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靠窗的炕上放着一个褐色包裹,楚楚自大夫人处回来便一直盯着看了许久,如月自外头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里头的盘子。 笑着朝楚楚道:“今儿有新鲜的栗子糕,还有姑娘喜欢的枣泥核桃方糕,庄子新敬上来的果木,立马便做出来,给姑娘送来了。” 楚楚淡淡的扫了一眼,鼻尖嗅到一点甜腻,道:“搁着罢。给纤纤送些去。”如月道:“好歹尝尝,我也给于婆子回话。她那小心样儿,省的再来歪缠我。”说起这个,还要往前数,之前李老爷在的时候,家里张姨娘和大夫人互别苗头,谁都想把对方摁下去。 张姨娘第一个孩子便是楚楚,虽是个女儿,张老爷也很喜爱。 原本不大高兴的张姨娘见老爷并未怪罪,也放下心来,准备仔细教养女儿,拴住李老爷的心。 偏生大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内宅手段,夫人教养庶女是常有的事。 借故,李夫人便将楚楚从张姨娘身边夺过来,刚开始在李老爷跟前还有点嫡母的风范,只是张姨娘又生了李纤纤,对楚楚越来越不在意。 没了膈应张姨娘的作用,李夫人对楚楚失去耐性,将人往丫头婆子手里一扔了事。 想起来问两句博个慈母的名声,一时忘了,两个月都不见一回。 楚楚在府里,自小便是个没人理会的,底下的奴仆看人下菜碟儿,没少给她苦头吃。李老爷去世,张姨娘失去庇护,被撵回老家,更没人理她。 虽说是个小姐,有时候过的比个丫头都不如。有一回,厨房掌勺的于婆子起晚了,忙着给大夫人大姑娘做饭,将隔夜馊了的饭菜送来给楚楚。 如月气的要找她理论,恰巧那时李轸也在楚楚屋里,听如月气哼哼的说完,当即叫来于婆子。 二话不说,踢腿便是一记窝心脚,踹的于婆子人仰马翻。 还不敢喊冤,哆哆嗦嗦跪在地下,不敢看李轸阎王一样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当时大爷什么都没说,在内宅浸淫多年,于婆子凭自觉也明白了,二姑娘得罪不得,比之大姑娘还应该小心翼翼。 楚楚在大厨房的待遇方慢慢好起来,这些年来,有什么好东西,李湉湉有的,楚楚就不会少。大爷也没再找过厨房什么麻烦。 有时候确实忙了,李轸屋里迟了用饭的时候,他都不会说什么。 于婆子精乖,时时来楚楚这里走动,嘘寒问暖。 家里的婆子见她巴结个最不得势的,暗地里多少讥讽的话传到她耳里,于婆子嗤一声,一群没眼色的,活该是最下等的奴仆。 李轸有时候确实对她很好,可是这些有什么用…… 楚楚脸色一黯,“什么时候了?” 如月道:“再过一刻钟,该去请安了。等伺候夫人吃完饭再回来,得饿成什么样儿,姑娘先用些垫垫罢。” 楚楚摇摇头,下巴点了点,“那包东西,想必是……他送来的,收起来。”如月朝她示意的地方看了一眼,一张崭新的老虎皮毯子,近来只有大爷出门行猎,何需怀疑。 不过这东西就扔在门口,也没见什么人,是个什么意思却叫人琢磨不透。 如月想不通,将包裹拿进里屋锁起来,出来见楚楚还坐着发呆。将桌上的盘子朝她跟前一推,楚楚两根纤白的手指夹起一块糕点,咬一小口。 慢慢吃了两块,摇摇头,问如月,“大爷……出门几日了?” 李轸时常不在后宅出没,除了偶尔过来,或在大夫人处见到他,平常哪里知道他是否在家。 而且,楚楚也不喜欢叫如月去打听李轸的行踪,关于他的消息多半从下人处得知。 这一问上来,如月一时也说不清楚,想了想,“大概是前天,晚上就没在夫人院子里看见大爷了。” 楚楚唔了一声,等去李夫人屋里请了安,回来便读书临贴,也不再问李轸。 如月趁着她出门的功夫,去前头问了问李轸屋里的下人,以防楚楚再提,倒是白操心。 边城的夏季尤其烘热,四月间而已,太阳浓烈,将人困在屋里,寸步难移。 楚楚今儿起的早,便先去了李夫人处,等了许久,半晌不见李纤纤过来,眼见李夫人要问,不由着急。 