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连下了四五日雨,窗前的芭蕉打的没有丝毫精神,拉耸肥大的叶子,尖尖的头垂下。如月抱着手臂搓了搓,关上了窗户。 回头看了一眼严严实实的帐幔,有心活跃气氛,笑道:“虽是暑天来了,这几场雨倒是下的又倒回去。前儿我娘进府,说是乡下地里正缺水,可巧雨就来了,老天爷还是识人性儿。” 没有丝毫回应,仿佛屋子里就她一个人,如月慢慢走到床前,小声道:“姑娘,姑娘?好歹起来吃点东西,饿坏了自己多不值当。方才三姑娘房里秋月妹妹来问呢。” 分明看见里头动了,偏生没人回复她,良久听楚楚声音微哑道:“我不饿,告诉三姑娘,我就是伤了风,过两日就好。” 如月将床幔捞起来用金钩挂上,扶着楚楚靠床坐起来。 楚楚果然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精神仄仄。 本来人就瘦,折腾几日,就穿一件衣裳还空落落的。 如月的视线从楚楚尚未褪去斑驳红痕的脖子上滑过,将毯子展开披在她身上。门外传来两声轻扣,戚妈妈半张脸探进来,使了个眼色。 楚楚从床头摸出来一本书,闲闲翻着,又似乎在认真听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声音。 如月悄悄溜出门,将戚妈妈拉到一边,“怎么这会子来了,可是大爷有吩咐。” 戚妈妈神情淡淡的,她原对家里两个庶女无感,谁知李轸与楚楚之间那样匪夷所思,兄妹乱伦。 舍不得责怪也算是她拉扯大的李轸,对楚楚便更没什么好感了。 若不是顾忌李轸的名声,她哪里会帮着遮掩,两人闹了别扭说来更合她的意,若就此断开,也是好事一桩。 不敢在李轸面前表现,此时就不大顾忌了,“大爷什么时候不记挂着,闹够了也就算了,仗着大爷宠爱没了分寸可不行。” 如月脸色一变,她也算是李轸的人,当初派到楚楚身边名为服侍,实则为监视,甚至为了方便李轸过来,多少次不顾姑娘的意愿。 她瞧的出来,姑娘也算是个性子软和的,只是不能接受与李轸的这段关系罢了。 大爷为人霸道,说一不二,姑娘不愿意的时候,他说什么也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时常弄的姑娘伤痕累累,玉瓶一般的人物,清丽剔透,有时候身上那些印子她看着都不忍。 事已至此,戚妈妈也算上了年纪,怎么还看不出来,大爷非姑娘不可。 这时候说些风凉话,实在惹人生气,如月忍气吞声,爱答不理的。 戚妈妈抱怨完,也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将食盒递上,“喏,这是大爷亲自去外头买的,知道姑娘没胃口,都是她喜欢的。你也是贴身丫头,好歹劝着些……” 话没说完,如月越过她跨出去,福了一礼,低声唤了一声,“爷。”戚妈妈忙转过身,有些惶恐,大爷来多久了,可听到了什么。 听李轸叫她先回去,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轸站在廊外,撑了一把伞,玄衣裹身,清透沉稳。如月迎上去,李轸压低声音道:“怎样?” 如月摇摇头,“不大好,不怎么吃东西,咳嗽很厉害……身上也不见好……”说起这个,如月也有些气上来,那日姑娘被大爷抱着送回来,就看了一眼,险些没把她吓死。 一副凄惨叫人糟蹋过的模样,满身青青紫紫的痕迹,尤其底下,红肿还撕裂了。 即使已经上过药,断断续续的鲜血慢慢往出来流,几日不见好,瞧着就怕人。 楚楚还不叫她近身,几次打理被子,都发现上头还有血,如月也跟着干着急,“……姑娘犟的很,她那副模样,我也不敢硬帮她上药。” 话里有几分抱怨,如月悄悄抬头看李轸,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失望。却不知,李轸负在身后的手,攥的有多紧。 他的懊恼一闪而逝,嘴角绷的直直的,“送进去,让她吃点。” 恰巧这时楚楚在里头问,“如月,谁来了?”接连几声咳嗽。 “前头上夜的,叫关好门户,说是雨大,就不要出门走动了。”一面答应着,一面提着食盒进去了。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李轸没听清,好像楚楚问她哪里来的这些东西,如月扯了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便听楚楚道:“我不吃,拿开。” 如月在劝,说了半晌,再没动静。 李轸听了一会儿,直接推开门进屋,他有好几日不见她了,忍不住将目光投在她身上,果然瘦的厉害,风一吹就倒,眼睛却是明明亮亮的,射向他时仿佛燃起两把火。 朝她床前一坐,心都踏实了不好,李轸端起一碗汤羹,满室飘香,递到她嘴边。楚楚撇开脸不理会,两人你来我往,他进一步她就退。 “吃。”清清冷冷的声音,已经有些生气了。 他生气,她就高兴,恶向胆边生,一巴掌打在他手腕上,玉瓷的碗砸在地上,顿时碎成两瓣,一碗香软丝滑的汤羹也没了。 屋里一阵安静,如月整颗心都提起来了,楚楚却出了口恶气,喘气道:“你干脆杀了我吧,这种日子我过够了,太恶心了,跟你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好脏。” 这是什么话,姑娘怎么能这样说呢,如月吓的抖如筛糠,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却见大爷‘嚯’的站起身来,清瘦的背影抖的比她还厉害,勉强克制,拳头握紧,手臂蓄力,整个人的威压非常危险,仿佛下一刻便要发狂。 却低笑出声,“恶心,恶心……原来这样。好,你说的,你说的。”李轸走了半天,如月才反应过来,她实在是被镇住了。 大爷走前她看了一眼,那副爆怒的面色,气的眼眶都红了,顿时又觉得姑娘太绝情。 气走了李轸,楚楚开始吃饭,自己慢慢上药,身子渐渐好起来。这一日早上起来,收拾好去大夫人处请安,坐了会儿随李纤纤出来。 李纤纤看了看她的面色,瘪嘴道:“就你娇气,下场雨也能病倒几天,可大好了?”楚楚微笑道:“好了好了,放心罢。” 李纤纤高兴起来,拍手道:“这下好了,过几日姨娘回来,咱们可算是团聚了。”在这府里,她也不是一个人了。 楚楚却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姨娘要回来?” 没工夫理会李纤纤的意外,楚楚勉强打发走她,一路朝李轸院子赶去。这一次比上次更容易见到他,到的时候,李轸正在书房看下头来的递呈。 楚楚抿起唇,气恨的瞪他,“骗子,你明明说过,不让我姨娘回来的。”李轸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放下折子,动作间一派在下属前的气势,“你就为这个来质问我?” 楚楚气的眼睛红红的,她姨娘回来还有命在吗? 李轸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大夫人与张姨娘之间的恩怨。 难道真的想逼死她? 楚楚微微颤抖起来。 李轸走到楚楚跟前,低头仔仔细细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抚她柔软皓白的手腕,语气一点温度都没有,“阿楚,张姨娘跟李纤纤如何,由你决定。你好好的,她们自然锦衣玉食,你若不想好好活,你放心,黄泉路上,你的血亲一个都不会少。”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细细嗅了口甘甜的香气,仿佛最亲密无间的情人,耳鬓厮磨。林安生站在门前廊下,遥遥望过去,震惊在原地。 李轸似有所觉,笑容很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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