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褚相龙吃过午膳,吩咐随从沏了杯茶,他捧着热腾腾的茶水,轻啜一口,问道: “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待在房间里。”随从道。 那间奢华宽敞的大房间里,住着的王妃其实是傀儡,真正的王妃整天出来溜达,混迹在普通婢女里。 有时候还会去伙房偷吃,或者兴致勃勃的旁观船夫撒网捞鱼,她站在一旁瞎指挥。 船夫们非但不生气,反而对这个姿色平庸的年长婢女产生巨大的好感,几个积攒不少家底,又尚未成家的船夫,私底下就在打探老阿姨的情况。 这就是王妃的魅力,即使是一副平平无奇的外表,相处久了,也能让男人心生爱慕。 所以褚相龙要严禁士卒上甲板,严禁男人私底下接触王妃。但他不能明着说,不能表现出对一个婢女超乎寻常的关心。 “尽快北上,到了楚州与王爷派来的军队会合,就彻底安全了。”褚相龙吐出一口气。 混迹在调查使团里,无疑是明智的决定。出发之前,就连主办官许七安等一干高官,也不知道王妃随行。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密集的脚步声,来自甲板,而后是男人们豪放的笑谈声。 舱底的士卒们都出来了……褚相龙脸色一沉,继而涌起怒火,他三令五申的告诫底下的大头兵们,不得登上甲板。 竟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褚相龙走出房间,穿过廊道,来到甲板上,看见成群结队的士卒们,拎着马桶,哗啦啦的把秽物倒入河里,风一来,臭味便扑鼻而入。 百夫长陈骁站在甲板上,吆喝道:“倒完记得把恭桶刷干净。” “好嘞!” 士兵们大声应是,脸上带着笑容。 褚相龙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严肃,喝道:“谁让你们上来的。” 嘈杂声顿时一滞,士兵们连忙放下马桶,面面相觑,有些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说话。 褚相龙喝骂道:“是不是以为人多,就法不责众?喜欢上甲板是吧,来人,准备军杖,行刑。” 俄顷,嘈乱的脚步声传来,褚相龙带来的卫队,从甲板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拎着军杖。 “褚将军,这,这……” 陈骁大急,他之所以没有立刻说明情况,告诉褚相龙是许银锣的允许,是因为这会让人觉得他在拱火,在挑唆两位大人闹矛盾。 而许七安恰好返回房间去了,他必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如果真心肯为禁军们出头,他会出来。 反之,则说明他不愿意与褚将军起冲突,毕竟这位褚将军是镇北王的副将,是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褚将军何故动怒啊,是我让他们上来刷恭桶的。” 终于,禁军们期盼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伴随着轻盈却用力的脚步声,穿银锣差服的许七安,单手按刀,走了出来。 褚相龙回过身,凝视着许七安,咄咄逼人的语气: “你不知道我的命令?如果不知道,现在立刻让他们滚回去,并保证再不出来。如果知道,那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骁硬着头皮,抱拳道:“褚将军,是这样的,有几名士兵染病,卑职束手无策,无奈求助许大人……” 要么很讲义气,要么很聪明……许七安心里评价,嘴上却道:“有你说话的地方?滚一边去。” 陈骁低着头,不再吭声,眼里闪过感激之色。 许银锣这是要把他摘出去。 训斥完百夫长,许七安盯着褚相龙,沉声道: “褚将军想要解释?你自己去舱底一趟不就行了,如果能在那里住几天,感受会更加深刻。我已经决定了,以后,辰时初至辰时末,舱底禁军可自由出入。午时初至午时末,可以自由出入。申时初至申时末,可自由出入。” 每天可以在甲板上活动六小时。 这既能有效改善空气质量,也有益于士卒们的身心健康。 甲板上,士兵们面露喜色,兴奋的交换眼神。风大浪大,舱底摇晃颠簸,再加上一股子的怪味道,闷的人想吐。 况且,还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吃干粮。身体不适是一方面,心里上的折磨才最折腾人。 褚相龙淡淡道:“许大人不懂带兵,就不要指手画脚。这点苦头算什么?真上了战场,连泥巴你都得吃,还得躺在尸体堆里吃。” 说话的过程中,面带冷笑的望着许七安,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轻视。 许七安针锋相对,反驳道:“褚将军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带兵我是不如你。但你要和我盘逻辑,我倒是能跟你说道说道。” 顿了顿,他跨前一步,盯着褚相龙,问道: “你也说了是打仗,非常时期能与平日一样?褚将军手底下的兵,也是天天住茅厕,在屎尿味里啃干粮? “这些士兵都是精锐,他们平时操练同样辛苦,也知道打仗该怎么打。