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六章

恍然间,许七安仿佛回到了初识临安的场景,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像一个高贵的金丝雀,漂亮而高傲。 这是她面见外人时一贯的态度。而后来,她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展露出单纯活泼的一面,明明战五渣,却像个好斗的小母鸡。 就像公主脱下沉重的甲胄,让你见到了里面的小女孩。 临安还是临安,一直没变,只不过我是被偏爱的……许七安模仿着许二郎的声线,行了一礼,道: “下官是受兄长所托,来探望殿下。” 临安保持高冷矜持的姿态,多情的桃花眸子,黯了黯,声音不自觉的柔弱起来:“他,他自己不会来吗。” 许七安摇头:“殿下这话说的,大哥他怎么敢来见你,他刚踏入宫中,或者皇城,陛下转头就能砍了他。” 就算不来见我,为什么连回信都不愿意……临安轻轻点头,轻声道:“你大哥,近来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神专注,表情认真,并非客套性质的问候,而是真的在乎许七安近来的状况。 临安是个情绪化的姑娘,你逗她,她会咯咯咯的笑。你捉弄她,她会张牙舞爪的挠你。不像怀庆,智商太高,清清冷冷。 你逗她,只会自己尴尬。 所以,许七安忍不住就想欺负她,逗弄道:“大哥啊,近来可好了,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四处玩,前阵子刚去了趟剑州。” “那就好,那就好……” 临安矜持的点点头,抿了抿嘴,像一个不甘心的小女孩,试探道:“他,他这几天有没有提及最近的朝堂之争?嗯,有没有为此烦恼?” 她还想问,有没有去求过魏渊? 但考虑到许二郎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值,未必知道这些事。 不过,如果许七安真的把她的请求记在心里,肯定会多方打听,思考计策,而在朝当官的许二郎,肯定是询问的对象之一。 见她一副期待的模样,许七安摇头:“大哥已经不是银锣了,他说懒得管朝堂之事。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本,本宫只是随便问问。” 临安勉强一笑,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敷衍,感受到了他的疏远和冷淡,心里一下子变的很难过,很沮丧。 她记得许七安说过,要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尽管那些话有玩笑成分,但他展露出的,对她的重视,在当时的临安看来是不打折扣的。 一个你青睐的男人,把你放在心里重要位置,这是开心且幸福的事。 可突然间,你发现那个男人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可能是敷衍的,是骗人的。他现在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 鼻子酸涩,泪水差点滚下来,临安心里刺痛,强撑着说:“本宫乏了,许大人若是没其他事……” 话没说完,宫女踏着小碎步进来,声音清脆:“太子殿下来了。” 临安有些慌乱的低下头,收拾一下情绪,再抬头时,笑吟吟的不见悲伤,忙说:“快请太子哥哥进来。” 太子怎么来了,别到时候把我赶走,那就完犊子了,裱裱恨死我了……许七安有些想骂娘。 锦衣华服的太子殿下大步而入,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临安,而是许七安,这就像漂亮女人最先注意的永远是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 太子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虽然身为储君,身份高贵,自身血统优异,皮相极佳,但和这位庶吉士相比,就有点泯然众人。 尤其他今天穿着天青色华服,贵气傲气半点不输自己,而精气神则胜自己许多。 “许大人也在啊。” 太子面带微笑,转头就把那点小不快抛弃,只是有点诧异,他不记得胞妹和许新年有什么交集。 正好,他是许七安的堂弟,我先把他拉拢到阵营里,届时,许七安还能不买我的账? 太子当即入座,热切的与许新年展开交谈。 闲谈之后,太子不经意般的把话题带到朝堂之事,笑道: “打眼了,打眼了,原以为王党这次要伤筋动骨,没想到事后竟有反转,袁雄被降为右督察御史,兵部侍郎秦元道气的卧病在床……” 他开了个头,然后看着许七安,期待他能顺着话题说下去。 喜欢指点江山,点评朝堂之事,是年轻官员的通病。尤其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 许七安笑容平淡,随口敷衍:“朝堂之争,波诡云谲,发生什么样的反转都有可能。” 临安百无聊赖的听着,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但这里是韶音宫,身为主人,她得陪席,自行离场丢下“客人”是很失礼的事。 看来还是有戒心……太子目光一闪,不再打机锋,开门见山道: “本宫听说,王党之所以能集结群臣,顺利过关,全是许大人的功劳。” 裱裱猛的扭头,直勾勾的盯着许七安。 太子殿下真是王牌捧哏……许七安瞄了一眼临安,不动声色的回应:“并非我的功劳,是我大哥的功劳。” 果然,临安听了他的话,呼吸猛的急促一下:“许大人,你说什么?什么叫都是你大哥的功劳,前,前阵子的朝堂争斗,许,许宁宴他也有参与?” 太子接过话题,说道: “临安,你还不知道吧,据说曹国公生前留下过一些密信,上面写着他这些年贪赃枉法,私吞贡品等罪行,哪些人与他合谋,哪些人参与其中,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七安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些罪证,正是因为这些罪证,王党才能度过这次危机。为兄说的这些都是机密,临安千万不要外传。” 临安身子微微前倾,她目光紧紧盯着许七安,一眨不眨,语气急促: “狗……许宁宴为何要帮王党?”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就像心心念念盼着某件事,却又害怕看到结果。既忐忑又期待。 哈,临安心跳这么快?我要是说:大哥是为了和王首辅结盟,她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许七安笑道:“大哥说,因为临安殿下派人来传话了,临安殿下要做的事,他会竭尽全力的去完成,哪怕已经不是银锣,那么能力有限。” 为了我,为了我……临安喃喃自语。 