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时值初秋,晨风微凉,从半开的窗牅中吹入,卷起淡淡墨香,邱夜光趴在小几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写字,时不时停下来含着笔杆想一想,她两行字都没写完时,夫人就顿了笔,侧身对王忧说:“先照着我的字描红,再临写三遍给我看。” 说着在笔筒中为王忧捡了一只细毫笔,教给她握笔运力的方式,看着她写了两个字,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翻书。 王忧和邱夜光并排坐着,像是私塾里的学生一样,各自完成各自的课业。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忧感觉自己似乎读懂了这首诗的意思,是男子和女子相互赠礼约定相好吗?还是朋友之间相互馈赠呢? 日头渐高,她终于写完了两张临字,将纸张拿远些和夫人写的字一对比,却根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而那边邱夜光也将将默完了自己的文章,兴冲冲地叫夫人来看。 夫人看过了邱夜光的字,用朱笔圈出来写得不好的,让邱夜光单独再练一遍,邱夜光生无可恋般哀叫一声,王忧偷眼去看那几张纸上面,几乎画满了红圈…… 来不及感慨,夫人便看向了自己,王忧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写字,夫人却抽出了自己的笔,道:“你看看自己手稳不稳。” 王忧不明白夫人何意,夫人伸出素白纤长的手,悬在空中握着笔,稳稳当当似乎就此凝固住,而王忧自己伸出来手却不停晃动,微微颤抖。 高下立显,夫人摇摇头,叹口气,道:“罢了,你也是初学,慢慢来吧,往后常练练会好的。” 待王忧和邱夜光结束习字之时,日头已经快要开始西斜了,两人俱是手背酸痛,脊背发麻,恨不得瘫在榻上,反观夫人一直静静地看书写字,如今仍然脊背挺直,丝毫不见疲态。 见两人完成了书业,夫人叫来瑾妍:“去看看小厨房的莲藕羹好了没有,若是好了便端上来三碗,配些点心小菜。” 王忧惶恐不已,虽然燕地陈地规矩风俗不同,但妾侍与主母一同用膳是万万没有的规矩,但邱夜光仿佛习以为常,还有些兴奋地拉住瑾妍袖角问道:“有没有鲜奶炸糕,或者糖蒸酥酪、奶汁鱼片一类?” 瑾妍掩嘴笑道:“听说邱姬今早留下,小厨房早就备上了奶汁杏仁豆腐。” 夫人打趣道:“若是没有这些,邱姬恐怕早就跑了。”说着搁了笔,将墨迹半干的笺纸晾在一旁,起身动了动脖子,问王忧:“王姬呢,王姬是什么口味,喜欢吃什么?” 王忧受宠若惊般回道:“妾……爱甜。” 夫人“唔”了一声,站到窗口打开一点窗子,道:“和夜光、明瑟倒是能吃到一块去。” 王忧刚想问“夫人不是么”,就有一阵秋风从刚刚打开的窗户吹入,卷挟着凉意,将夫人刚刚写成,还未用镇纸压好的纸张吹乱,王忧赶忙扑过去捡拾,却恰巧看到落款处“琼琚”二字。 夫人叫……琼琚吗? 徐琼琚站在窗口吹着小风,好不惬意,听见身后动静才想到自己刚写好的诗文,转身时却看见已有人先自己一步拾起,那人发髻已经有些乱了,却浑然不觉般小心翼翼地抚平纸张,用宽大袖口为纸张遮风。 王忧恭恭敬敬将一叠整理好的纸张双手递给徐琼琚,徐琼琚接过,看到第一页恰好是自己落款,便道:“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教你《木瓜》?” 王忧垂手,许久才点点头,斜眼看着地上木板缝。 徐琼琚将诗笺一页一页重新排序,不疾不徐道:“不仅因为里面的字好学,我的名字是琼琚,也因为里面讲的是一个义字,夫妻之义为情,朋友之义为礼,君臣之义为忠。而如今礼崩乐坏,世人早就把这些投木报琼的情义都忘了,所以我想写这个。” 当她把纸张用镇纸压好时,发现王忧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一改往日怯懦瑟缩的样子,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似懂非懂的样子令她忍俊不禁:“你年纪还小,慢慢就会懂了,日子还长着,不急在这一时。” 王忧又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另一边瑾妍已经着三个婢女端来了托盘,将吃食放在一张红漆小几上,又拿热水沾湿的帕子为三人擦了手,涂了护手的香脂。 王忧看那青瓷小碗里盛着藕色的汤羹,里面撒了一点点玫红色干花瓣,煞是好看,见邱夜光毫不客气地直接用了起来,也不再拘谨,端起汤碗开始享用。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其实多是徐琼琚在说,邱夜光发问,而王忧在一旁稍作回应。 悠悠闲闲吃完饭已经是太阳西斜的时候,王忧、邱夜光两人领着晚间的任务辞别徐琼琚,一道离开了水榭。 两人缓缓走在黄昏中的相府小路上,身后的春桃和甜雪捧着两人各自的一本书册。 “阿忧,你第一天写字一定觉得很难吧?”邱夜光问。 王忧歪着头想了想,道:“还好,我从前就认得这些字,只不过写的很差罢了。” 邱夜光长叹一声道:“唉,从前在家的时候,阿爹让我学汉话汉字,我总是偷懒闹脾气,阿爹就也不敢逼我,只让我学会了汉话。谁知到现在还是逃不掉,早知道当初就乖乖听阿爹的话。” 王忧紧抿着嘴唇,道:“姐姐的父亲对姐姐极好吧?” “哈,他呀,他其实有好多子女,对我阿娘也不好的很,用你们汉人的话来讲应该是薄情寡义?不过对我还不错啦,小时候,我看见哥哥在草原上骑马驰骋,就哭闹着也要骑马玩,他拗不过我,就真的让我和哥哥们一道骑马练箭了。” 邱夜光并没有发现王忧越来越低落的情绪,反倒突然兴奋地转过身来,抓住王忧的袖子,道:“不过听春春说汉女从不骑马,阿忧是不是也没有骑过马?骑马可好玩了,春天的时候,草原上会开好多小花,骑马踏过有时都会溅起来花瓣到脸上,然后就闻着花香,在一望无际的绿色大草甸上那么颠啊颠的……”说着说着,邱夜光又突然低下了头,道:“如果要是在大草原上,我作为主人,应该把最好的马匹让给做客的你们骑的,可惜这里没有草原……” 邱夜光的脸逆着夕阳,王忧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单凭猜想也知道,她一定非常思念故乡。 故乡……遥远的陈国通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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