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远处便可看见陵寝位置上空有烟尘滚滚,走近能看到隐隐火光冲天。 陵寝修建在地下,地宫已基本完成,顶部还没有封土,从上面可以俯瞰到其中的墓道、耳室、石椁。 原本冰冷的巨大石椁中盛满滚烫炭火,旁边有赤膊的男子不停加炭,亦有人拉动不知从哪里搬来的风箱,维持火势不变小。 炭火中插了一柄烧红的剑,赤红色熔岩在剑身四周不断涌动。 隔得较远时王忧便感受到了周围温度的升高,手心却有些潮湿发凉,她下了辇,从墓道走入,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王忧本能地用绢纱袖口掩住口鼻,走入墓室之中才看见陈王和许多老少不一的男子皆被人缚了跪在地上,已是热得几近晕厥,而李让和近卫站在离石椁不远处,仿佛静静等候着什么。 王忧跪拜完之后,近卫去看了看火势,随后李让笑着对王忧说:“夫人来了。” 李让向来看不起王忧,对王忧从未露出过笑容,便是笑了也不过讥笑、冷笑,乍一见到李让笑得温和,王忧心里更是不停擂鼓,不知道李让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谁知听到王忧到来的动静,原本奄奄一息的陈王突然抖擞了精神,喊道:“他们父女成奸!是乱伦!乱伦!” 跪着的宗亲大臣还有几个略有点反应,转了转头,旁边的侍卫却恍若未闻,李让指着陈王道:“拔了舌头扔进去。”侍卫提刀掰开陈王的嘴,陈王仍撕心裂肺喊着:“孤待李让不薄,李让奸诈阴险,诸位早晚都要成李让刀下亡魂!”然而侍卫手快,不过转瞬便割下了一条血淋淋的舌头,扔到石椁中,转瞬和炭火烧作一处,徒留陈王吐出一地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呜呜叫着。 王忧看得心惊胆战,早就听闻宫里有狠毒的嫔妃会拔了婢女舌头,如今第一次见这等血腥场面,惊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了墓室墙壁,再也无处可退。 李让袖口被溅上一点血,随手抹去,同样像是不经意一样,轻飘飘说了句:“把这老东西扔进去祭祭剑炉。” 很快便有四名士兵将陈王制住,抬向石椁,任凭陈王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半分。 王忧将大部分重量依在墙壁上,虚虚立着,全身冒起冷汗,眼睁睁看着陈王被扔进那滩熔浆,溅起火星四射。 火势猛然变大,快速蔓延,不过转瞬便烧光了陈王的衣裳和嚎叫,吞噬陈王的全身,陈王整个人被火光吞没,以及其扭曲的姿势没入石椁之中,再无声息,一股焦肉味四散开来,四下弥漫起浓厚黑烟。 李让心满意足看着陈王成了剑炉中第一个亡魂,转身到离石椁足有七八丈远的墙壁处拎起了瘫软的王忧,笑道:“下面炎热,夫人不如和我上去看。” 活生生一个人被扔进了火堆中,王忧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被李让强行拉上去也只是一直抖,根本不敢直视宗亲大臣接连被扔进石椁的样子。 直到有宫人拿来了凉扇,为二人扇去周围烟尘热气,王忧才勉强不再发抖,缩着身子站在李让身侧。 李让注视着诸多宗亲王子、朝中重臣一一惨叫着消失在烈火中,眯起双眼,道:“剑者,兵也,天下兵器,无一不沾染生灵血腥,戾气重重。李家世代居于筑山铸剑,先祖曾留下一本铸剑纪要,纪要有言,以生人血肉祭剑,剑甫出便含有不化怨气,削金如铁,妖邪异常。” 王忧不知道李让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敢多言,李让却回过头对王忧说:“待此剑剑成,赠与夫人可好?” 王忧不知道李让是何用意,登时想要拒绝,却被李让一把攥住了手腕。 李让像是对情人低喃般,贴近王忧耳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如果不是因为你,陈王不会猜忌我,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陈王亦不会,我要你记住,这些人因你而丧命,你虽未手刃一人,身上却沾满了血腥。” 随后便大力甩开手,转身离去,王忧吃痛地握住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因有活人入火,火势越来越大,坑中温度不断升高,石椁已经盛不下越来越多的熔岩,渐渐溢出。 侍卫们也悉数离开,将等死的人带到上边,从上往下掷去,陈王原本的陵寝很快整个燃烧起来,巨坑中回荡着惨叫声,几乎响彻整座姚山,。 因为我……而死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王忧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拖着松软的步子,失魂落魄地朝李让消失的方向挪去,身后是半片烧红的如血天空。 陈王病逝,托孤于大将军李让,现存的王子中,三王子、六王子皆感染时疫不治身亡,四王子赵修缡失踪,李让临危受命,登基为王,立陈王养女王夫人为后。 这是李让给其余六国的交待。 然而六国似乎并不买账,李让屠戮曾经的陈国宗室赵氏,并残忍地将许多人生生祭剑这些消息还是在六国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妇人吓唬自家顽皮孩子的故事便是让李让捉去喂给魔剑吃。 李让登基之后大肆清理朝中反对势力,一时之间,陈国朝堂上空了大半,曾经虽然腐朽但还算死而不僵的陈国元气大伤。 六国之中开始出现不少讨伐陈国新王的义士,但战战兢兢住在宫里,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刺杀的王忧从未见过活的刺客。 王忧以为是宫中守卫森严自己才得以活到现在,她却不知道,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高呼的惩恶扬善扶持正义,大多也只是高呼罢了。 在王忧从姚山回来,数日无事之后,有内侍捧着一个长形盒子献上,说是王上赐物。 王忧打开那裹着精美织锦的盒子,里面是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 剑是拿玄铁铸成,剑柄镶了玉石与松石作装饰,剑身长而薄,锋利无比的银色剑锋暗含一点诡异的青紫色,在凝视时熠熠灼目,仿佛闭目就可以听见万千厉鬼藏于其中,狰狞哭号。 而剑格镶玉处刻了剑的名字,是两个陈篆小字——咸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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