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李夫人头遭见儿媳,比平时早了一刻钟起身。 李家如今人口简单,李湉湉赶不回来,张姨娘没资格出席,满打满算新媳妇不过见她一个,由她带着去祖宅那边认亲。 平妈妈送上汤碗,李夫人发了一会儿怔,“大爷可起身了?” “老远的地方接人,昨儿又忙了一日,这会儿恐还没起呢。倒是新娘子那头两位哥哥,说是前来拜见夫人。”平妈妈禀报道。 李夫人一想到那个郑楚玉出身商户,就满肚子不满,平妈妈观察她面色劝道:“夫人又糊涂了不是,大爷好容易娶亲,先前那些事情就不该再提,好生修复关系才是。您不知道,昨儿大爷出去敬酒,还吩咐人不能饿着新媳妇,可见极重视。” 李夫人顿时不虞,“我还要讨好她个新媳妇不成?哪里的道理。” “夫人想茬了,您是婆婆,自然是她来讨好您,不过您也得表现的喜爱她才是。”李夫人头疼的很,虽说老天遂愿,收了那勾搭儿子的小贱人,她与大爷的关系却也僵的毫无转圜之地,新媳妇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平妈妈出门请了郑家两位少爷进门,李夫人瞧了一眼,细细打量下来,收了那点轻视之心。 虽说商户养不出什么人中龙凤,郑家这两个青年瞧着倒聪敏文雅,端方有礼。 有这样的兄长,儿媳妇想必差不到哪里去,李夫人多看了两眼郑家大公子,有几分面熟。 朱允深两人并没有其他意思,不过代替郑家两老给楚楚撑腰来的,奉上带给李夫人的礼,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李夫人哼笑一声,“罢了,商贾就商贾吧,至少拿捏得住轻重,我再好好教导就是了。” 转头见平妈妈一脸沉思,李夫人道:“你这老货,方才不是还劝我,如今又愁什么?” “不瞒夫人,仔细瞧过那位郑家公子,竟是有几分面熟。”平妈妈想起一个人。李夫人仔细回忆,猛地抓住扶手,“那个贱人!” 平妈妈道:“夫人也觉得郑公子像张姨娘?说不定咱们那位新娘子更像……那位。”她伸出两根指头比划,示意二姑娘。 李夫人气的在地上踱来踱去,右手握拳一下一下砸在左手心,咬牙道:“我只当人死了他就安分了,愿意成亲也就不干涉,竟是找了个替身回来。他简直着了那小狐狸精的迷!拦着我不让去瞧,竟是在这里等着呢。” 李夫人捂着心口,一阵一阵疼,一想到好不容易收拾了李楚楚,如今又出现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就气得没办法呼吸。 平妈妈连忙劝解,两人低声耳语半晌。 楚楚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李夫人发飙的准备,李夫人只是盯着她死死看了一会儿,随即嘴角诡异抽了抽,便不再理她。 楚楚尚不知道,她离开李府几月,在郑家养得好,身子不似原来单薄,气色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十五六岁正是女子盛季,又被李轸捧在手心里疼宠,倒比‘李楚楚’还美上几分、娇上几分,李夫人一时没认出来。 楚楚看向李轸,李轸冷淡地坐在一边,似乎对她求助的视线视而不见,李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一个赝品,能指望他对你多好。 平平静静吃完一顿饭,李夫人带楚楚去祖宅那边认亲,同时还要将她记上族谱,这也是朱允深兄弟见过李夫人暗示过的。 平妈妈坐在李夫人身边便跟楚楚搭话,问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随即转到李轸身上。 楚楚帕子掩唇,羞涩道:“几月前,我从庄头回城,小将军恰巧到那边公干遇上我,就朝家里提了亲。” 主仆俩对视一眼,果不其然,就是看她长的一模一样这才起的心思。 李夫人气得不想说话,听平妈妈打探,楚楚按照李轸的交代,回答滴水不漏。 见过老族长,在那边女眷的招待下吃过饭,虽也有人诧异这位奶奶和那府二姑娘生的一个模子,见李夫人都不曾说什么,自然不好问。 楚楚上了李家族谱,朱允深兄弟俩在意的事情解决,就准备回去了。 楚楚依依不舍,治了宴席招待,第二日送他们出门,郑家大爷交代了妹妹一番,朱允深留在最后,默了一会儿,“其实我早知道你不是她。” 楚楚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朱允深并不需要她表态,“既然已经是郑家人,便是我表妹,若是她们待你不好。”扫了一眼立在一边的平妈妈,“只管来信,我来接你回去。” 话说的隐晦,楚楚却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是怕李夫人刁难她,若真在李家过不下去,凭她的身份怕是再无立足之地,郑家自然永远都是她家。 郑家大爷也点点头,抛开李轸与他家的好处,楚楚确实得全家喜爱。 郑家人走了,楚楚回身,有些郁郁,想起了如月,打算什么时候去祭拜她。 进门时银环说是张姨娘求见,楚楚不大想见,张姨娘却不顾下人的阻拦,扑到楚楚脚下。 银环将人都逐下去,自己守在门边,张姨娘紧紧抓住楚楚的裙子,“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楚楚,我自己的女儿十月怀胎哪里认不出来。”