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深了,一声清脆的鸟鸣响彻长夜,如月将三角炉搬到通风的廊下,依照大夫的吩咐包了几包药,捡一包出来熬,其余的全部装进柜子。 屋子里静悄悄,油灯站在桌上,满室静谧的昏黄。李轸坐在床边,握着楚楚的手,放在脸边,轻微蹭了蹭,目不转睛的看她。 时间长了,她半点反应也无,仿佛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去,他忙去探她的鼻息,指尖温热的触感叫人心安,可他不敢掉以轻心,似乎就这样看着,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如月端了药进屋,将碗放在床前的小兀子上,李轸看了她一眼,哑声道:“怎么样?” “柱子将大夫送出去了,药是去咱家保和堂开的,皆是好药材。”如月顿了顿,“大爷去歇着吧,姑娘我看着,大夫不是说了,郁结于心,这一口淤血吐出来病气也就散了,人也就好了。” “忧虑过重,心脉阻塞,肝脾俱惫……几年的根了,由来已久……不过一朝怒极爆发,引出这病来……切记修身养性,心情舒畅,也就好了……” 耳边回响着大夫的话,李轸从不知道,他将阿楚逼到这个份上,可若叫他放手,却又万万不能,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如月亲眼见两人纠葛至今,她是从小苦过难过的,从灾荒里逃出来,易子而食的事情都见过,所以也从不觉得李轸与楚楚之间的羁绊有什么,难能可贵的一份感情,多少人一辈子找不到自己的情之所钟。 她只是为他们惋惜,姑娘的性子她最是知道,要说对大爷没一点感情也不可能。 然而她的那份孺慕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她敬重、心疼、依赖他,所以李轸感情变质,于她乃是切肤的背叛,甚至还沉浸在幻象中,总觉得有一天梦醒了,他们还是相亲相爱的兄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乱伦不是谁都有勇气面对的。楚楚又是个细腻敏感的性子,所思所虑,往往做着最坏的打算。 要说姑娘病了,大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姑娘吐了一口血,他何曾不是吓的脸色都变了,仿徨无措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一晚上就守着她,寸步不离,那股痴缠劲儿,这辈子什么能分开他们,如月想象不到。 如月轻叹了一声,又劝了一遍,“若是姑娘醒了,大爷再病了反倒不美,等她醒过来,多少不够看的。” “我不敢。”那声音低哑,若不是更深夜静,如月似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从来都没抓住过她,即使人在身边,也不过一俱躯壳。 她于他也不过一个朦胧的梦,仿若一缕青烟,稍稍松手,就再找不到了。 所以他从不敢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是苦求,留下人也是好的。 如月心头一酸,勉强笑道:“大爷明知姑娘在意三姑娘,何苦刺激她,又闹的这样不可开交。” 他微微低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想来也是极后悔的。 如月也猜到李纤纤做了什么,惹的楚楚生这么大气,她道:“三姑娘什么性子,枉费姑娘掏心掏肺,等姑娘想通了,断不肯再气您的。” 李轸听进去了些,满嘴苦涩,阿楚的逆鳞,从来没有他。 视线朦胧仿佛雾里看花,一个亢长无比杂乱的梦,迷障重重的找不到出口。 天外一道低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传来,她如何努力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循着那道声音,跟着走出迷障。 入目是薄烟一般的软帐,窗外明亮,光柱投进室内,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沉浮。楚楚偏头,看清趴在手边清俊的半张脸,微微一怔。 她抿起唇,视线落在李轸一圈青色的胡茬上,眼下也有些青黑,微微叹口气。 她昨晚好像说了很过分的话,此刻回想起他弯腰捂住心口的模样,有一丝懊丧。 门轻轻从外面推开了,楚楚忙闭上眼睛,如月走到床边,小声说,“大爷,王副将在外头找呢。” 李轸的声音哑涩,咳了两声,“什么时辰了?” “辰正了。” 悉悉梭梭的声响,静默了一刻,粗粝的手抚上她的脸,他小声道:“好好看着,我出去了。” 关门的声响扣上一室静谧,楚楚这才转头,自己撑着坐起来,心口有一丝闷痛,却难得的舒畅,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柜子里珍藏了上好的燕窝,如月等楚楚醒了,便熬上了一盅。楚楚端着碗,手上轻轻搅动勺子,听到外头有人请安。 楚楚看着李纤纤面色含笑的走过来,分明看了十几年的脸,一朝细细瞧来,竟有些陌生的错觉。 如月不喜李纤纤,上了茶也不招待,自顾自坐到一边做针线去了。 李纤纤倒不尴尬,自己坐了高凳,仔细看了楚楚一回,“怎么又病了,我还说找你一道做帕子。真是个小姐的身子。” 楚楚放下碗,平静的道:“你昨儿去大哥书房了?” 李纤纤面上慌乱一闪而过,勉强道:“二姐怎么知道?” 楚楚忍住气恼,“我不但知道你去找了大哥,还知道你做了什么。”昨天她是一时气怔了,也知道李轸的为人,断不会跟李纤纤有什么牵扯,那么就是李纤纤主动了。 她只是不相信,她一直以为李纤纤好歹是真的绵软需要她保护,这样陌生的妹妹,让她有一种既定事实远非表面那样简单的不确定感。 