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好黑……我在哪里……我是谁? 他迷迷糊糊的想,记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呜呜呜…… 咚咚咚…… 许七安听见了号角声,擂鼓声。渐渐的,他听见了其他声音,排山倒海的喊杀声,沉雄又杂乱的马蹄声,以及爆炸声,刀刃碰撞的锐响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于许七安脑海构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是战场! 他刚这么想,眼前的黑暗便劈开,光明穿透进来,视线里果然是一片战场。 黑压压的大军冲杀,宛如密密麻麻的蚂蚁,高品武夫在战场中肆虐,就如同人类踩踏蚂蚁窝。 这个战场里不是只有人类,还有两层楼高的巨兽,几十米长的大蛇,盘绕在天空猛禽…… 有盘坐在高空诵经的高僧;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蛮族;有悍不畏死的死尸大军;有成排成排的火炮军;有骑乘凶兽的骁勇骑兵…… “这是什么战场?太夸张了吧,死的人太多了吧。”许七安茫然的想。 他的目光掠过战场,掠过死尸大军,掠过火炮兵,望向了战场后方的高空,那里有一群悬空的飞兽。 一袭青衣傲立在兽头,背负双手,漠然的俯瞰着厮杀正酣的战场。 “魏渊?!” 许七安心头一震,忽然记起自己是谁了,也就是这个瞬间,战场画面崩溃,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七安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黑暗。 我去,好闷……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凝神细感应,接着,他“看见”了黑暗的船舱,看见了整齐排列的五口棺材,看见了缓速航行的官船,看见了波光荡漾的运河。 这是他踏入炼神境后获得的神异。 不知道其他炼神境武者是怎么样的,反正许七安的精神力一定程度上可以充当眼睛。 哪天即使钛合金狗眼瞎掉,他也丝毫不怵。 “我刚才看见的梦境……不,应该不是单纯的梦,梦哪有这般清晰?什么死尸大军、佛门高僧……这些我都没接触过,怎么会梦到?” “梦里为什么会有魏渊?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至少两鬓没有斑白,我爸爸年轻时可真帅,跟我一样帅……” 许七安躺在棺材里,回忆着梦境里看到的画面,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大军,参战人数规模庞大。 多方势力混战。 再结合魏渊的出现,以及他的事迹,许七安心里当即有了猜测——山海关战役。 魏渊的事迹里,最出名的就是山海战役……诸国混战,规模庞大,完美契合史书记载的山海关战役……只是我为什么会梦到山海关战役?二叔这只弱鸡竟然能活下来,肯定趴在尸体堆里装死了吧……许七安心里想着,推开了棺材盖。 新鲜的空气涌入,他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突然,昏暗的船舱里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你醒了。” 许七安被吓的一抖,这才发现,左侧三米外盘坐着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好了,身份揭晓了,杨千幻。 这货是唯一一个让许七安只看背影就能认出的男人。 没有立刻回应,他沉吟着措词几秒,才说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杨千幻语气颇为轻快,显示出他心情极好:“回京的路上,哦不,水上。” “云州的案子结束了?”许七安脸上喜色浮动:“哎,这破案子终于完结了,老子终于不用熬夜爆肝。 “我死了一回,也不知道宋廷风和朱广孝有没有为我伤心,可能更伤心五次白嫖的机会没有了吧…… “哎,最后还是没有把苏苏骗回家当纸片人老婆,李妙真恐怕想砍死我的心都有了,幸好老子早死一步,不然还挺尴尬的……” 杨千幻耐心的听他唠嗑。 “对了,你怎么也在船上?”许七安问道。 ……杨千幻想了想,说道:“我奉师命来云州办事,现在事了,自然就回去了,恰好打更人送你们的尸骨回京,我便偷偷溜上来。 “随后,我就发现你身上的刀伤箭孔,竟诡异的修复,我便料定你没死。等了一旬,嘿,还真就活过来了。” 杨千幻说的很平淡,但其实心理历程远比语气要跌宕起伏的多,得知许七安战死的消息后,他心说完了完了,回京后老师要把我镇压在摘星楼底,永世不见天日了。 恐慌的差点脱离师门跑路。 同时觉得很可惜,辣么有趣的一个小子,怎么就战死了呢,怎么就想不开呢,竟然用自己20岁的生命去换一个老头子的命。 张巡抚都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了。 他一路尾随,潜入官船,打开了许七安的棺材板,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拨开云雾见青天。这小子身上的伤势竟离奇恢复,心跳渐渐复苏,居然是否极泰来的气象。 于是,杨千幻便开心的守在棺材边,屎都没时间拉。 当然,这些事是不能让许七安知道的。 ……他是不是揭我棺材了?不然怎么知道我身上的伤势修复……好端端的揭我棺材干嘛……总觉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许七安心里腹诽,脸上却露出微笑: “监正大人派你来云州做什么?” 恰好这时,杨千幻问道:“你怎么做到死而复生的?” 问完,两人望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心虚的他们又默契的同时岔开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风儿甚是喧嚣。” 许七安和杨千幻又沉默了下来。 有些尴尬……就在许七安想着岔开话题,聊一聊别的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怀里揣着四份信函。 谁的信? 棺材存放在舱底,只有微弱的光从甲板缝隙里穿透进来。 甲板居然透光,这船应该好好修缮了……许七安吐了个槽,随手拆开信封,接着微光阅读起来。 而今他的目力,已经能做到黑夜中视物,毫无障碍。 踏入炼神境后,身体各方面属性得到提升。 “大哥: 寄回来的信,家里收到了。娘和爹都很开心,铃音也很开心,尤其是娘,没想到大哥竟会给她写信,娘高兴的直拍桌呢。知道大哥在外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字迹娟秀,是玲月妹子的寄来的信。 婶婶怕不是拍桌骂我已故的娘吧……那你有没有开心啊,小妹子……许七安心里浮现许玲月清丽脱俗的瓜子脸,想着她微微低头,含羞带怯的姿态,不由的翘起嘴角,继续阅读。 “你离京没多久,铃音就被迫去塾堂读书啦,一切都是二哥操办的。现在,铃音已经会背诵三字经的前九个字了,爹和娘刚得知时,险些喜极而泣。” 铃音竟然能背九个字了?许七安险些喜极而泣。 “不过她好像被人欺负了,娘给她买的玉镯子,价值十两的玉镯子,前几天不见了踪影。她的手腕有浅浅的淤青,显然是被人硬拽下来的。 “铃音傻乎乎的,问她是谁干的,她也不说,完全不当一回事。大概在她心里,除了吃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春祭将近,爹每日都归家都很晚,要么就宿在外营,没时间管理家里的事。娘没敢告诉他,自己去找塾堂先生质问,但先生推说不知道,兴许是铃音自己弄丢了。娘气的浑身发抖,但又无可奈何。 “如果大哥在家里,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吧。如果二哥在家,肯定骂的先生无地自容。 “不过二哥最近很生气,听爹说,他在寒风里冻了半宿,第二天回家拿钱粮时,就不跟我们说话了。二哥真小气,忘记给他写信又不是大哥的错,大哥也是很忙的呀。” 妹子,二郎好歹是你亲哥,你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了,你这是连胸都拐到我这里了……请继续保持……许七安看到这里,险些伸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好可惜,没能目睹二郎狼狈模样,库库库…… “对了,娘说开春后,就要给我找夫婿,娘真讨厌,她怎么不自己嫁。铃音很想你,天天嚷嚷着要找大哥。我,我……也很想你。” 说什么傻话,婶婶怎么能改嫁?婶婶生是我许家的人,死是我许家的鬼……嗯,大哥也很想你们。 