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忧并没有直接跟着丞相离开,而是被有始有终地以大司马府马车载到了丞相府。 送她来的婢女在扶她下马车之后随车夫驾车而去,只剩下她一人抱着剑匣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还是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询问了两句,领她进了侧门,让家仆带她去琅嬛轩拜见夫人。 又一次为妾,王忧不知道燕地的规矩和陈国一不一样,要不要对主母行叩拜大礼,也不知这里的主母会不会像陈国主母一般对妾室有生杀大权。 不管怎样,都希望丞相府这位主母脾气好些,最好像渔阳公主那样是个不爱管事的,自己也能好受一点。 丞相府不似大司马府一般入门便是空旷大院,而是在门口便摆了一座山石,上有些奇花异草,颜色虽鲜艳却显得有些杂乱,绕到山石之后,王忧跟着家仆从东边角门走入,在四际绿植蔓延的抄手游廊中行走片刻,路过几处侧门,最尽头处便是一处垂花门,再穿过去就是一座院子,两侧有几间矮房,想必是奴仆们的居所。 再往里,步入门内便是一片小水池,池中植着莲花,两岸种着许多杜若、杜蘅等芳草,上面架着一座样式古朴的木桥,通向对岸一座水榭样的建筑。 这里与丞相府中一路走来的景致都不同,少了些堆砌的匠气与俗艳,反而依山傍水,楼阁纤纤,雅致而精巧。 那座水榭有三层高,每层檐角都带着铜铃铛,风吹过便能发出清脆响声,一层全以墙壁封着,窗户也是关着的,二楼带一条小廊,通向一间窗户上蒙着薄薄珍珠纱帘子的房屋,看不清窗阁之中情形,但站在院门口亦能隐隐听到乐器伶仃作响,像是琴、瑟一类的弦乐。 仆人让站在院门侍立的婢女通报,不多时便有着碧裙素衫,打着一把精致油纸伞的使女从水榭中翩翩而出,接走王忧。 两人从桥上走过,清风带来阵阵花草香气,极是清幽,到水榭脚下时,王忧才注意到水榭边竟养了两只白鹤,藏避在山石花木之间抬腿小憩,见生人来也只是睁了睁眼。 这哪里是什么水榭,主人分明是想造出来个蓬莱仙境。 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跟着婢女上了楼,乐声越来越显,听起来很是高旷悠远,在炎炎夏日令人心凝神定。 王忧走到楼上,穿过一截短廊,进入一个小小厅室,婢女让她在小厅稍候,便进去通报,门口侍立的青衣婢女打起竹帘,隔着竹帘的小缝隙能看到里面抚琴之人并未间断弹奏,手腕仍起伏不定。 王忧不敢坐下,只好四下打量,这小厅连接了短廊与正室,顶上雕梁画栋,并不似别的妇人住所一样画着仕女或花鸟等物,而是花了些男子图样,或读书骑马,或谈笑饮酒,色彩淡雅,十分别致。 厅内摆着一张北地时兴的罗汉床,床上摆着小几,上面除却茶盏、鲜花等物,还放了一盘未完棋局,一柄半合的绢扇。 除此之外,厅内只一盏瑞鸟落地铜灯,一只挂着锁却不上锁的木高柜,柜门镂空雕云,里面似是摆着瓜果一类吃食,散发出阵阵果香。 很快内里琴声渐停,方才进去通报的婢女掀开帘子招她进去。 王忧脱下锦鞋,垂着头走入,甫一进内室,便看到有一素衣女子斜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把五十弦锦瑟,她虽然服饰简单,也未挽发,但气韵不凡,身边的女子或坐或立,无一不是以她为中心。 王忧心知这便是夫人了,便附身叩拜道:“妾王氏拜见夫人,夫人万安。” 那夫人倒是没难为她,只是让她起来并着人赐了座,和蔼地开始询问。 王忧如实答了自己本是陈国人,陈国战败,便只得随军来到燕国,被燕王赐给丞相。、 夫人看起来年岁并不大,仿佛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白皙清秀,称不上绝色,却胜在气质卓然,清清冷冷,体态纤瘦,自有一股风流态度,此时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不知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心情较好。 王忧虽然没有被庄夫人要求像贵女一样行事,却也是知道贵女们从小便被教育要时刻言行得体,举止端庄,很多公主即便是气急或者极度伤心,都往往就是这样一个表情。 夫人听闻王忧从陈国来,像是来了点兴致,直起身子,让侍女收走琴瑟,与王忧两相对坐,道:“你姓王?是陈国哪家的女儿?” 王忧倒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自己姓王,陈王姓赵,虽然是他亲生女儿,却自然不可能是随了陈王室,母亲似乎……难道是随了母亲的姓氏? 然而时下虽有很多女子未婚先育,但但凡之后嫁人,便要改了儿女的姓氏,不让儿女成为无父野种。 于是王忧只好说道:“山野小民不足一提。” 夫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笑道:“可我见你样貌做派倒不像是出身乡野。”说着拿过了她的手,放在掌心查看。 王忧虽然历经了月余奔波,手比往昔粗糙不少,但到底还有底子在,经过一番彻底的清洗之后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本细腻的样子。 夫人只需看一眼便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养尊处优许久,但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便笑道:“你害怕什么?我一个女子又不会对你怎样。”说着叫人取来瓜果小食放在两人之间,取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递给她。 王忧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耳聪目明的夫人,只好接过橘子埋下头,一一道出了自己曾被养在深宫、后来又嫁与李让,国破后被燕军俘获的往事。 眼前这位夫人应该是见过世面的,听到王忧说曾经嫁给逆贼李让也不惊讶,仍是淡淡笑着,却像是无意般放开了王忧的手,伸回身前端坐着。 夫人听罢,又询问了她的名字、年龄,便微微侧头向身后的婢女语道:“瑾妍,带王姬去西院安置罢,吃穿用度按……良妾来,王姬还缺什么报给管家就是了。”说着便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不再看她,自顾自从身后书堆里捡起一卷书开始读。 王忧心内苦笑,果然这样的出身连平民出身的良妾都比不得,夫人的态度转变太过明显,甚至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有些发懵地跪拜告退,随那名叫瑾妍的侍女离开。 一朝王公妻,一朝臣子妾,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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