既然楚楚都知道了,李纤纤也不装了,索性开门见山,“二姐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家只有大哥才最有话语权,能护着住我们的也只有他。” 这是她在李夫人院子里跪了一晚上才悟出来的,李夫人看重这个出众的儿子,李湉湉依赖这个万能的哥哥,把李轸夺过来,是最能报复打击李夫人母女的方式。 楚楚攥住被子,她怎么不明白,若是不明白,何必与李轸虚以委蛇,她淡声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更不是你去找他的理由。” 李纤纤冷笑一声,“二姐都能跟大哥在一起,我哪点差了,还不如咱们两个好好把握住他,在这个家里还怕什么?就是将来嫁人,一夜夫妻百夜恩,他总不会亏待你我。”何况她手上还握着姜昭。 李纤纤不是蠢,她是太精明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一番话着实颠覆了楚楚的认知,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发展,恍惚道:“李纤纤,他是大哥,你我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你、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怎么就能将李轸当成一般的权贵,通过上他的床来获取利益。 李纤纤对上楚楚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羞恼道:“就算勾引亲哥哥,自甘下贱,也是你先悖德乱伦的,我不过拾人牙慧,比你差得远。” “三姑娘慎言,二姑娘好歹是你亲姐姐,又一直护着你。”如月见她说的实在不像话,忍不住替楚楚抱屈。 李纤纤却恨恨的,“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我何曾需要你的保护,别把自己想的那么伟大。你跟大哥在一起,为了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这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月气的眼神愤愤,楚楚抱住头,觉得胀痛难忍。 李纤纤哼了一声,“既然你不乐意帮我,那咱们各凭本事罢了。”站起来走了。 可笑,真是可笑,她竟然在跟亲妹妹争夺亲哥哥吗? 楚楚拉住如月的手,满是痛苦迷惑,“我做错了吗?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三姑娘就是个不知廉耻、毫无人伦的白眼狼,如月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安抚楚楚道:“姑娘你没错,你费心费力护着她有什么错,不过人心贪婪,惯会嫉妒罢了。” 她停了停,小心建议道:“三姑娘不小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姑娘何必做个恶人,对她好还招惹的满身不是,有时候你以为的好却不是人家想要的。” 楚楚定定的盯着虚空,喃喃道:“我就是想他们都好好的在我身边而已啊。”哥哥是哥哥,妹妹是妹妹,她想守着这份亲情,大家都好好的。 只是,原本以为熟悉的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若说李轸的离经叛道叫她疲惫,甚至努力抵抗,不顾一切想回归正道。 费尽心机,伤人伤己,不过是自作多情。 楚楚开始怀疑自己。 李轸再次来的时候看到楚楚坐在床上发呆,也不敢亲近她,自己坐到塌上去,随手捡了一本书看。 如月将矮桌安在床上,提上来食盒摆好满桌的菜。 如月看看两人,活跃气氛道:“大爷可吃过了?不如一道用。” 李轸没说话,只是看楚楚。 如月又道:“姑娘一人也吃不完。”楚楚等着李轸自觉的回绝,半晌没听见他说话,心里叹口气,罢了,谁叫她理亏呢。 “再去盛一碗饭来。” 如月欢欢喜喜去了,李轸却有些受宠若惊,原本以为昨晚那样一场争执,她再不会理他了。 楚楚睇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不吃吗?不吃就算了。” 李轸便走到她对面,坐在床沿上,他也不敢问她怎么突然和颜悦色了,这样简简单单一顿和谐的饭,于他们已经是奢求。 “阿楚。”他还有些小心,“你好些了吗?” 楚楚嗯了一声,看他夹进她碗里的菜,过了一会儿,到底吃了。李轸便笑起来,阿楚身子不好,他总要好好呵护她的,这一次是他错了。 楚楚却觉得身边这些人的思路她一个也跟不上,或许她对李轸过于苛求了,除去对她的掠夺,他真的待她极好,不见连李纤纤都渴望了。 她现在满心慌乱,什么都不想,只求得过且过,逃避罢了。 两人无声的吃完一顿饭,李轸还坐在床边,不打算离开的样子。楚楚卷住被子,不抱什么希望的道:“今晚你回去你自己院子睡。” “好。”李轸没半分犹豫,楚楚不免抬头看他,略觉诧异,他何曾这样好说话过。以往她再赶,他想要留下的时候,什么都拦不住。 楚楚觉得奇怪还有一丝别扭,李轸看在眼里,轻声道:“阿楚想我留下,我也可以留下的。” “不要。”她一口回绝,装作没看见他的失落,想了想,神色有些黯然,“李纤纤……” 她才开了头,李轸已经抓住她的手,“阿楚多看我一眼,我不搭理她。”他今日莫不是撞邪了,真个千依百顺了,楚楚更不自在了,嘟噜道:“我不拦你和别人,李纤纤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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