看完了,许七安心满意足的折叠好信纸,装回信封里。 他看了眼杨千幻,这货依旧背对着他,安静的像个木头人。 “你看我做什么,我还能在哪?”杨千幻没好气道。 许七安不搭理他,低头,拆开了第二封信。 “许郎: 与君一别,已是两旬,思君之情,如烈火烹油,愈发炽烈。我在教坊司一切安好,就是总爱瞌睡,醒来便摘摘梅花,四处走走。我酿了一坛梅花酒,盼君归来,举杯共饮。” 这是花魁娘子的回信。 “偶尔也会出去陪客人小酌几杯,听他们高谈阔论,其实奴家是想听到关于你的消息,然云州与京城相隔万里,消息传递不易。 “那些臭男人,自诩读书人,其实大多都是酒囊饭袋,才华平平,不及许郎万一。奴家常常想,能遇见许郎,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前些日子,倒是丫鬟带回来一个消息,听说许郎在青州新作一首诗,被紫阳居士奉若至宝,铭刻在碑文上,警示世人。奴家与有荣焉,喜不自胜。 “许郎,奴家夜夜想你。” 许七安嘿嘿一笑,小心的折叠好信纸,收回信封。 最后还有两封信,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养的备胎们:褚采薇、怀庆、临安。 分明是三个人呀,哦不,三个胎呀,怎么只回了两封信。 许七安有些生气,心说谁没给我回信?是我养胎技术不够好,还是本海王的钢叉,插的不够准? 他随便选了一封信,展开阅读: “狗奴才: 云州的案子何时结束?本宫不是想你,只是觉得春祭在即,好多侍卫都休沐回家啦,身边没几个可用的奴才了。” 开篇第一句话,一股子婊里婊气的娇蛮傲娇扑面而来。 公主殿下还会缺侍卫吗……嗯,裱裱还记得给我回信,不错不错……许七安继续看下去。 “你发明的五子棋在本宫手里发扬光大啦,人人都夸我是兰心蕙质,聪明绝顶,就连讨厌的怀庆也对我心悦诚服,五体投地,私底下与我说:临安智慧远胜与我,怀庆甘拜下风。 “但是这种事情她肯定不会承认的啦,我随口告诉你一声,你也别记在心里,怀庆毕竟是公主,留她几分薄面。 “本宫也不占你便宜,春祭将近,父皇送了我一些金银玉器,绸缎首饰。等你回来,随便去本宫库房挑几件。” 哈哈哈,临安这个傻妞儿,我哄她说二叔为了供我习武,四处举债,日子过的艰难,她竟然就当真了,变着法子送我银子,太特么天真了吧……请继续保持啊。 许七安开心的笑了。 “那个鸡精是怎么回事啊,不是你发明的吗?为什么外头都在传,说是司天监的褚采薇发明的。本宫气的要死,就跑司天监闹了一场。 “司天监的白衣不敢对我出手,竟跑去父皇那里告状,本宫被父皇狠狠臭骂了一顿。等你回来,本宫再带你去讨回公道。” 额……其实鸡精还真是采薇做出来的,我只是给个思路。嗯,她要利用鸡精来凝聚炼金术士的位格,这件事早就与我知会过了。 许七安有些小感动,裱裱还是很护犊子的。 他把临安的信塞回信封,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一封信。 怀庆和采薇,你俩到底谁是叛徒,现在就见分晓了。 许铜锣。 云州环境复杂,匪患由来已久,齐党与巫神教既以秘密谋划多年,想必在云州积蓄了不小的势力。 “切记小心行事,即使有姜律中一位四品武夫,也不是万分稳妥。若是锁定目标,一定要以雷霆之势缉拿,不给对方应对的时间。 “我猜魏公暗中布局,但多半不会与你们碰头,或许张巡抚知晓,或许不知。你虽断案如神,奈何实力有限,切莫单独行动。” 信是怀庆的啊。 许七安心情很复杂,失望和喜悦都有,失望的是大眼萌妹竟是个渣女,枉费我一往情深,将她收入鱼塘,而她如此绝情。 喜悦的是怀庆没有当渣女,心里还是惦记着本铜锣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面对这样的结局,许七安喜忧参半。 “怀庆真可怕啊,智商未免太高了吧……不,这不仅仅是智商,还有对局势的分析,对人心的把控,她连魏公的心思都能把握到……完了,以后出轨很容易被抓。” 怀庆公主似乎还是魏渊的半个弟子,有这份本事倒也不奇怪……许七安眯着眼,继续往后阅读: “前些日子,采薇来我宫苑用膳,闲聊时说起了你,她说最近在烦恼怎么给你回信,因为她不爱读书,怕写的不好让你笑话。 “她还说:许宁宴真有心,从青州寄了一片红莲花瓣给我。说我与红莲一样明媚如风。 “采薇与本宫说起时,眼角眉梢挂着笑意……我便与采薇说:本宫替你执笔回信。她欣然同意。 “呵,许大人真是风流倜傥,一花赠两人,说辞各不同,偏还形容的恰到好处。 “本宫佩服。” ……许七安脸色呆滞的看着信纸。 “你怎么了?”