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苍凉的号角声传遍山野,惊醒了这座沉睡的雄城。 作为巫神教的总坛,靖山城人口接近五十万,城中遍布着走巫师体系的修士。 守军只有两万五千人,对于一座五十万人口的雄城来说,兵力委实薄弱了些。 但这并不是巫神教兵力不够,而是不需要。 这里是巫神教的总坛,有巫神雕塑,有一品大巫师,有数量众多的,走巫师体系的高手。更有规模庞大的武夫。 毫不夸张的说,靖山城的守备力量,以及总体实力,不比大奉京城差。 驻扎在城中营房的两万守军蜂拥而出,六千骑兵,一万四的步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都有些茫然。 什么人胆大包天,敢进攻靖山城? 纵观史书,自从上古时代巫神教在东北诞生、传教,靖山城就没有出现过战事。 两万兵力沿着开辟出的大道,绕过靖山的山峰,于尘埃弥漫中,抵达了海边。 …… 一道道乌光从城中飞起,像是密集的流星,掠过靖山的山峰,降落在海岸。 众巫师以城主纳兰衍为首,凝眸远眺,看见极远处的海面上,二十艘巨大的战船,破浪而来。 纳兰衍身高八尺,浓密的络腮胡遮住半张脸,褐色的头发天然卷,巫武双修。 这位城主是四品巅峰的巫师,也是四品巅峰的武者,只差半步,就能跨过“仙凡”的门槛,成为寿元漫长的三品高手。 纳兰衍还有一层身份,巫神教有三位灵慧巫师(三品),一位大巫师(一品),三位灵慧分别是靖康炎三国的国师,平日里不在总坛。 而大巫师沉迷牧羊,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靖山城的城主,原本是一位二品雨师,但在山海关战役中,那位二品雨师被魏渊诱敌深入,联合佛门罗汉击杀。 纳兰衍,正是那位二品雨师的儿子。 朝阳升起,海面金光荡漾,纳兰衍眯了眯眼,深深的望着船头的那袭青衣,忽然露出了冷笑。 除了巫师、守军以外,还有一些修为参差不齐,但绝对不缺高手的人群,稍后片刻,抵达了海岸,但没有靠近,远远的观望。 这些武夫是靖山城里的散人,用大奉的话说,就是江湖人士。 “那是大奉的战船……” “船头的是魏渊吧,那袭青衣,符合魏渊的传说。” “真不愧是军神啊,听说他率领的大奉军队在炎国境遭遇顽强抵抗,我当时还感慨魏渊不过如此……谁想他直接从海面突破。” “但这同样是找死,不是嘛。” “嘿,魏渊的这一招棋走的妙,但我巫神教没有任何破绽,即使他是军神,也只能硬坑,这二十艘战船,可惜了。” 江湖散人们神色颇为轻松的谈论,甚至带着笑意,他们的轻松是有道理的。 巫神教总坛,靖山城,毗邻汪洋,外围有炎、靖、康三国拱卫,千年以降,不管是中原、北方,亦或者如今九州第一大势力佛门。 可有一次杀到巫神教总坛来的?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难道不会造船渡海? 因为两个字:雨师! …… 靖山的悬崖上,披着麻色长袍,怀里抱着羊羔的大巫师萨伦阿古,俯瞰着扬帆而来的战船。 麻色长袍鼓舞,一股股玻璃色的能量在他身周鼓荡,朝着周围环境延伸。 渐渐的,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萨伦阿古轻轻吹出一口气。 这口气宛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化作了可怕的风暴。 突然间,平静的海面刮起狂风,蔚蓝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海浪层层叠叠翻涌,越推越高,眨眼功夫,就让原本平静的近海,笼罩在暴风雨之下。 二十艘战船体型庞大,但在自然之力面前,显得脆弱且渺小,如同扁舟,随着波涛起伏,有时甚至整艘船都被抛起,又重重砸落,溅起惊涛。 甲板上,火炮和床弩倾翻,有的抛飞了出去,重重砸入汪洋。 船员和水手们紧紧抱住身边能抱住的一切,以此避免坠入汪洋,或者撞死在桅杆、火炮等坚硬物上的命运。 船舱里的士兵更惨,时而往左翻滚,时而往右,时而被高高抛起,重重砸下。 因为人员密集,这样的大规模混乱中,陆续死了上百名士卒。 而这一切,对于他们即将遭遇的命运,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的命运是:随时被狂涛吞没。 二品巫师,被称为雨师,上古时期,气候变幻无常。在旱灾时,东北的人类部落会向巫神教献上祭品,祈求他们帮忙。 巫师们收了祭品,便布置仪式,向上天祈雨。 主持仪式的巫师通常是二品,或者说,只有二品巫师才有资格主持仪式,因此二品巫师就有了雨师的称号。 其实,祈雨只是二品巫师具现化的手段之一。 巫师体系的二品,真正的核心能力是通过自身与天地交感,借来一部分天地之力。 所以,有二品以上的巫师坐镇总坛,任何妄图渡海的敌人,都是自寻死路。 众巫师和守军们颇为轻松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大奉战舰如同雨中飘萍,岌岌可危。 而那些武夫散人则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是来打仗的吗?不,这是来送死的。” “魏渊也不过如此吗,都说他如何如何厉害,今日见了,就这?” “嘿,敢渡海杀到总坛,也算不错了。” “战船上全是军备,床弩、火炮,制造精良的甲胄和战刀,等大奉舰队覆灭后,我们下海打捞,赚一笔。” 这时,狂涛汹涌的海面,冲涌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海潮,玉城雪岭般的潮水连天涌地,声音宛如雷霆万钧,层层叠叠的朝着大奉舰队推来。 蓄势许久,终于发起杀招了。 世上没有任何一支舰队能在长城般海啸中保存自身,哪怕战船上铭刻着阵法。 