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大理寺丞离开房间,顺着楼梯来到大堂,陈捕头、两名御史和杨砚坐在桌边,默然喝茶。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四十出头,在官场还算年富力强的大理寺丞,默不作声的在桌边坐下,提笔,于宣纸上写下: “不是术士!” 宣纸上还有一行字,是陈捕头写的:右手藏着东西。 接着,是两名御史进房间与女子密探交谈,出来后,一人写“没问案子的事”,另一人写“对许银锣极为关注”。 杨砚把宣纸揉成团,轻轻一用劲,纸团化作齑粉。 他随手抛洒,面无表情的登楼,来到房间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王妃失踪了,你们打更人要负主要责任。”女子密探沉声道。 杨砚坐在桌边,五官宛如石雕,缺乏生动的变化,对于女子密探的指控,他语气冷漠的回答: “有事说事。” “好!”女子密探点头,缓缓道:“我与你开门见山的谈,王妃在哪里?” “右手握着什么?”杨砚不答反问,目光落在女子密探的右肩。 “不愧是金锣,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女子密探抬起藏于桌下的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巧的八角铜盘静静躺着。 “司天监的法器,能分辨谎言和真话。”她把八角铜盘推到一边。淡淡道:“不过,这对四品巅峰的你无效。要想辨认你有没有说谎,需要六品术士才行。” 杨砚没去看八角铜盘,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王妃在哪里。” 女子密探的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许七安在哪里?他真的受伤回了京城?” 杨砚抬了抬手,道:“你问一个问题,我问一个问题。” ……斗篷里,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问。” “为什么蛮族会针对王妃。”杨砚的问题直指核心。 女子密探没有回答。 杨砚点头,“我换个问题,褚相龙当日执意要走水路,是因为等待与你们碰头?” “嗯。” 女子密探给出肯定答复,问道:“许七安在哪里。” 杨砚摇头:“不知道。密探为什么不回京城,暗中护送,非要在楚州边境接应?” 不知道……也就说,许七安并不是重伤回京。女子密探沉声道:“我们有我们的敌人。王妃北行这件事,魏公知不知道?” 分不开人手……杨砚目光微闪,道:“知道。” …… 女子密探离开驿站,没有随李参将出城,独自去了宛州所(地方军营),她在某个帐篷里休息下来,到了夜里,她猛的睁开眼,看见有人掀起帐篷进来。 来人同样裹着黑袍,带着只露下巴的面具,嘴周一圈淡青色的胡茬子,声音嘶哑低沉: “我刚从江州城赶回来,找到两处地点,一处曾发生过激烈大战,另一处没有明显的战斗痕迹,但有金木部羽蛛留下的蛛丝……你这边呢?” 女子密探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 “与我从使团里打探到的情报吻合,北方妖族和蛮族派出了四名四品,分别是蛇妖红菱、蛟部汤山君,以及黑水部扎尔木哈,但没有金木部首领天狼。 “褚相龙趁着三位四品被许七安和杨砚纠缠,让侍卫带着王妃和婢女一起撤离。另外,使团的人不知道王妃的特殊,杨砚不知道王妃的下落。” 男子密探“嗯”了一声:“这么看来,是被天狼守株待兔了,褚相龙凶多吉少,至于王妃……” 帐篷里,气氛凝重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褚相龙让侍卫带着婢女和王妃一起逃走?”男子密探忽然问道。 “准确的说,他带着王妃逃走,侍卫带着婢女逃走。”女子密探道。 “呵,他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男子密探似讥笑,似嘲讽的说了一句,接着道: “事情很明显,他带的那个王妃是假的,真正的王妃混在婢女里。既聪明又愚蠢的做法,聪明在于他混淆了视线,愚蠢则是他这样的举动,怎么可能瞒过天狼几个。 “危机关头还带着婢女逃命,这就是在告诉他们,真正的王妃在婢女里。嗯,他对使团极度不信任,又或者,在褚相龙看来,当时使团必定全军覆没。” 女子密探点头道:“出手阻击汤山君和扎尔木哈的是许七安,而他真实修为大概是六品……” 她把许七安的最近事迹讲了一遍,道:“根据刑部的总捕头所说,许七安能战败天人两宗的杰出弟子,依赖于儒家的法术书籍。褚相龙大概是没想到他竟还有存货。” 声音嘶哑的男子密探道:“不止如此,外物总有耗尽的时候,而四品的武夫过于难杀,最后的结局依旧是许七安弹尽粮绝,所以褚相龙选择抛弃他们。” “合理。” 女子密探叹息一声,担忧道:“现在如何是好,王妃落入北方蛮子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男子密探轻笑一声:“没那么糟糕,出动四位首领,并让他们联合伏击王妃,蛮子们必然知晓王妃的特异之处。 “那么,最想得到王妃的是谁?” 女子密探恍然道:“青颜部的那位首领。” 男人藏于兜帽里的脑袋动了动,似在点头,说道:“所以,他们会先带王妃回北方,或平分灵蕴,或被许诺了巨大的好处,总之,在那位青颜部首领没有参与前,王妃是安全的。” 女子密探赞同他的看法,试探道:“那现在,只有通知淮王殿下,封锁北方边境,于江州和楚州境内,全力搜捕汤山君四人,夺回王妃?” 