的电话？”赵勇询问道。 “是她，她已经在碧海宾馆了。电话里叫我现在立刻带着你们两个一块过去见她了。”魏鹏老实的告诉了对方自己这次通话的内容。 赵勇点了点头，立刻招呼郭旭起身。魏鹏无奈之下，只得立刻叫服务人员结清了餐费，随即带着两人上了自己的车。 依旧是在碧海宾馆的五号楼前，之前见过数面的艳丽女子站在停车场目视魏鹏和赵、郭等三人从车上下来。 二话不说，径直走到了郭旭面前抬手就在郭旭脑袋上给郭旭的额头狠狠的弹了一个爆栗。 而郭旭也不生气，而是装傻般嘿嘿的望着艳丽女子，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容。 女子也不理郭旭此刻的讨好模样，而是转身对魏鹏说道。 “董事长在二楼等你，请立刻上去吧。” 跟着转过头便开始黑着脸训斥郭旭道：“臭小子……别以为你在这边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着别人跑KTV玩小姐了……”魏鹏颇有些惊讶的望着艳丽女子，但赵勇却拉着魏鹏立刻朝别墅走了进去。 随口便解释了艳丽女子和郭旭彼此的关系。 “她是小郭的姐姐……叫郭彤。”魏鹏此刻方才第一次知道了艳丽女子的名字。 一进别墅，平日跟随在上官丽萍身边的两名保镖见到赵勇立刻恭敬的起身向赵勇打招呼。 两人一边“赵主任”的称呼着，一边将赵勇拉到了一边说话。 见到赵勇和两人说话，短时间内脱不开身，魏鹏只得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 进到二楼上次与上官丽萍见面的房间。 魏鹏见到上官丽萍坐在房间的公务桌前，一手支撑着下巴，一只手在桌面上用手指头敲击着。 眉头紧锁，似乎正在考虑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过去和上官丽萍见面，魏鹏总会忍不住调侃两句，但此刻见到对方心事重重的样子。 魏鹏也没了戏谑的心情，在上官桌子的对面坐下后，出声询问了起来。 “这么着急的把我叫过来什么事情啊？” 上官丽萍望着魏鹏迟疑了一阵，最后仿佛终于做出了决定，将桌上摆放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了魏鹏的面前。 “上次你交给我的录像带，日本的研究所那边对录像带的磁带进行了专门的扫描，用他们的设备和软件恢复了其中大部分的内容。然后转移到了电脑的硬盘里，不过……”发觉上官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魏鹏一边询问着，一边打开了电脑查看起电脑内存储的视屏资料。 上官丽萍叹了一口气，最终没有直接回答魏鹏的疑问，而是淡淡的说道。 “你看过就知道了。”魏鹏带着疑问开始观看笔记本电脑上存储的从哪些录像带上恢复转移过来的视频起来。 笔记本内排列的视频数量不少，足足有几十个之多。 但大小长短不一。 短的只有几十秒钟的长度，而长的则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视频文件的名字则全被设定为了拍摄的时间和时点。 魏鹏见状也就按照文件名的排列逐一观看了起来。 正如魏鹏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连续点开了几个视频后，里面的内容果然都是公子爷生前种种风流行为的录影。 不过一则拍摄的角度和拍摄技巧欠佳，二则恢复后的视频画面颇为模糊。 视频中的内容根本就不会对观看者产生什么实际的生理反应。 而魏鹏对于视频画面中出现的那些陌生女性也不感兴趣，因此用快进的方式迅速的便浏览了大半的视频。 当又点开下一个视频快进了几十秒钟后，魏鹏的胸口仿佛被重锤沉重的击打了一般。 看到魏鹏面部表情产生的突然变化。上官丽萍知道魏鹏看到了什么，一边轻声叹了一口气，一边低下了头。 不过魏鹏的异常反应持续的并不长，仅仅数分钟后，魏鹏便又恢复了正常的浏览和操作。 依旧一个视频又一个视屏快进起来。 直到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在这最后的一个视屏中，忘忧湖别墅镜子房间的画面展现在了魏鹏的眼前。 魏鹏没有向之前的那些视频一般直接快进，而是双眼直直的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目不转睛的注视着。 最后这个视频的时间颇长，接近一个小时。 见到魏鹏看的如此仔细，上官丽萍判断出了魏鹏正在观看的是那一段视频，确定魏鹏正在观看后，上官丽萍起身离开来到了别墅二楼的弧形阳台上，坐在藤椅上，面朝大海，静静的等待着魏鹏最终的反应。 此时的海面云阔天高，上官原本压抑的心境不自觉的也得到了些许的松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魏鹏看完了视屏也来到了阳台之上，整个人趴在了阳台的白色护栏上。 上官发觉魏鹏正在深呼吸…… 上官之前已经看过了那些视频，能够理解魏鹏此时的心理。当魏鹏的呼吸逐渐平稳过后，方才试探性的开口询问道。“都看完了？” “看完了。”魏鹏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平静的回答着。“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那些录像视频证明，你是对的！” “是么？你都不怀疑那些视频是我故意造假制作出来的？”上官丽萍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起身走到魏鹏身边递给了魏鹏。 “不会是造假了。忘了告诉你，那些录像带中有一盘中间有大约一分钟是可以播放的。我当时看过，摄像镜头正对一张床。在刚才那些视频中间，我看到了那段一分多钟的镜头。从这里我就可以判断，这些视频你并没有动手脚。