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楚楚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膝上盖着蜜合色腿搭,头戴红缨帽子,脸上没搽脂粉,素白的一张脸蛋。 手撑着下颚。 如月收拾东西,忙里忙外将屋子翻的凌乱。 银环打点了几个大包裹提进来放在塌上,朝如月使了个眼色,两人凑作一堆,“怎么了?” “张姨娘在外头闹着要进来。”银环道。 “肯定是为了三姑娘求情的,心简直偏到咯吱窝去了。”如月愤懑道。“大爷不准她进来,拦着就是了。” “又骂又闹,难看的很,再者,等会子姑娘出门总要撞见一回。”银环觉得由着张姨娘去,府里不知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如月将东西一丢,往火炉子边看了一眼,楚楚盯着火洞里旺旺的火,烧的板栗噼里啪啦作响,小声道:“注意着,我去瞧瞧。” 楚楚手上端了一碗茶,她看着里头的茶叶,起起浮浮,总踩不到实处。 斜里伸出一只手,将茶杯夺过去自己喝了,撩起袍子往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收拾的如何了?” “快了,总要回来的,带些日常惯用的,其他的或装起来或锁着就是了。”楚楚应道。 李轸视线落在她肚子上好一会儿,柔声道:“感觉怎么样?他闹你吗?”楚楚掩嘴笑,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欢喜,期待道:“这才什么时候,三月都没有,哪里就能闹我。不过饮食上小心些,吐的有点难受。” 她轻轻抚住肚子,还是平坦的模样,却仿佛已经拥有一个孩子,只满心期待他成长。身上莹着一层柔和温暖的光辉,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李轸心口涩涩,手上慢慢转动杯子,想起大夫说的话,握紧手,他绝对不敢让阿楚涉险。 微垂着眼睛道:“阿楚,你身子中毒虽浅,孩子也不知吸收了多少,况且……” 他们的血缘这样近,生出来的孩子极有可能不会是一个正常人,抱着那样大的希望期待,阿楚将来如何受得了。 他不想她将全副身心系在孩子身上,消磨了生气,有朝一日无力回天,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后头的话在楚楚戒备的眼神里说不下去,干脆握住楚楚的手,半跪在她跟前,艰难道:“哥哥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是你的亲人、兄长、夫婿,生同裘死同椁,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开手。这个孩子弃了吧……” 他的声音轻乎,传进耳里仿佛呓语,楚楚的脸色从戒备再到抵抗终究化为冷漠,僵硬地抽回自己的手,“那不一样……” 他说会好好保护她,永远陪伴宠爱,楚楚当然信,可李轸已经在她生命里扮演了太多的角色。 明知李纤纤不喜欢她,张姨娘对她也没多少爱,努力靠近她们,不过是孤独怕了,总想在有人气儿的地方待着。 而她那样渴望拥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真正她爱的,爱她的,是任何外物都没办法磨灭的天性。 李轸摸摸楚楚的脸,坐在火边却一片冰凉,低声道:“阿楚,你就当为了我。”晚些时候,如月和银环将楚楚屋里的东西收拾妥当,柱子也将马车赶到二门上。 李轸抱起楚楚将人放进马车,自己也坐进去放下帘子,隔开冰寒的世界。 楚楚靠在李轸肩上,将睡未睡,外头凄厉的喊叫忽然钻进耳里,是张姨娘,“……我好歹是你亲娘,你要走,却连面也不跟我见是何道理?” 李轸半搂着楚楚,轻圈住她的手,眼神冷下来。 马车没什么动静,柱子喊了婆子过去,抓住张姨娘堵了嘴,张姨娘见楚楚不为所动,挣扎开来,“二姑娘有什么气撒我身上也使的,三姑娘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姨娘求你救她一救,我就只有她了……” 她只有李纤纤,那自己算什么? 楚楚转头埋进李轸怀里,外头张姨娘挣扎呜咽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车子咕噜咕噜朝府外驶去,耳边清静下来,楚楚安静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李轸,抿住唇却不说什么。 李轸安慰道:“宽心,我不会要她的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却一片黑沉。 