男人没有点头,也没反对,说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主办官许七安没有回京,而是秘密北上,至于去了何处,杨砚声称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必定有特殊的联络方式。” “何以见得?”男子密探反问。 “许七安奉命调查血屠三千里案,他害怕得罪淮王殿下,更害怕被监视,因此,把使团当做幌子,暗中调查是正确选择。一个断案如神,心思缜密的天才,有这样的应对是正常的,否则才不合理。” 女子密探继续道:“而且,使团内部关系不睦,三司官员和打更人互相看不惯,使团对他来说,其实用处不大,留下来反而可能会受三司官员的钳制。” 男人摸了摸透着淡青色的下巴,指尖触及坚硬的短须,沉吟道:“不要小瞧这些文官,也许是在演戏。” “但如果你知道许七安曾经在午门外拦住文武百官,并作诗嘲讽他们,你就不会这么认为。”女子密探道。 顿了顿,她补充道:“魏渊知道王妃北行,蛮族的事,是否与他有关?” 男人嗤笑一声:“你别问我,魏青衣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但不能不防,嗯,把许七安的画像散布出去,一旦发现,严密监视。使团那边,重点监视杨砚的行动。至于三司文官,看着办吧。” …… 第二天清晨,盖着许七安袍子的王妃从崖洞里醒来,看见许七安蹲在崖洞口,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铜盆,整个脸浸在盆里。 王妃心里还气着,抱着膝盖看他发神经,一看就是一刻钟。 然后,这个男人背过身去,悄悄在脸上揉捏,许久之后才转过脸来。 “啊!” 王妃尖叫一声,受惊的兔子似的往后蜷缩,睁大灵动眸子,指着他,颤声道:“你你你……许二郎?” 见鬼了吧? 这个男人她见过,正是许七安的堂弟许二郎,可是许家二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惊小怪……”许七安得意的哼哼两声:“这是我的变脸绝活,就算是修为再高的武夫,也看不出我的易容。” 说话间,他把铜盆里的药水倒掉。 “你变成你家堂弟作甚?”听到熟悉的声音,王妃心里顿时踏实,狐疑的看着他。 这女人真的没啥脑子啊,可能是一个人在淮王府耀武扬威习惯了,没人跟她搞宅斗,就像婶婶一样……许七安没好气道: “你是不是傻?我能顶着许七安的脸进城吗?这是最基本的反侦察意识。” 反什么?王妃也没听懂,撇撇嘴:“我饿了。” “粥煮好了,外头有一只刚打的山鸡,去把它修理、清洗一下,然后烤了。”许七安吩咐道。 “噢!”王妃乖乖的出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修理猎物,并烤熟,一整套流程,这当然是许七安要求的。王妃也习惯被他欺负了,毕竟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然,王妃也是蔫儿坏的女人,她从不正面顶撞许七安,往往私底下报复。 比如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衣服藏起来,让他在水里无能狂怒。 又比如把叶片上沾染的鸟粪涂到猎物上,然后烤了给他吃。 最近她寻思着要在烤好的猎物上吐口水。 每次付出的代价就是夜里被迫听他讲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吓的差点哭出来。或者就是一整天没饭吃,还得长途跋涉。 晚上睡着睡着,口水就从嘴里流下来。 好半天,鸡烤好了,吐了好一会儿口水的王妃阴险的笑一下,把烤好的鸡搁在一旁,回头朝着崖洞喊道: “鸡烤好啦,我喝粥。” 许七安吃肉,王妃喝粥,这是两人最近培养出的默契,准确的说,是互相伤害后的后遗症。 许七安很生气,所以不高兴让她吃肉,王妃也不高兴他不让自己吃肉,使劲的报复。 恶性循环。 顶着许二郎脸庞的许大郎从崖洞里走出来,坐在篝火边,道:“我们今天黄昏前,就能抵达三黄县。” 王妃面露喜色,这意味着辛苦的跋涉终于结束。 许七安瞅她一眼,淡淡道:“这只鸡是给你打的。” 王妃脸色倏然呆滞。 “怎么,你不想吃?还是说你又在鸡里涂鸟粪了。”许七安眯着眼,质问道。 “你,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妃抓起鸡,凑到他面前,色厉内荏的说:“你自己看看嘛,哪里有鸟粪。” “那你吃吧。”许七安点点头。 “……”王妃张了张嘴,弱弱道:“我,我没胃口,不想吃荤腥。” “那就赶紧吃,不要浪费食物,不然我会生气的。”许七安笑眯眯道。 “……”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时,许七安心里悸动,时隔多日,地书聊天群终于有人传书了。 他端起粥,起身返回崖洞,边走边说:“赶紧吃完,不吃完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大虫。” 王妃朝他背影扮鬼脸。 许七安背靠着崖壁坐下,眼睛盯着地书碎片,喝了口粥,玉石小镜显露出一行小字: 【二:金莲道长请为我屏蔽诸位。】 过了几息,李妙真的传书再次传来:【许七安,你到北境了吗。】 许七安放下碗,以指代笔,输入信息:【今日就能抵达北境,你有查到什么信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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