李纤纤等婆子掀起门帘,提着裙子进门,本就是一副西子捧心之姿,今儿更显怏怏。楚楚盯了她一眼,疑惑的很。 李纤纤也不看她,径直便朝李夫人跪下,哭泣道:“求夫人开恩,我姨娘病重,几日不能下榻。夫人行行好,看在她伺候父亲一场,服侍您多年,救她一救吧。” 李夫人还没什么表示,楚楚不由大急,一面担忧张姨娘身子,一面为李纤纤的莽撞惊怒。 李夫人最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多年,情绪掩藏的极好,不急不慢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纤纤脱口就要说张姨娘来信告诉她的,楚楚先她一步道:“前儿庄子送货的管事妈妈提了一句,离老宅近,女儿斗胆,托她看顾姨娘一二。” 李夫人轻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倒是个孝顺的。”转头问李纤纤,“你要我救她,也是,那是你亲娘,放心不下人之常情。你倒说说,我要如何救?” 李夫人这样一问,倒把李纤纤问住了。她的本意,自然是趁着姨娘这次生病,接她回府,一来免了张姨娘在外受磋磨,二来她也有个依靠。 殊不知,这府里最护着张姨娘的李老爷已死,李府已经是李夫人的天下,张姨娘这个手下败将离的远远的或还平安些。 李纤纤不敢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抬头朝楚楚看去。 李夫人朝镜子里理了理鬓发,换了一根簪子别上,慢悠悠道:“既然病了,也该接回府里来。况且,她与老爷情深,老爷去了她也吃斋念佛起来,倒不如在家里修个佛堂,几下里便宜。” 楚楚脸色一白,张姨娘回来,安能还有命在?酝酿片刻,楚楚大起胆子,怎么也要将李夫人这想法劝回去。 还未开口,外头传话,说是大爷回来了。 李夫人顿时笑容满面,叫摆饭。 期间,楚楚一直没有机会同李轸说话,好容易吃完饭,李夫人叫他回去歇着。 楚楚顾不上李纤纤,朝着李轸追去。 似乎知道她在后面赶不上,李轸却走的很快,仿佛并不想见到她。 楚楚在李轸院子外面犹豫不决,依着她的性子,实在不想麻烦他。 李轸给她的那些银钱,楚楚都不准动用半分,能与他划清界限的事,她从不含糊。 只是这件事,非他不可。 李轸简单的冲了澡,见楚楚还在外面徘徊,没有丝毫要进来的意思,甚至转身要走了。他脸色一黑,踢到一旁的椅子。 柱子在廊下望望里头,再望望外头,菩萨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听到屋里的动静,担心惹火了大爷,姑娘没事,他可要吃挂落。 忙小跑到楚楚跟前,“姑娘快请进,大爷盥洗呢。” 暂时见不到李轸,楚楚微松口气,略一停顿,跟进屋子。柱子并没有将楚楚送进李轸会客的书房,直接领进了寝室外的小茶间。 说了一句稍后,关上门,楚楚还没反应过来,柱子已经跑院子外去了,甚至院门也给关上了。 她惊了一跳,站起身就想出去,偏偏李轸这时候从屏风后绕出来。 刚洗完澡,只围了腰间以下,头发披散着,长相清隽,却不显女气。 肤色白皙,线条极其流畅,皮肤下蕴藏着勇猛的力量,肩背结实壮硕,极具阳刚之气的男儿身。 一副上佳的皮囊,偏生满身大大小小的疤痕破坏了美感,最长的一道伤口,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腹,总有六七公分长。蜈蚣一样崎岖丑陋。 李轸每次要她的时候并不喜欢有光亮,楚楚知道他身上伤疤多,摸到的却没看到的触目惊心。 那伤那么长,无法想象受伤时的凶险,他从来都不爱显露情绪,楚楚只当这个人没有感情。想必那个时候,他也是极疼的,她看的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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