应该都是真实的。” 魏鹏接过上官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让自己心态平缓之后，淡淡的回答着。 上官抿了抿嘴。“那样的话，赵主任和郭旭的工作应该算结束了吧？” “嗯，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尸体、凶器、死亡过程现在都知道了。他们确实没必要再跟着我继续调查什么了……”魏鹏语气萧瑟。 上官丽萍有些心疼魏鹏此时的状态，忍不住轻轻的靠在了魏鹏的身边…… “小宇留学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知道庄老爷子夫妻对我是不放心的，所以我安排了集团公司在香港的一家关系单位负责处理和联系这个事情。我这次临时回来，一是要给你看这些视频资料。还有就是告诉你这个消息。新加坡那边的学校随时可以接收小宇，你只需要把人送到新加坡就可以了。怎么样？没问题吧？” “明白了，之前我还在考虑如何说服庄惠放人。不过现在看了这段视频，我想我应该能够逼迫她服从我们的安排了……”魏鹏拿出了香烟，点燃后，深深的吸了一口。 魏鹏此时的态度让上官有些意外。 “你难道打算和庄惠摊牌了？” 魏鹏点了点头。 眼睛依旧盯着远处的海景向上官解释道：“在看那段视频之前，庄惠的所作所为总让我觉得无法理解。不过看了那些视频之后……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了。既然弄清了所有事情的原委。我想，她和小宇的事情也没必要再拖下去了。是该让她离开小宇了，为了她，更是为了小宇的未来……” “小宇那边我会全盘接手。你和庄惠摊牌后打算怎么和她相处？继续维持这段婚姻还是有离婚的打算？” 上官明白，魏鹏此刻已经表明了将魏宇彻底交到自己手上的态度了。 再确认这点之后，上官开始对魏鹏将如何处理和庄惠的关系产生了兴趣。 “我真的不知道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魏鹏回答着，同时拿出了手机，将手机中储存的几张照片打开递到了上官的手中。 上官仔细看过了照片，很快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但随之便又皱起了眉头。 “据我了解，心理依赖症确实属于精神疾病。但在法律的范畴内，似乎并不认为这种疾病的患者不具备法律行为能力吧？假如犯罪，依旧应当承担和普通人一样的刑事责任的……” “别说了……”魏鹏猛的打断了上官的话语。 “回去之后，我会把那具遗骨妥善处理的。找个墓地，安葬，然后找个合适的渠道，将安葬地点通知家属。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了。” “我没理解错误的话？你不打算追究凶手的刑事责任了么？你可是律师，过去不是一贯以维护法律的权威为自己的人生准则么？” 上官丽萍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有所退让，扭过头死死的盯着魏鹏。 但当上官看见魏鹏此刻的模样时，她后悔了…… 魏鹏的眼眶此刻竟然有泪光闪动。 “对、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了你所处的地位……”上官丽萍立刻便对魏鹏进行了道歉。 魏鹏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眶，长叹了一口气。 “法律是无情的，但法律终究是为人类社会服务的。而人是无法摆脱感情的纠缠的。这个国家的法律在我看来，很多条款违反人性。而在欧美法系的很多国家法律中，亲友之间彼此回避，甚至相互包庇都被认为是合理合法的。你说的没错，我一贯把法律视为自己的圣经，但我不会为了什么法律权威和尊严去出卖检举自己的亲人……原因很简单！我还是一个人，而且我有感情……”上官丽萍看着魏鹏，在魏鹏不曾发觉的时刻，居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沉默了一阵之后，上官丽萍说道：“外面风大，站太久可能会感冒。”随即招呼魏鹏回到了房间内。 魏鹏回到房间后，再次坐回到笔记本电脑前，动手删除了电脑内存储的大部分视频，只保留了其中的几个。 接着向上官说道：“这笔记本你还用么？如果不用，借给我行么？” 上官不置可否的回答道：“你要用的话，拿去就是了。” “你还有其他的备份么？”魏鹏点点头，接着问道。 “录像带在扫描过后，我已经全部销毁了。你现在手上的笔记本就是唯一的备份。刚才那些文件你已经动手删除了。这样也好，那些视频我原打算也就是给你看看确认一下。你浏览过后就处理掉的。毕竟那些女人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要是这些视频流传出去，就是你我不道德了。” 上官丽萍给与了魏鹏准确的答复。 魏鹏点了点头，将笔记本电脑收了起来，拿在了手中。 见到魏鹏流露出离去的意思，上官丽萍忽然开口询问道。 “你这段时间有空没？我会在你这里等上一些日子处理小宇的事情。你能不能空点时间陪我吃顿饭逛逛风景什么的？毕竟，你是这里的地头蛇，人面广、地方熟。当导游完全没问题。” 魏鹏勉强的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尽量吧。不过得等我把这个里面的问题处理掉之后了。” 说完，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电脑。 接着，在上官丽萍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对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