杨千幻问道。 “翻车了……”许白嫖老脸一红,羞耻的想要跳进运河,游回白帝城。 卧槽,忘记褚采薇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女,她和怀庆关系又好,与好闺蜜分享这种事完全没心理障碍啊。 怀庆本来就对我有偏见,离京时都不肯见我,如今采薇姑娘这波偷家……怀庆肯定把我打上渣男标签了吧。许七安臊的面红耳赤。 许某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有脸回京……哦,我已经死了,那没事了。 同时又觉得庆幸,因为裱裱、浮香、玲月妹子的信,怀庆是看不到的。 后两者不用说,与怀庆没有交集,裱裱虽是她姐妹,但两人势如水火,不可能分享这种闺房密信。 炫耀就更不可能了,裱裱再天真无邪(婊里婊气),她也是皇家出生的公主,不会傻到把这种信拿出来到处说。 还好我知道褚采薇是个榆木脑袋,没有与她调情,说的都是些沿途的美食……恐怕正是如此,怀庆公主心里不悦,但还是写信提点我。毕竟我写给她的是情(舔)书,写给采薇的是正常书信。 嘿嘿,想不到吧怀庆,你以为我在第二层,其实我在第五层。 “是谁写的信?” 见许七安终于看完,杨千幻又打开了话匣子。 “京城的朋友寄来的信。”许七安面不改色。 “是相好的吧。”杨千幻道。 许七安一下警惕起来:“你偷看我的信?” 杨千幻冷笑道:“我杨千幻不屑做这等龌龊之事。” 毕竟是四品术士……许七安颔首,道:“话说回来,你家的采薇师妹真是个榆木脑袋,到她那年纪,也该少女怀春了吧。我愣是撩不动,给她写信,她还……” 许七安长叹一声。 杨千幻赞同道:“采薇师妹的确开窍的晚,她只是当成了寻常朋友的书信往来,才告诉怀庆公主的。也不是完全对你无意,至少你在她心里是很有重要的朋友。” 许七安目光骤然犀利:“你特娘的怎么知道她告诉怀庆了?” “……”杨千幻。 逼王好半天没说话,知道自己被套路了,顿时,他也体会到了许七安刚才的羞耻感。 你不但偷看我的信,你特么还给粘回去了…… “算了,看在你帮我抓住梁有平的份上,我也懒得计较。”许七安告诫道: “但你千万不要把信的事外传。” 事已至此,杨千幻看都看了,他还能让时光倒流不成,不如假装大方。 杨千幻一愣:“我没帮你们抓梁有平啊。” 甲板缝隙里,一阵寒流扑进来,吹在许七安脖颈。 他缓缓打了个冷战,汗毛一根根竖起,连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你说什么?” …… 冬日的暖阳高挂,南宫倩柔驾车抵达宫城外。 停泊好马车,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羽林卫,弯腰摘下木凳,打开马车的门,道: “义父,到了。” 穿着奢华的大青袍,两鬓斑白的魏渊,钻出马车,踏着木凳下来。 两人进了宫城,往御书房行去。 “义父,听说今早有八百里加急?”南宫倩柔问道。 大奉情报等级,分为三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以及最高的八百里加急。 其中八百里加急的情报,直接送入内阁,由内阁转送皇帝。在送入内阁前,除传送情报的驿卒外,任何人不得经手。 否则视为谋逆。 魏渊脸色凝重的点头,八百里加急文书送进宫后,没多久,陛下就在御书房召开了小朝会。 八百里加急的,必然是大事,只是不知来自哪一个州。 “真是多事之秋!”魏渊轻叹一声,顿了顿,又道:“让你准备的犀甲,进展如何?” “材料已经收集完毕,就等拿去司天监炼制了。”南宫倩柔酸溜溜的语气。 犀甲是魏渊要送给许七安的礼物,犀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若再请司天监的炼金术师和阵师出手,炼制成法器。 那就是一件防御无双的至宝,哪怕是五品境的武者,也休想轻易攻破。 南宫倩柔知道魏渊的想法,他要为许七安补足最后的短板,为这株尚未长成的树苗保驾护航。 临近御书房,南宫倩柔被禁军拦下,魏渊独自一人前行。 魏渊跨过门槛,进去御书房。 他随意扫了眼两侧的群臣,眉头顿时一皱。 众大臣都在看他,以一种晦涩莫名的眼神。 元景帝也在看着魏渊,不过老皇帝心思深沉,不露喜怒。 “陛下。”魏渊作揖行礼,自然而然的入列,站在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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