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局势已经严峻到刻不容缓,在平静的表层下是平常百姓难以察觉的诡谲风云,三皇子已经劝服镇守河东与安定的守将,并且和鞑子商议求援,只要他拿下皇位便将凉州划分出去拱手相送。 消息传回来,举堂震怒,皇帝没有想到他最为疼爱的么儿为了皇位如此不择手段,气的吐血,一病不起。 京中分为两派,和平派和讨伐派,两方争执不下。 最为紧迫难安的却是镇守西北孤立无援的李轸,楚楚过来这几日,每每只有到晚上才能看见他。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李轸将她送上马车,目送柱子和银环带着楚楚南下。 隔着一方小小的车窗,楚楚看见李轸坐在棕青的高头大马上,目光深深的看着她。 她还记得他紧紧抱着她时在她耳边的叹息,那样不舍的形容恨不能跟着她一起走。 可是彼此都清楚明白,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他答应她会保护好延平,守好从小长大的家,然后接她回来。 不见了李轸的身影,楚楚终于能静下心来想想往后的打算,根据李轸交代的,他为她寻的那户‘新家’,人口简单。 郑老爷常年走商在外,家里一位夫人,没有妾氏,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为人都好相处,她不过就是在他家里借住一段时日,很不必费心去接洽。 虽是听他这样说,好歹她是怀着秘密,自然要稳住人家,又是借了人家便宜,更不敢怠慢。 在要融入新家庭的忐忑中在路上走了几日,这一日傍晚终于到了渝州嘉兴。 郑家早已接触过李轸,安排前来接触楚楚的也是郑夫人身边体面的妈妈和跟了郑老爷十几年的管事,当天晚上便在郑家的庄头歇下。 郑妈妈初见楚楚的时候愣在原地,银环觉得不妥,上前挡了一步才叫她回神。郑妈妈激动的很,满面笑容,一面道失礼,一面将楚楚迎接进去。 进了临时收拾好的院子,郑妈妈亲自打开房门,矮身道:“今儿委屈姑娘先住这里,明儿便能回家了。” 听她说回家,楚楚心里倒有些触动,她一直以来视为家人的只有哥哥、张姨娘和李纤纤,到现在却没个真正的家,不想远在千里之外,还有‘家人’。 “劳烦妈妈。” “姑娘严重,不过分内事罢了。”郑妈妈唤来家里的婆子丫头,当着楚楚的面吩咐,“大姑娘身子不好这么些年,如今总算大好归家,都仔细伺候着,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对上楚楚疑惑的眼神,郑妈妈微微一笑,挥退了下头人,才跟她解释。 原来郑家本有个姑娘,名唤郑青青,只是娘胎里带来了毛病,头大如斗,唤叫积水症。 说的清楚明白,一生下来就是个傻子,长到十几岁也不过垂髫小儿的智力,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 郑老爷夫妻从未放弃过治疗她,有时听说什么地方有名医,郑老爷还特意带她去瞧病。 因为是个痴傻的性子,一直养在庄子上,不曾见过多少人。这一年已然十八,终究没什么神迹发生,郑家姑娘便去世了,就在去岁仲春。 人说是因着上辈子造了孽伤了阴鸷,所以这辈子不好,下葬还是低调些,好生安葬了,下次投胎也就好了。 所以郑家也没大肆操办丧事,除开一些亲近之家,还没多少人知道郑家大姑娘已经没了。 楚楚听郑妈妈说完,倒是惋惜那位郑姑娘,郑妈妈帕子按住眼角,仔仔细细看了楚楚好一会儿,请她稍等,自己转去屋里取了一副画出来。 楚楚展开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若不是她从没这样农家的打扮,险些以为画上的人就是自己,简直有七分像。 郑妈妈说,“这还是大姑娘十三岁的时候画的,方才我一见姑娘,只当大姑娘回来了。”不过到底不一样,郑青青家里不过是商贾富户,底蕴不足,郑青青又是个小儿心性。 楚楚身上的灵动高雅,相处久了很容易发觉,郑妈妈道:“姑娘别介意,我只是想我们大姑娘着实……唉。” “不碍事。”楚楚笑了笑,“多巧的缘分,我都不曾想到世上有人与我这样相像,既长我几岁,唤一声姐姐也是应该的。” “姑娘这样好的人品言谈,去了家里夫人和姑娘们没有不喜欢的。”郑妈妈本来是先替郑夫人来掌掌眼,如今是很满意了。 第二日,郑府便派人过来,接了楚楚进府,郑家人口果然简单,大姑娘没了,二姑娘十三还没出阁,听说已经定了人家。 郑家少爷早成了亲,跟在郑老爷身边学习经商,家里留了大奶奶伺候婆婆。楚楚一个照面便将家里几个主人家记熟了。 郑夫人见她第一面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还是郑妈妈悄悄提醒,方回神牵着楚楚的手回了正院。 