她就像迷失在荒野里的路人,看见了灯光,心忽然安定了,眼睛弯了,嘴角翘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藏也藏不住。 太子瞟了眼霍然间明媚如花的胞妹,面不改色,转而发出邀请:“明日本宫在宫外设宴,许大人能否赏脸?” 许七安应了下来:“却之不恭。” 太子露出笑容,见“许新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心想,待明日再与临安说也不迟。 当即起身,道:“今日会让人送请帖去府上,本宫闲来无聊,过来坐坐,还有事务处理,先行一步。” 临安起身,与许七安一起送太子出院,目送太子离去的背影,她昂了昂圆润的下颌,浅笑道: “许大人还有事么?” 许七安用自己的声音,细若蚊吟道:“殿下,卑职想死你了。” 临安娇躯骤然僵硬,多情的桃花眸里,闪过惊喜、愕然和激动,圆润白皙的脸蛋涌起醉人的红晕。 浓密的睫毛扑闪了几下,按捺住喜悦和激动,强行镇定,道:“许大人,本宫还有好些事要问你,进屋说。” 返回会客厅,她声调平静的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侍立在厅里的宫女行了一礼,退出会客厅。 待人退去,裱裱立刻变脸,掐着小腰,瞪着眼儿,鼓着腮,气冲冲道:“狗奴才,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来看本宫?” “殿下是不是想我想的牵肠挂肚,想的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许七安不再伪装,笑嘻嘻的说。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本宫才会想你呢。” 临安连忙否认,她是未出阁的公主,是冰清玉洁的临安,肯定不能承认思念某个男人这种羞耻的事。 许七安盯着她,柔声道:“可是,我想殿下想的茶饭不思,想的夜不能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宫来。 “就算陛下弯弓,把我射下来,只要能见到殿下,我也死而无憾。” 裱裱的俏脸,唰一下红了,面红耳赤,她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你不能这么跟本宫说话。” 她忽然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这么大胆露骨的表述,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感觉自己是被逼迫到墙角的小白鼠。 “殿下,来,我与你说说这几天在剑州的趣事。” 许七安抓住她的小手,拉着她在案边坐下。 临安小小的抗拒了一下,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微微低头,一副窃喜的姿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直到宫女站在院子里呼唤,临安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她太需要陪伴了。 “午膳不能留你在韶音宫吃,明日我便搬去临安府,狗奴才,你,你能再来吗?”她柔媚的眼波里带着期待和一丝丝的恳求。 “我会的。”许七安捏了捏她柔软的小手。 临安顿时笑起来,有着动人心魄的娇媚,她是个内媚的姑娘。 “你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她提着裙摆起身,离开会客厅,许久后,让宫女们捧着一盘盘的金银玉器返回。 “你们先退下。” 挥退宫女后,她叽叽喳喳的说:“你而今没了官身,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多备些金银总是好的。韶音宫里值钱的物价很多,我也用不着。 “怀庆说,你今后可能会离开京城,我,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 她没有说下去,看了他一眼,其实想再看看他的模样,但他现在易容成堂弟的样子。 这里是韶音宫,是皇宫,又不能任性的让他解除伪装。 临安只好把期盼放在心里。 “对了,这个话本挺有意思的,你,你拿回去看看吧。”犹豫半晌,她鼓足勇气,把藏在袖子里的话本取了出来。 许七安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装入地书碎片,迈步走到厅门口,略作犹豫,伸手,在脸上抹了片刻。 “殿下!” 他含笑回身。 天青色的锦衣,绣着浅蓝色的回云暗纹,环佩叮当,束发的是一个镂空金冠,脚踏覆云靴。 临安一时有些痴了。 …… 次日,许七安和许新年,乘坐王家小姐的马车,进入皇城,由车夫驾着驶向王府。 许七安坐在铺羊毛的软塌上,手里翻看话本。 “情天大圣,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大哥怎么看起这些闲书来了。”许新年好奇道。 大哥这个粗鄙的武夫,可是从来不看书的。 “书里说的是一个妖族的小人物,爱上天界公主的故事。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爱情,所以妖族小人物被贬下凡间,做牛做马。后来妖族小人物杀上天庭,把公主抢回凡间,两人一起过着粗茶淡饭日子的故事。” 许七安笑容有些复杂。 这是他当初让工具人钟璃代笔,写给临安的,而今,临安把话本给他,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谈话间,马车在王府门外停下来。 王府的管事早在府门候着,等马车停下,立刻引着两人进了府。 许新年留在会客厅,由王思慕陪着说话。许七安敏锐察觉到王大小姐看他的目光,透着几分埋怨。 你这是怪我痛殴了你心上人么,呸,我打我自己的小老弟关你什么事……他心里吐槽,随着管家,一路来到王首辅的书房。 奢华宽敞的书房里,头发花白的王首辅,穿着深色常服,坐在桌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 “首辅大人。”许七安作揖。 “许大人请坐。” 王首辅放下书卷,略显沧桑的双眼望着他,面带微笑:“许大人是习武之人,老夫就不和你卖关子了。” 不是,你这句话明显透着对武夫的鄙夷啊……许七安心说,他今日来王府,是向王首辅索要“报酬”的。 “有什么是老夫能够帮忙的,许大人尽管开口。” 许七安措辞片刻,说道:“两件事,第一,我要去一趟吏部的案牍库,查阅卷宗。第二件事,有一桩旧案,想询问王首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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