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前段时间杂事太多,加上又过了个七夕,沈清荷要治病一事便拖了些时日,好在怀特医生是早就约好了的,算不上耽误了他的时间。 怀特医生是不列颠人,用的自然不是悬丝诊脉、望闻问切。 他拿起听诊器往沈清荷胸口探的时候,周竞和自己说了无数次,这是在看病,不是在耍流氓,不要和医生置气。 “我需要带她去做更细致的检查。”怀特医生放下了听诊器,“周先生,您的眼神?” 周竞一听怀特要让沈清荷做更细致的检查,不免有些担心。 两人是抱着极大的希望来的,如果做了检查后,怀特说治好的概率低,那该怎么办呢? 周竞握了握沈清荷的手,想要安慰她,没想到他的手却被沈清荷反握住了:“没事的,我先去做检查,你等等我。” 她看上去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 周竞的指尖蔓延开了一种明叫安心的感觉。 她都不怕,那他也不应该怕。 诊室内只有怀特医生和沈清荷两个人,前者正在操作着他的各种仪器给后者检查。 沈清荷的心脏跳得很快,怀特医生甚至不需要再拿上他的听诊器,他也能从空气里感觉到她心跳的震动。 “很紧张吗,沈夫人?”他的中文实在蹩脚,沈清荷好不容易才分辨出他喊的是什么,他又接着说,“我以为您不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有点紧张,怕您告诉我我的病治不好。” 尽管之前周竞说过怀特医生可以治好她的病,可现在真到了检查的时候,她又开始担忧害怕了。 万一她成了意外该怎么办? 怀特边检查边说,“在医学上的确没有百分百的概率。”他知道病人们都在担心什么,哪怕希望再大,都会害怕自己会是那万分之一的意外,“但你的病,治好的概率很高。” 他说这话一半安慰,一半实话。 这病在大洋彼岸很常见,只是两片大陆的来往是这几十年刚刚变频繁的,所以沪城的人不会治这病也正常。 沈清荷的病虽然拖了很久,看起来难治,但好在这几个月心态上有了改变,并没有提高治愈的难度。 他要求做细致的检查,只是出于负责而已,并不是因为他在听诊时发现了新问题。 “真的吗?” 她的眼睛里跳跃着点点光芒。 怀特点了点头,继续做着检查。 她读过些西洋医学书,但医疗器械相关书籍她读得少,分不出怀特用的都是些什么器械。 只知道这些仪器是冰冷的,可还是挡不住她的紧张与希冀。 “您的丈夫很爱您。” 怀特突然抛出了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 沈清荷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谢谢。” 她也非常爱他。 出于骨子里的含蓄,她还不擅长将自己的爱意宣之于口。 怀特医生淡蓝色的眼眸里是认真与专业:“您的病不难治,只是在治病调养的这两年里,我希望您不要有任何备孕的计划。” “我们……” 沈清荷却没接着往下说了,她没直接答应怀特医生。 她很清楚,如果她先答应了再告诉周竞,周竞也会同意她的决定,可她私心里觉得,这样的决定还是需要提前与周竞通个气。 怀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接着说道:“我知道这对于东方人来说非常困难,但为了您的健康着想,我的建议是不要备孕。” 他见过太多为了备孕的东方人不顾医嘱,强行备孕,最终导致滑胎,女方终生不孕的事了。 沈清荷问:“这事儿您有提前告诉过我的丈夫吗?怀孕毕竟是一件大事……”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怀特却“呵呵”地笑出了声。 “我在十天前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当时他和我说怀孕一事需要您来做决定,而不是由他来,他说身体是您的。” 从诊室出来就看到了周竞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仿佛生病的人是他似的。 来回穿梭的人听见诊室的开门声,立刻换上了能够令人安心的表情朝沈清荷大步走来。 他看见沈清荷表情算不上开心,心里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安慰她了。 大不了治慢些,日子那么长,总可以治好的。 他想开口说话,沈清荷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前有一阵湿濡,然后就听到了怀里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如果说沈清荷刚才的表情只是让周竞担忧,那这下他就显得手足无措了。 他知道沈清荷不是能够轻易在外人面前扑进他怀里的性格,因为她觉得这是一种失态。 可现在她这么做了,他觉得方才在诊室里,怀特的诊断结果一定很差,否则她不会伤心至此。 “没事的,清荷,如果治不好,那我再重新找个医生,天下名医那么多,总有一个会治的。” 他一心只想着别让沈清荷太难受,反而忽视了站在沈清荷身后的怀特医生注视的目光。 前些天求他治病的是他,现在说要重新找个医生的还是他,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和沈夫人说她是个好男人。 “你好傻啊周竞。”沈清荷抬起她红通通的泪眼,声音含糊不清。 周竞没想到沈清荷会忽然说他傻,一时半会儿也联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刚才在诊室里,怀特说周竞希望怀孕的事情由沈清荷来做决定的时候,她除了震撼便是感动。 周竞从前便说过不需要她以“生孩子”为代价来偿还恩情,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他那么在乎面子的人也会当着怀特的面说:“孩子不重要,哪怕永远不要孩子也没关系。我需要的是她身体健康,永远快乐,而不是让她冒着生命危险给我生孩子。” 而让她潸然泪下的,是怀特说的另一件事。 他说周竞来求他的时候,他本想拒绝,是周竞给他端茶送水了好几天,又跟着他看自己看不懂的西洋书,最后为了给他当时诊治的病人取药,差点昏倒在取药路上。 他见他心诚,这才答应治病。 对于周竞来说,当着怀特的面说自己永远不要孩子远比他放下面子跟着怀特学西洋书要轻松。 前者是他早已认同的事,至于后者,他向来自有傲骨,自信自己没什么不懂的,不需要学西洋书也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看西洋书对他而言不亚于让他承认他不够优秀。 周少帅又怎么可能不优秀呢? “好好好,我傻,别哭了,是不是医生说难治?没事的,我们再……” “怀特医生说可以治,只是时间比较长。” 他悬起的心这才放下。 能治就好。 他怕她伤心难过。 “那你哭什么,怎么还骂我?” “没什么。” 她闷闷地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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