但辛苦和受折磨不是一回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连兵都不知道养,你怎么带兵的?你怎么打仗的? “说白了,这些不是你的兵,你就不把他们当人看。” 说的好! 陈骁心里大吼,这几天他看着士兵气色颓废,心疼的很。因为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兵。 褚相龙不把他们当人看,不就是因为这些兵不是他的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银锣不愧是大奉的诗魁……陈骁发自内心的敬佩,越想,越觉得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士兵们低着头,咬着牙,虽然没有说话,但微微握起的双拳,表露出他们内心的愤慨。 他们是最底层的士兵,的确没地位,但士兵也是人,也有情绪。 褚相龙似乎被激怒了,表情既桀骜又凶狠,迈步向前,让自己的脸和许七安的脸贴的很近,厉声质问: “你在教我做事?你算什么东西。” “我寻思着,是不是上次服软的太快,让你轻而易举的得逞。以致于在你心里,产生了错误认识?” 许七安后退一步,与褚相龙拉开距离。 这样的举动,在褚相龙眼里,自然是露怯了。没错,许七安在他心里的第一印象是:天赋极佳,但贪恋权位,可以用更大的权力驾驭、压制。 这符合许七安在科举舞弊案中表现出的形象,轻易的让他得到了金刚神功,事后甚至不敢反悔,屁颠颠的把佛像送上门来。 很多武夫都愿意给人当狗,纵使自身实力强大,却向高官们卑躬屈膝,因为这类人都贪恋权势。 “难道不是?”褚相龙鄙夷道。 话音方落,他看见退开一步的许七安,忽然旋身,一招凶狠的鞭腿拦腰扫来。 没有任何征兆,说动手就动手。 褚相龙双手交叉格挡,砰一声,气机炸成涟漪,他像是被攻城木撞中,双腿滑退,后背狠狠撞在舱壁。 坚固的木墙咔擦断裂。 一点金漆从许七安眉心亮起,迅速走遍全身,现出灿灿金身,一字一句道:“我脾气很暴躁的,扑盖仔。” 魏渊提点他,要和镇北王的人打点好关系,这是为了查案更加方便,不至于事事遭遇刁难。 但魏渊绝对不是要他卑躬屈膝,对镇北王的人笑脸相迎,打了左脸,还凑上去右脸。 因为,如果案子没有头绪,他这个朝廷委任的主办官,可以平安无事的返京。如果真查出对镇北王不利的证据,即使他和褚相龙是拜把子的交情,也无济于事。 许七安早看不惯褚相龙了,趁着小老弟遇难,落井下石,谋夺他的金刚神功。 双臂酸疼,牵动经脉旧伤的褚相龙,不敢相信的瞪着许七安。 他居然敢动手? 他真觉得自己一个小小银锣,得罪的起手握实权的将领、镇北王的副将? “将军!” 褚相龙的卫队勃然大怒,齐刷刷的涌过来,握着军杖,对准许七安。 只要褚相龙一声令下,他们就上去制服这个狂妄的小子。 “许大人!” 百名禁军同时涌了过来,簇拥着许七安,表情肃杀的与褚相龙卫队对峙。 他们的立场非常清晰,虽然禁军与银锣是不同衙门,互不干涉,但许七安现在是主办官,使团的最高领袖。 而且,就凭他刚才那番话,就值得自己为他拼一回命。 “统统住手!” 喝声从船舱传来,闻讯而来的几名官员疾步走出。 都察院的两名御史、刑部的总捕头、大理寺的寺丞,他们身后是各自的侍卫、捕快。 两名御史一上来就和稀泥,一叠声的说:“有话好好说,两位大人何必动手?” 大理寺丞看了眼裂开的墙壁,以及现出金身的许七安,阴阳怪气道: “许大人好身手,这身神功,恐怕整船人加一起,都不是您对手。” “你们来的正好。” 褚相龙恶狠狠的瞪一眼许七安,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指着许七安说: “士兵的事只是他挑事的由头,真正目的是报复本将军,几位大人觉得此事如何处理。” 大理寺丞当即道:“船上有女眷,士兵不宜登上甲板。本官觉得,褚将军的命令合情合理。” 刑部的捕头淡淡道:“以我之见,许大人不妨赔礼道歉,禁军返回舱底,不得外出。此事就此揭过。咱们此次北行,理当团结。” 都察院的两位御史赞同。 三司官员的想法很简单,首先,他们本身就不喜许七安,此子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过节。 其次,此次北行,与镇北王的副将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 甲板上的动静,惊动了房间里喝茶的王妃,她闻声而出,看见通往甲板的廊道上,聚集着一群王府婢女。 “发生了什么事?”她皱了皱眉,习惯性的问话。 婢女们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喜这个面生老婢女颐指气使的语气,叽叽喳喳的说: “褚将军和许银锣发生冲突了,差点打起来呢。” “好像是因为褚将军不允许舱底的侍卫上甲板,许银锣不同意,这才闹了矛盾。” “哼,这许银锣好不识抬举,居然敢和褚将军动手,他可是我们淮王的副将。现在几位大人都站在褚副将这边,要求他赔礼道歉呢。” “我虽然很仰慕许银锣,但这次是他不对嘛,这些大头兵臭烘烘的,多碍眼啊。我们以后都不好去甲板吹风啦。” 王妃试图挤开婢女,没想到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丫头们,非但不让路,反而合理把她挡了回去。 