张姨娘虽语无伦次,却有理有据,楚楚默不作声。 “我好歹是你亲娘,纤儿也没了,我只剩你一个,你也忍心看我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吗?姨娘知错了,往前是我不对,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什么都没了,你再不认我,指定只能叫夫人磋磨死。” 她是真的知错,没了楚楚,大爷的人根本不理会她。 先前李夫人准备逃跑,都没有打算知会她,若不是她机灵,散了钱财藏在下人车里,指不定死在叛军手里。 没人护着,李夫人想怎么折磨她就怎么折磨,这几月被平妈妈撵去住马厩,每日干不完的活计。 张姨娘这才想起女儿的好处,如今她只想好好巴着楚楚,安安稳稳度过余生,旁的再也不想了。 满桌子的好吃食,楚楚一筷子没动,张姨娘狼吞虎咽,许久没吃过一顿好饭,“乖女,你吃啊,怎么不吃?那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了他家的闺女,可不能叫他们拿住把柄威胁你。” 张姨娘是真心为楚楚想,毕竟如今她能靠的只有楚楚,先前她被李夫人折腾,递信给张家,消息却是石沉大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了不得罪李夫人导致日子难过,张家是放弃她了。 楚楚不虞解释那些事,一来知道的人多了没好处,二来她也不信张姨娘,担心她知道了不安分。 被楚楚三言两语敷衍,张姨娘也好脾气,吃完饭就眼巴巴地瞅她。 楚楚揉揉额头,“先搬回你原来的院子,伺候的人我再找。”张姨娘连连摆手,“不必特意找人伺候我,马厩那边有个刘婶子,为人不错,调过来跟我结个伴就是了。” 对上楚楚怀疑的眼神,张姨娘难得讪讪,“夫人还没认出你,恐怕迟早知道,我也帮不上忙,如今有我一口饭吃就知足了。”顿了顿又道:“我是真心悔过,千好万好都没有儿女贴心,我如今也想明白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 晚上李轸回来,楚楚提了一嘴张姨娘的事,李轸毫不放在心上,毕竟不过养个闲人,“你自己拿主意,今日在家还好吗?” 楚楚已经上了族谱,李轸的心便彻底安稳下来了,从后头抱住她,从没觉得日子如此充实平顺,楚楚看完账本,“成妈妈果真是个有真本事的,今儿她教我理账,才知道一大家子人的中馈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李轸下巴搁在她肩头,闭着眼睛点头,“你好好学,往后府里的事情都指望你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成妈妈,那一身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她问过了,成妈妈上无老下无小,霍然一人,若能学得一身本事,就是李家给她养老也是应该的。 李轸睁开眼睛,在她脖子里又吸了一口气,“先前受三皇子牵连的贵戚豪族不少,京都大清洗,那些人家的奴仆自然比外头好。我不过随手捡了一个,你将就用,我再给你找更好的。” 楚楚嗔他一眼,“这样的嬷嬷比之宫里的也不差,我有缘得一个,该好好供奉给她养老才是。”李轸便笑起来,他对成妈妈不冷不淡、可有可无,叫她患得患失,阿楚却供养她如亲娘。 有点脑子的自然会感激阿楚,掏心掏肺回报,如此,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李夫人先前以为郑楚玉是楚楚的替身,只当个玩意本没放在心上,这几日渐渐品出了不对。 李轸唤她阿楚,张姨娘也跟她亲近起来,府里的奴仆,那郑楚玉也个个识得。 最重要的,郑楚玉不经意给她的感觉,简直就是那个小贱人。 李夫人按住额头,心里想,不会的不会的,那贱人的丧礼办得阔绰,半个延平都知道,怎么可能没死? 可是她确实没见过李楚楚的尸首,万一呢。 与其在这里惊疑不定,不如去查查,李夫人唤来平妈妈,平妈妈脸色也不大好,在李夫人耳边说了两句话。 李夫人瞪大眼睛,“她果然这样说?” “千真万确,之前那场丧礼是如月的,我亲耳看见她去祭拜时喊的如月。”平妈妈心情复杂,却原来二姑娘根本没死。 李夫人一惊一怒,勉强平复下来,不愿意相信那是楚楚,“不对,那郑家凭什么收她当女儿,得罪我可得不偿失。” 虽不忍心打破夫人的幻象,平妈妈还是道:“我听郑家那些下人说,咱们大爷承诺了郑家凉州往渝州路上的路引,有大爷在,多少好处没有。” 李夫人气得一个倒仰,“他对他舅舅家都没这么上心,竟是便宜外人了。”李夫人脸色僵直,“可确定郑楚玉就是那小贱人了?”气恨却还含着一丝侥幸,她费了多大心力,本以为李楚楚死了,日子终于安生了,却不想人家再次回来却成了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平妈妈又细细摆出几处证据,毫无疑问,郑楚玉确实是李楚楚。 李夫人哀嚎一声,扑在塌上哭得气怒交加,一口气噎在胸腔,竟气急攻心,哇出一大口血来。 见她面无人色,平妈妈唬得忙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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