隆冬大雪,道路上旧雪化开,新雪拥聚,寒风呼呼地打在车架子上。 车厢里安了小火炉,比外头温暖的多,楚楚还未有在傍晚出行的经历,即使生李轸的气,也掩盖不住活跃,“咱们往后住哪里?” “我在城东有一处宅子,你先过去住着,等战事平定,我送你去南方。” “我去南方做什么?你也跟着我去吗?” 李轸却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等阿楚成了郑家的女儿,他便能光明正大接她回来,到时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始终坚信,那一天不会远。 住进新屋子,安置好了楚楚,李轸唤来王富贵。王富贵抱拳道:“三姑娘还关押着,敢问大爷送她去哪里?” 李轸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书,最上面的一页分明是一篇兵法。 王富贵听完李轸的吩咐,点点头,稳重道:“将军放心。”阔步走了出去。 李纤纤已经在李府柴房关了几日,先前是李夫人派人看着她,后来李轸回来换了人,她敏锐的察觉到,要求求见李轸,并不被人理会。 重新被放出来这一日恰巧是一个艳阳天,暖黄的阳光照在她青白的脸上,衬托的人仿若厉鬼,整个一行尸走肉,形容枯槁。 带她出来的人她并不认识,载着她的马车行到城外,李纤纤终于有了点反应。 “我大哥和二姐呢?”声音干冷又涩涩。 易容过的王富贵想了想,顶多再过一个时辰,世上便再没有李纤纤这个人,透露几句也没关系。分散她的注意力,事情也更加隐蔽。 于是道:“小将军带着二姑娘住出去了。” 这是生怕有人再害她了,李纤纤气的心口生疼,冷笑,“可真是宝贝,可惜,怀了孽种,生不生都是麻烦呢。” 王富贵听的心中不虞,冷声道:“好歹是您亲姐姐,也认真的替你筹谋过。”二姑娘找的那些青年才俊他也有经手,知道都是为李纤纤准备的。 “一个被人捧着活在云端,一个苟延残喘,艰难求生,真是好讽刺的亲姐妹。”要说楚楚拿她当妹妹是她听过最好笑的话,她喜欢的每每被抢,这些人都是瞎子吗? 王富贵粗汉子一个,不是很能理解李纤纤的思维,原先对她的一点同情也烟消云散。 小将军做事从来讲究干净利落,戚妈妈敢怀着侥幸心理背叛,被小将军发现后不但自己命丧黄泉,便是相依为命一直在军营历练的儿子也没逃过一劫。 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小将军处置李纤纤纵然不留情面,面前这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王富贵闭紧嘴巴,只赶着马车一路朝着人迹罕至的荒山去。 李纤纤瞧着外头不见人烟的道路,自被关以来一直寄托希望于张姨娘,或许能劝的楚楚绕她一回,越等越绝望,终究麻木。 早已经警惕绝望的内心,此刻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不是说送我去庄子幽禁反思,这是哪里?不要骗我,这根本不是去庄子的路。”王富贵不搭腔,沉默地驾车,且越来越快。 李纤纤浑身发抖,缩成一团,感觉自己已经被死亡的气息笼罩,双眼红的可怕,猛地抬起头来,狠辣一闪而过。 车子剧烈震动,王富贵勒住马头,回头看去,灰尘中娇小的人影滚出去老远。 他暗自咬牙,没想到李纤纤还有跳车的毅力,抽出腰上的佩刀,跳下车追过去。 李纤纤顾不上剧痛的脚踝,浑身被拆开一样的疼痛,凭着一股毅力没头的乱跑。王富贵追得紧,很快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撵上她。 李纤纤扑通跪在地上,哭求,“这位大哥,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姨娘手里有钱,要多少我都给你。或者……或者,我、我可以伺候你,你放我走,我绝对不会再出现在李家人面前的,你放过我吧。” 王富贵不为所动,一身凌厉的杀气慢慢朝李纤纤逼近,李纤纤绝望的意识到眼前的人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自己,双目红如厉鬼,缓缓站起来,状态疯癫,“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谁都休想杀掉我。李轸,李楚楚,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转身自己跳下了山崖,王富贵朝下看了几眼,深不见底,不能放心,又下不去找人,盘桓许久,只能自己先回去。 听完了汇报,李轸久久没动,王富贵忐忑难安,这样一个小任务都没完成,恐将军怪罪。 