王妃心里好气,看不见甲板上的景象,好在这会儿婢女们安静了下来,她听见许七安的冷笑声: “道歉?我是陛下钦点的主办官,这条船上,我说了算。” 大理寺丞反驳道:“你是主办官不假,但使团里却不是说了算,否则,要我等何用?” 刑部的捕头颔首:“陛下的旨意是,三司与打更人协同办案,许大人想搞一言堂的话,那恕本官不能认同。” 两名御史赞同刑部捕头和大理寺丞的话。 一下子,压力就全在许七安这边。 就算他倔强的不肯认错,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同行的官员排挤,威信也全没啦……王妃敏锐的捕捉到众官员的意图。 她不认为这个在斗法中叱咤风云的男人会服软,但眼下这样的情况,服软与否,其实不重要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主办官许银锣不得人心,同行的官员排挤他,打压他。 这样的固有观念一旦形成,主办官的威严将一落千丈,队伍里就没人服他,纵使表面恭敬,心里也会不屑。 “倘若是淮王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王妃心想。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下意识的拿甲板上那个年轻人和淮王作对比。 对比之后,发现两人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毕竟淮王是亲王,是三品武者,远不是现在的许宁宴能比。 于是,王妃又在心里嘀咕:他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服软吧……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不对,他服软的话,我就有嘲讽他的把柄……她心里想着,接着,就听见了许七安的喝声: “诸将士听令,本官身为主办官,奉圣旨前往北境查案,事关重大,为防止有人泄密、捣乱,现要驱逐闲杂人等,褚相龙及其部署。” 当场,只有四名银锣,八名铜锣抽出了兵刃,拥护许七安。 甲板上的百名禁军一声不吭,似乎不敢掺和。 场面沉寂了几秒,一位士兵悄悄返回了舱底。 而后是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低着头,离开甲板,返回舱底。 不多时,甲板清空了。 “嗤!” 褚相龙不屑的嗤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大理寺丞满脸揶揄,幸灾乐祸。 刑部捕头嘴角勾了勾,双手抱胸,靠着舱壁,摆出看戏姿态。 都察院两名御史无奈摇头。 突然,踩踏阶梯的嘈乱脚步声传来,“噔噔噔”的连成一片。 百名禁军去而复返,与刚才不同的是,他们手里的马桶换成了制式军刀。 他们是回舱底拿武器的。 陈骁按住军刀,走到许七安身侧,沉声道:“拔刀!” “锵……” 拔刀声响成一片,百名士卒齐拔刀,遥指褚相龙等人。 “你,你们要造反吗?”大理寺丞脸色微变,怒喝道。 陈骁沉默,舔了舔嘴唇,目光锐利的盯着大理寺丞,然后又看了一眼许七安,似乎只要许银锣一声令下,他就敢上前砍了这个啰嗦的文官。 大理寺丞心里一寒,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不敢再冒头了。 刑部捕头从依靠墙壁,改成挺直腰杆,脸色从戏谑变成严肃,他悄悄握紧手里的刀,如临大敌。 身为武夫的他从这些禁军眼里看到了坚韧的意志,挥舞钢刀时,绝对不会犹豫。 褚相龙额头青筋怒跳,他依旧不相信身为镇北王副将的自己,会遭遇这样的待遇。这些低级士兵,居然敢对自己拔刀。 “杨砚!” 褚相龙低吼道:“你们打更人要造反吗,本将军与使团同行,是陛下的口谕。” “聒噪!”杨砚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语气冷淡:“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 褚相龙脸色顿时一白,他神色几度变幻,死死盯着许七安,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许七安迎着阳光,脸色桀骜,说道:“三件事,一,我刚才的决定照旧,士兵们每天三个时辰的自由时间。二,记住我的身份,使团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够不够清楚?” 褚相龙沉着脸,缓缓点头。 许七安拎着刀走过去,冷笑道:“第三,给老子道歉。” 刹那间,褚相龙脸色略有扭曲,额角青筋凸起,脸颊肌肉抽动。 护送王妃事关重大,不能意气用事……褚相龙最后还是服软了,低声道:“许大人,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一般见识。” 许七安嘿了一声:“懂事。” 身后,百名禁军咧开嘴,露出了质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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