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如月发觉姑娘这几日心情眼见的很好,她想大概是张家舅舅被放出来,张姨娘近来也爱过来走动,对姑娘嘘寒问暖的时候多,她心里愉快的缘故。 今儿日头好,如月将窗边一盆月季花搬去台阶下晒太阳,回头见一个十二三岁小丫头跳着进了门,招手喊住,“你是哪个屋里的?” 小丫头长得倒是讨喜机灵,微微一福,“回姐姐话,我是张姨娘屋里的,姨娘遣我来问姑娘要两张花样子,说是给姑娘做件披风。” 姑娘屋里什么花样子她不知道,而且张姨娘从未给姑娘做过衣裳,怎么突然这样积极。 如月留了心,放小丫头进门去了,自己往屋后虚晃一圈,走到窗根底下站着。 有人来了,楚楚便将笔放下,笑道:“姨娘今儿可好。” “好呢,早起有些头晕,喝了碗燕窝也就好了。叫我问姑娘好。”小丫头人不大,声音脆生生的。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家常,小丫头道:“如月姐姐去下房了,我看见的。”楚楚嗯了一声,那小丫头声音越加低,“姨娘说了,姑娘这样爱答不理的,人家那边也着急,好歹给封信叫人安心。” 屋里静了片刻,楚楚不知在顾忌什么,没有应声。 “姨娘还说,姑娘可千万别想着靠夫人。近来夫人带着大姑娘赴宴可勤快,可问过姑娘半句,等忙起来大姑娘的亲事,还不知什么时候想起姑娘。” 楚楚道:“可是这样总不好。”再者她跟林安生都说好了,她也相信他不会辜负她,姨娘何必插在里头,替他们牵线搭桥的。 “也不止姨娘着急呢,林将军与姑娘天造地设,早晚会在一处,何必拘泥眼下。”楚楚却总觉得不妥,“这事你不必劝,该怎样就怎样,也叫姨娘莫管,没有这样的规矩,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两人说完,小丫头出了门,如月方从后头出来。她望着楚楚的屋子长叹口气,想进去劝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究咬咬牙,出了门。 林家将出行的日子定在这月十五,林夫人早早邀了几户亲近的人家践行,李夫人最早到。楚楚坐在夫人们下首,没事听夫人们说话。 林夫人之前总是一副极朴素的装扮,随着林安生叫人看重,她也水涨船高,不但打扮体面了,人也由内而外焕发出大家夫人的风度光彩。 如今与李夫人等官夫人坐在一处,半点不见小气。 周夫人玩笑道:“老姐姐你走了,我们上哪里再去找林将军这样可人的孩子。说来,林将军也该成家了,不知谁家有福气招这样的东床。” 林夫人捂嘴笑道:“夫人打趣我。我也说他年纪不必等了,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倒要劳您费心想着。我瞧着,也不必其他,我就喜欢你家敏敏这样聪慧的,能有她一半我也烧高香了。” 周敏敏恰巧坐在周夫人下首,听见说她也不扭捏,反而道:“我怎么听说夫人更喜欢楚妹妹这样的,先前还有传闻呢,说是李、林两家好事将近。” 好在楚楚离的远,只装作没听见,陪着某家的一个小姑娘玩花绳。 李夫人笑而不语,林夫人观她神色,便试探道:“说不准的事,或许有缘分也说不定呢。” 李夫人心里暗笑,接过话茬,“捕风捉影而已,又是谁乱在外头传呢。” “是呢是呢,若真这样,我早烧高香了。”林夫人忙应道。 两位当事人都极力否认,其他人自然不会深究,于是外头传李、林结亲自然是无中生有。楚楚深深叹口气,闭了一下眼睛,起身出了门。 林安生将外头男宾招待好,趁着空档出阁楼醒酒。林夫人用来招待女眷的小亭就在阁楼后头,他一出来便看见楚楚站在廊下。 似有所感,楚楚抬头,便见林安生立在灯火昏昧处,目光柔柔的望过来。她心头忽就揪痛了一下,回了他一笑。 在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转身进屋,这一眼错的漫长。有些人能够相遇却不能相守,终究缘分未到,强求不过是伤人伤己。 楚楚情绪不高,晚上回去的路上也怏怏的,如月小心翼翼伺候着,踟蹰片刻,小声道:“姑娘可记得先前老爷身边的赵天养。” 楚楚头靠在车璧上,闭着眼睛点点头,如月继续道:“老爷去了之后他便跟着回了老宅守墓,人都说他重情重义,永不会背叛老爷。可姑娘您想不到,前些时候,我还在街上看见他了。” 楚楚睁开眼睛,定定的看向如月,温言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如月支支吾吾的,小声道:“那赵天养早被夫人接回来了,我也是打听到的,他在夫人手下做事呢。先前张家的舅老爷险些犯了通敌的案子,哪里是他主动胆大包天去做那事的,实则是有人引着去跳火坑呢……” 车子停在门前,如月的话也说完了,楚楚久久静坐着没动,直到婆子来请。表面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面容,如月却发现她几次差点没扶住门框。 荷塘里轻悠悠的蛙声从窗外传来,吵的人越加心烦意乱,桌上的三角炉烧着,暖香慢溢。 张姨娘在地下走来走去,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手心,“你叫我去查,我还当怎么了?你舅舅可说了,先还没觉得蹊跷,这样顺着线索细细一想,可不是有人特特设计他呢。哪里就有那样的商队叫他一遇一个准,还偏生就跟他好的兄弟一样,又出钱又出力的引荐——我就说,杀千刀的,谁这么看不惯我们,张家可就你大舅舅还有些出息,他要出了什么事,这个家也垮了……” 楚楚扶住眉心,只感觉头皮一跳一跳的疼,张姨娘凑过来,“你真不知道谁干的,好歹咱们李家也有头有脸……” 楚楚撇下张姨娘絮絮叨叨的追问,带着如月走出了院子。门前的灯笼照亮一方小小的地面,蚊虫在地上扑腾挣扎,她定定看了许久。 如月听见她细微的声音,情绪低落,“到底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以为她安分守己,对李夫人恭恭敬敬,对李湉湉敬让有加,总有一处容身之地。