李轸挥手让他下去,李家的清客幕僚拜见,这一会面便花费了许久的时候。 等他进房的时候,楚楚快要睡着,李轸轻轻将人从藤椅上抱起,楚楚却醒了,迷蒙的看他一眼,“你好晚。” 李轸僵硬了一瞬,“王先生和朱先生过来,商量事情有点晚。” “你近几日每天都晚。”感觉像是在躲她,李轸躲开她清澈的眸子,“凉州不大好,幽州守备又来借兵,事情便多了。” 他即便是在躲她,也不敢叫她看出来,楚楚很喜欢这个孩子,费尽心思想留下他。 知道李轸反对的态度,每天拉着他的手扶在肚子上,感受孩子的存在,期翼唤起他的怜悯。 那是他们俩的孩子,心爱的阿楚怀的,他多想要,可是不行。 即使备受煎熬,也得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李轸无奈,不敢直视楚楚的双眼,她难得这样快乐,他却不得不亲手毁掉。 “阿楚,如果你喜欢孩子,往后我们可以有很多的。李家的或是外头的,漂亮伶俐的,只要你喜欢,我们就养好多个,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可他们不是我怀的,不是我生的,跟我没关系。”她隐隐哀求,“留下他好不好?就算他不好也没关系,我自己养,绝对不会让你看见的。” 李轸心口撕开一样疼,可阿楚只有比他更疼的,他哄着宠着,告诉她他爱孩子,很爱。 终日里除了公务便陪着,慢慢软化她的态度,让楚楚明白即使没有孩子的存在,她也有一个爱她愈命的人。 可是李轸越是温柔似水,楚楚越明白他不过是想让她放弃孩子,态度渐渐冷硬。 李轸原本准备好的宅子处于城东深处,一条幽静的长巷,沿街过去的府邸低调庄肃,住的皆是些富户。 楚楚被李轸安置在这里,也知道如今的形势不容乐观。 与李夫人算是撕破了脸,李府到底不是安全的地方,再发生什么事情,鞭长莫及。他只陪着她住了几日,便被紧急的战况召了出去。 她清清楚楚李轸不想要这个孩子,失落失望至极,双方小心翼翼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也开展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终究是谁也不能说服谁。 王富贵寻来的时候正是晚上,西北的形势严峻,距离延平不远的沧州,忽遭重创,李轸守着延平白马关,拥兵自守观察局势,如今已经不容他置身事外。 楚楚坚持从床上爬起来,要送他出门,李轸按住她不让,这一去得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李轸握住楚楚肩头,沉稳道:“阿楚,我最迟月底回来,你一定好好想想。” 他表现出从未在她面前露出的强硬态度,即使到时候她还想留下孩子,李轸也绝对不会拿她犯险。 住进这里之后,刘大夫又来过一次,明言她脉象忽浮忽沉,喜脉有时甚至感觉不到,怀相之差,这个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李轸不曾朝楚楚透露过一句,就让她以为是他不想要孩子吧,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楚楚忽然抱住李轸大哭起来,“你为什么逼我,你总是逼我。我就是想要个亲人,爱我的,血浓于水的,这样也不行?”他马上就要出征了,她不敢让他心头记挂着事。 她想要孩子,却不能冒着失去李轸的风险,天意无情,她终究不能如愿。 李轸声音艰涩,喉头被什么堵住了,“对不起,对不起,阿楚,我真的该死。”他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她的,却让她中毒,却让她怀孕,却让她受苦。 楚楚哭的眼睛肿成两个核桃,“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你要好好的。” 她摸到他身上遍体的伤痕,下定决心一样,声音空洞木讷,“你不用牵挂我,等你回来,我就好了。我……就没有他了。” 李轸轻轻吻她脸上的泪水,哑声道:“哥哥在,哥哥一直陪你,等我回来,等我陪着你。” 他不敢留她一个人感受失去孩子的滋味,会心疼到麻木。 楚楚为李轸披上战袍,紧紧裹着披风立在灯火昏昧处,看着他渐渐走远。 到大门的台阶上,他忽然回头,隔得很远,楚楚却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炽热情深,这一眼看向她,再也移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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