区区阵法,又怎么能与自然伟力抗衡? “嗷吼……” 天地间,回荡起高亢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众人视线里,那道本该摧古拉朽的海潮,像是凝固了,有个几秒的停顿,然后,它瓦解了,轰隆一下坍塌,仿佛失去了支撑自身的力量。 尽管比城墙还要高大,还要绵长的海啸没有拍击下来,但它溃散形成的力量,依旧让二十艘战船险些倾覆。 海岸边,巫神教所属势力的高手、军队、巫师们,脸色微变的循声望去,他们看见白沫翻涌的海面上,时不时凸起一条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身躯。 北方妖族,蛟部! 神魔后裔,蛟龙。 蛟龙上岸为走蛟,入水又称为鲛。 牠们是天生的水中霸者,能操纵水灵,既可兴风作浪,又可平息风暴。 放眼望去,一条条乘风破浪的蛟龙,那一声声高亢回荡的吼叫,足足有上百条蛟龙,蛟部几乎倾巢而出。 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下子变的温顺许多,但又没有彻底风平浪静。 噼里啪啦的暴雨变成了常规的小雨。 两股操纵水灵的力量角斗,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蛟龙,是北方妖族。” “难怪那个魏渊敢渡海,原来依仗着蛟龙相助。” 纳兰衍脸色微沉,淡淡道:“不意外,若是没把握,他不会来的。让军队撤退,等奉军一上岸,立刻阻击。” 这条命令刚下达,便听海面传来一声闷响,几秒后,离众人不远的沙滩炸出深坑,弹片和冲击波席卷四周。 越来越多的炮弹砸来,攻击着岸边的守军和巫师们。 “退,立刻撤退。” 一位将领大声咆哮,挥舞旗帜,命令士兵撤退。 他刚喊完,一颗炮弹恰好落在他身边,“轰”的一声,火光膨胀,这位将领被生生炸飞出去。 他还没死,但铜皮铁骨当场破功,受了重伤。 这就是纳兰衍让军队撤离的原因,大奉战船配备着火炮和床弩,威力大,射程远,数量多,守海岸的下场就是被人家活活轰死。 原以为大巫师的法术,能让战舰群全军覆没,蛟龙部的参战,让巫神教丧失了这个优势。 眼下比较好的应对之策是撤军,然后利用守住通常靖山城的山道和山林。 而这个任务,只能用守军的生命来填,战场是巫师的主场,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巫师的大本营。 最可怕的尸兵战术,直接就没了。 关键是,即使随着战争的激烈,能拉拢起数量庞大的尸兵,这些尸兵恐怕也都是靖山城的人…… 此为下策。 至于上策,在纳兰衍看来,其实也简单,只要大巫师出手,将那袭青衣当场格杀,大奉军队群龙无首,战力直接减弱一半。 魏渊是个直废了修为的凡夫俗子。 轰轰轰! 一枚枚炮弹砸在海岸上,一根根弩箭潜入地面,在巫神教军队中造成巨大的杀伤,场面陷入混乱。 大奉战舰势如破竹,临近海岸。 船头,那袭青衣傲然而立,目光却不是海岸上的众人,而是靖山之巅,那道麻色长袍的身影。 一人在峭壁之上,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一人在汪洋之中,阴云密布,波涛汹涌。 世界仿佛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两双温和的目光,隔空对视。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一道乌光遁来,在巫神教众人上空停下,大袖一挥,把数十枚炮弹打飞出去。 “伊尔布长老……” 众巫师松了口气,他们的咒杀术、控尸术等手段无法隔空对大奉军队使用,而不擅长防御的巫师,甚至无法挡住炮火的攻击。 五品祝祭和四品梦巫,倒是能召唤来武夫英魂,让自己化成攻杀无双的武者。但这并没有意义,因为大奉战船上,必然有数量更多的高品武夫。 人家才是真正的武夫。 不是巫师不够强,相反,巫师手段诡谲,是战场上的无敌者,但眼下的情况,让巫师仿佛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的特长。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很多场战役都输的莫名其妙,许多人至今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输。 但现在,一位三品巫师的出现,足以弥补所有短板,三品和四品,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 伊尔布凝立虚空,望着旗舰上的大青衣,他皱了皱眉,摸出三枚铜钱,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吉! 他当即放下心,高声吩咐道:“撤退,分散守住官道、山林,每百人一队,每一队配一位巫师。” 下达命令后,伊尔布收好铜钱,双手以极快速度捏出一套手诀,于虚空中召来一道不够真实的虚影,凝固在他头顶。 伊尔布周身血气大涨,肌肉撑裂袍子,化作数丈高的巨人。 这道巨人驾驭着乌光,射向旗舰,射向魏渊。 甲板上,士卒们纷纷调转炮口、床弩,试图阻止伊尔布。 火炮和弩箭在他身上撞的粉身碎骨,在一位三品“武夫”面前,炮弹和弩箭无法伤其分毫。 这一刻,巫神教一方的期待和欣喜,与大奉军方的担忧和愤怒,形成鲜明对比。 三品“武夫”的气势如海潮,如风暴,吹的青袍烈烈鼓舞,所有的压力仿佛都汇聚在了魏渊一个人身上。 这位鬓角花白,双眸蕴含沧桑的男人,终于轻轻抬起了手。 掐住了巨人的脖子。 五指骤然发力,“嘭”的一声,巨人伊尔布头顶那道不够真实的虚影,直接炸散。 “勇气可嘉!” 魏渊温和地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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