偏偏世事不能如愿,她还小心翼翼的做什么? 如月小心望着她,“姑娘,咱们派去调查的那些人,怕是大爷也知道。”楚楚嗯了一声,她一直明白,李府任何风吹草动怎么可能瞒过李轸。 这个家,没有比他更让她觉得存在感强烈到令人窒息,却也没有比他更权威,给人安心的生存的安全感。 回到院子没坐上一会儿,先前来找过她的那个小丫头又来了,这一次楚楚却没见。 如月拦住人在说什么,忽听小丫头高声道:“姑娘,姨娘请您过去……说了,就见一面……” 再后面的声音慢慢听不见,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彻黑夜。 小巷尽头的木门紧闭,红木的小门沉寂,掩在雨里一声不吭。 林安生立在雨里,雨水兜了满头满脸,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扇门,相信他等的人会出来。 明日便是他启程的日子,林夫人将他唤过去,一一交代,新家住了没多少时候,却又要搬的干干净净。 这样子是不打算再回来的,林安生觉得奇怪,“等过去安顿好了,娘您就回来,先朝李家下聘,商议好日子,我就回来……” 后头的话,在林夫人越来越平静的脸色下说不出来,林安生蹙眉道:“娘?你不是答应我……” 林夫人道:“我是答应了你,只是先前咱们的家世,与二姑娘确实相配。我对你也没那么大的期许,自然愿意你娶个心仪的姑娘,如今你瞧瞧,咱们也是官宦人家了,你往后可以走的更远,你需要更有用的助力。” 林安生道:“小将军同我一处长大,再者我一个武将,需要什么助力,我只管尽职尽责干好本职工作就是了。” 林夫人长叹一声,“这事我已经细细思量过,你与二姑娘不合适,李府如今也没那意思。安生,你听娘一句,往后多少好的没有。” 夏夜的雨水冰凉,打在身上汲取温度,时间长了寒气从脚底蹿上来,手脚冰凉。 林安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勉强从雨幕里看见大门开了一条缝,他迫不及待往前踏出一步。 看清楚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眼里的光趋渐落寞。 李轸黑衣裹身,仿佛天生生于黑夜,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林安生一直知道的,便是他父亲在世,也很喜欢小将军,赞他是难得一遇的将星。 会将欺辱皇庭几百年的鞑子驱逐出关,所以费心竭力为李家效命,抛下孤儿寡母拼尽性命在所不惜。 他也明白人各有命,他从来没资格同小将军争夺,可为什么他想要的都同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费尽心机也够不着的一切。 父亲的目光,尊贵的家世,天生便耀眼的光芒,甚至连他喜欢的姑娘都在对方身边。林安生盯着李轸,脸色沉郁,侧脸紧绷。 李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双手负在身后。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安生屏住呼吸,往前跨出一步,李轸目光如利剑般射过来。 “到了南阳,李家也是林家世交,永不分割,你不必忧虑。只是,阿楚,莫再与她接触。” 林安生低低笑出声,“我与二姑娘情投意合,夫人也答应了我的求亲,小将军何出此言啊。” 那句情投意合刺激到李轸,他逼近林安生,声音似乎从冰寒的深渊传出来,夹裹着森寒之气,“我守了十年,等她长大,就为了今天她身边只有我一个。你凭什么?” 林安生满目震惊,雨水流进眼睛,他忍不住眨了眨,忍耐住那股颤栗感,“那你有问过她吗?她乐意待在你身边吗?愿意为了你同世俗背道而驰吗?受得住所有人异样的眼光吗?” 几个问题砸下来,李轸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他一个都没办法回答,他自己心里也有答案,她不愿意,甚至千方百计想逃离。 林安生便是她在黑暗中病急乱投医的救命稻草,即使李轸不将他看在眼里,可也赌不起楚楚要离开的决心。所以他只能切断她的后路。 他不是好人,他逼她要她,还想在她心里光明磊落哪怕一点点。所以明知是李夫人设计张善荣,他不作为,等着楚楚自动投入圈套,求他救人。 明明是他命人暗示林夫人,林安生除了楚楚有更好的选择,让林夫人先放弃,她便会对林安生死心。 他确实成功了的,林安生来了,她却没出来见他,甚至没有只言片语。他松一口气,却也妒忌的要死。 他对她如珠如宝,就因为身份的鸿沟,她便将他的一切都抹杀,不肯认真看看他。林安生做了什么?他不过就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她青睐。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总之你跟她一定没结果。”李轸声音低低的,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没有结果,我要亲自问了才知道,毕竟她亲口许我终身的。”林安生第一次这样挑衅李轸。 李轸的手隐隐颤抖,心口有一团火熊熊燃烧,对眼前这个男人,他突然嗤笑,“你确定已经成为我妻子的她会许你终身?” 林安生眼睛猩红,大吼一声,朝李轸扑过去。李轸不闪不避,迎头而上,两个人在雨里扭打在一起。 都是身经百战、格斗经验丰富的将军,偏生此刻却是拳拳见肉,怎么蛮横吃亏怎么往对方身上招呼。 似乎都受了百般的委屈,不将一腔愤怒发泄出来不肯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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