对外的说法也是大姑娘初初回家,不可怠慢。 楚楚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圆的说辞,来看她的人倒是多,多是感叹她病好不容易的话,丝毫没提去年的丧礼,楚楚也就不管了。 住了几日下来,家里的其他人摸熟悉了,倒是真都好相处,尤其家里的二姑娘郑明佩。长的与楚楚有五分相似,叫起姐姐来毫不含糊。 为人又爽朗活泼,楚楚在她这里终于体会到一点当姐姐的乐趣,郑明佩最喜欢窝在楚楚这里,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有时候晚了便在她这边住下,楚楚也乐的和郑明佩好好相处,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就是郑家的姑娘,出嫁了郑家也是娘家,尤其为了以绝后患,她与他们的关系是牢不可破的。 “赶明儿舅舅家姨妈家还要来人,姐姐你见见就是了,他们知道我嗯……那个姐姐的事,问起你来了,也不必着急。我爹爹娘亲早想好了说辞,直说就是了。” 不过就是装神弄鬼,大夫虽然断言郑青青活不过二十岁,也有得道高僧有个治愈她的法子。 说来惊世骇俗,却是要开颅,又要躲过巨头三尺神明的眼睛,需得假死一回成功的机率方大些。 这样一来,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瞒着他们也无口厚非了。 楚楚点头应下,就是觉得对不住郑青青,活着的时候不能像个正常人,就是死了身份也不能公开。 郑明佩看出她的歉意,也黯然了不少,“你不用觉得愧疚,我姐姐虽然不同于常人,但是我爹娘可疼爱她,日子是极开心的。实在不行,咱们偷偷论一下,我管你叫姐姐,咱们都叫她大姐,这样也没占了她的位置。” 先不论楚楚怎么想,郑明佩却很满意自己灵光一闪的提议。楚楚到了郑家,得光明正大公开她的身份,郑夫人便先将她介绍给自己娘家。 郑家亲眷这一边也知道郑家二姑娘先前炸死治病去了,见她如今好好的回来,新鲜了几日,当一桩奇谈唠唠嗑,也就放下了。 郑夫人这一日准备去庙里打樵,喊了楚楚和郑明佩一道,郑夫人是为她死去的女儿积德,楚楚跟着诵了几篇经文,被郑明佩拉着跑出去玩了。 两个人站在一株海棠花树下点评了一番,郑明佩拉着楚楚的手,“我只见过粉色海棠,听闻凉州那边有白色的,长的也是这个样子的?” “比这个开的艳,碗大的一朵,堆积的云一样。有机会带你过去瞧瞧。”横竖她是要回去的。 郑明佩揶揄地朝她眨眨眼睛,“那位等着娶你的大将军是不是就在那边,他一定很欢喜你。”不大明白楚楚的事情怎么样,她也只从母亲零碎的话中猜了个大概,大概就是楚楚身份低微,想娶她的那位便宜姐夫才不得不给她找个不怎么单薄的家世。 不过根据她猜测,楚楚的身份恐怕不只是低微那样简单,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不过这件事母亲不准人随意谈论,楚楚也不大想说的样子,她不好问。 “表妹,怎么在这里?”两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同时回头,郑明佩惊喜道:“表哥!” 朱允深礼貌朝楚楚点头致意,楚楚蹲身回礼。 “过来多久了?姨母在里面吗?” 郑明佩便跟朱允深攀谈起来,两人是姨表亲戚,楚楚也见过朱允深两回,这还是第一次在外头这么亲近的说话。 朱允深是个稳妥的性子,就是与郑明佩交谈甚欢,也不忘了楚楚,时不时分神看她两眼。 她走在他们俩后面,下台阶的时候,自己没注意差点一脚踩滑,朱允深比她反应快,一把扶住她。 楚楚窘迫,道了谢,这一番变故倒更加亲近起来。 郑夫人做了法事又要诵经听法会,楚楚便随郑明佩一起,朱允深也不知出来干嘛的,遇到她们就一直没离开过。 楚楚本着言多必失的心态不怎么说话,对方却也温柔仔细,四处顾及,遇到她不想说的话,很自觉且巧妙的转了话题,着实温柔又细心。 最后还送她们回去,郑夫人留侄儿吃饭,朱允深隐晦看了一眼楚楚,点头留下了。 与此同时,西北三皇子坚持了一个月,最终抵不住京都源源不断过来讨伐的兵力,不得已退出延平朝西北躲去。 李轸收回了凉州大半的管理权,李夫人也收拾收拾回了家。 听闻李轸准备大肆操办楚楚的丧礼,李夫人气的不行,想了想一个死人她计较什么,忍气吞声答应了。 是以延平才安定下来,不少人刚回来,便收到李家白事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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