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日头正高,酒宴渐入佳境,许七安敬了一轮后,以上厕所为由离席,回到书房,斟酌着如何面对西域佛门的使者团。 钟璃坐在四方桌边,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着饭菜。 根据这段时间做的功课,他认为西域佛门使者团,这次拜访京城有两个目的。 首要目的当然是了解桑泊案的始末,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就是不知道秃驴们只做了解,还是要久居京城,追查神殊和尚的下落……这个,大概得等他们弄清楚情况在做定论。”许七安手里转动着毛笔。 次要目的,应该是兴师问罪来了。 佛门和大奉的关系很复杂,属于那种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的盟友。 比如当年的山海关战役,西域佛国和大奉是同盟,属于战胜国。南疆和北方则是战败国。 不过,经历了那次死而复生的梦境,许七安发现山海关战役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简单,因为东北的巫神教也参与其中了。 “南疆的蛮族、北方蛮族、北方妖族、东北巫神教……如果再加上万妖国余孽也参与的话,战败一方的阵营得多庞大。 “换而言之,当年的大奉国力有多强?西域佛门有多强?魏渊领军打战的本事有多强?细思极恐啊。” 但这个同盟的关系并不牢靠,这二十年来,北方和南疆屡犯大奉边境,朝廷多次向西域求援,但佛门置若罔闻。 北方先不说了,而今的南疆地域,有一半落入佛门之手——当年万妖国的地盘。 如果佛国真的有念及同盟之谊,直接派兵偷水晶就行了。南疆蛮族还敢攻打边境么。 当然大奉也不是啥好东西,远的,当年云鹿书院一手主导了灭佛行动。近的,神殊和尚脱困了,监正那个糟老头子直接装病。 “兴师问罪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卑微的银锣,自然有朝堂诸公和元景帝自己去苦恼。不知道监正会不会出手,这老银币多半不会。 “作为桑泊案的主办官,我多半会与佛门僧人接触……保险起见,去见一见监正吧。 “另外,这次使团到来,既是一个危机,又是一个契机。神殊和尚的身份,佛门的人最清楚。我可以借此机会旁敲侧击,挖掘出更多的信息,这样也好给神殊和尚一个交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许七安脑海里成型。 “钟璃,我们走。” 当即,换上打更人的差服,戴上貂帽,离开了许府。 骑着永远不堵车的小母马,很快抵达观星楼,他把小母马拴在台阶边,与钟璃并肩登楼。 刚走完石阶,进入一楼大厅,眼前一花,多了一位白衣术士的背影,铿锵有力的声音念道: “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抢答。 ……杨千幻停顿了一下,重新来,悠悠道:“手握明月摘星辰……” “世间无我这般人。”许七安又抢答,然后说道:“杨师兄,我们要去见监正,您别挡道。” 杨千幻沉默了好久,说道:“我就是为这事而来,老师让我来通知你。” 监正大人知道我要来?许七安颔首道:“您说。” 杨千幻气沉丹田:“滚!!!” …… 许七安一边拍着耳朵,一边解开小母马的马缰,郁闷道:“你们司天监也会佛门狮子吼? “我耳鸣了怎么办,会不会耳聋啊。” 说完,他看见钟璃默默打起了手语:我聋了,我要回去吃药,不然耳朵会没用。 “……” 许七安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是我害了你吗? 钟璃摇摇头(无奈摇头,不想和许七安废话)。 许七安点点头,看来这是钟璃的又一劫,反而是自己受了对方的牵连。 监正不见我,这说明屏蔽天机的效果应该足以应付佛门高僧……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许七安松了口气。 在楼下等待片刻,磕完药的钟璃返回。 “耳朵好了吗。” 钟璃点点头:“嗯。” 两人旋即到了打更人衙门,径直来到闵山的金玉堂,五大三粗,脸颊有一道疤的闵银锣没好气道: “你的一刀堂已经修缮完毕,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刀堂是许七安的“办公室”,名字他自己取的,寓意“天下英雄谁能挡我一刀”。 “今天京城有什么事吗?”许七安随口问道。 “你也听说了?” 闵山嘿了一声,“西域使者团来了,听说队伍里有得道高僧,十里之内,佛光冲天。不少守城的士卒都看见了。 “进城之后,城里的百姓疯了般的高呼圣僧。要说蛊惑人心的手段,还是佛门最强。” 这应该是七品法师的能力,我记得案牍库的资料里记载过,七品法师开坛讲法,百姓闻之,大彻大悟,纷纷遁入空门……许七安假装困惑: “佛门使者团来京城作甚?” “谁知道呢。” 闵山不知道桑泊案中的封印物,其实是佛门的神殊和尚。更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 漕运船只缓缓停靠在码头,一艘三桅帆船的甲板上,伫立着数十位打更人。 金锣杨砚和姜律中率领一众打更人离开官船,一行人望着久别的京城,心里万分激动。 尤其姜律中和张巡抚这批先锋队,他们离京足足两个多月,隆冬时节离京,再返回,已是柳枝发芽,万物吐新。 李玉春招手,唤来宋廷风和朱广孝,沉声道:“等述职完毕,我们去祭拜一下宁宴。” 宋廷风和朱广孝点头,神色沉重。 距离许宁宴战死,月余过去,当时汹涌如潮的悲伤,如今沉淀在心里,成为他们永远要铭记的同僚、下属。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个跳脱的少年郎,心里或许还会有淡淡的悲伤,以及遗憾。 走在前方的杨砚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声音却很低沉:“我也去。” 张巡抚叹息一声:“本官要面见陛下,就不与你们同去了。明日我携妻儿亲自祭拜。” 他事情比较多,明天肯定抽不出时间去给许宁宴上坟。 这伙人从青州开始,便一直在水上漂着,根本收不到朝廷的传书,因此并不知道许七安复生的事。 许七安非但复活了,还顺手破了一桩宫廷命案。 很快,他们抵达了打更人衙门。 …… 这一边,许七安带着钟璃出了金玉堂,正要去参观自己的堂口,钟璃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许七安顿住了脚步。 她先看了许七安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衙门口。那里,一群风尘仆仆的打更人跨过门槛……全僵在了那里。 仿佛是一尊尊石像。 “这人谁啊,为什么和许宁宴长的如此相似……” “咱们衙门有这么一位银锣么……” “眼花了吧,我好像看见许宁宴了,不对,许宁宴哪有这般俊俏……” “是同胞兄弟么,可许宁宴没有兄弟啊……” 一个个问题在南归的打更人脑海里浮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看见你的身影……许七安觉得这段歌词完美契合他们此时的心境。 他扬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大家好啊,我叫许倩。” 迟早会有重逢的一天,不过在许七安的想法里,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 杨砚等人回京后,从衙门同僚那里得知自己死而复生的消息,惊喜无比,然后一个个脱缰的野狗般飞奔过来,抱着自己痛哭流涕。 这么尴尬的重逢,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定是钟璃给我带来了霉运。 李玉春死死盯着许七安,用尽了所有力气,才颤抖着开口:“你,你是许宁宴?” 其他人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是我,我没死。”许七安笑道。 听到他的回答,那边静默了十几秒,宋廷风忽然大叫一声,狂奔着扑到许七安怀里,大力拥抱。 “你怎么没死的,你明明都死透了。” “容貌大变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复活的,跟我们说说。” “活的,真的是活的……热乎乎的。” 打更人们把许七安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满脸兴奋。 “这个稍后解释,稍后解释……” 许七安推开宋廷风等人,笑嘻嘻的指着自己胸口的银锣标志,对李玉春说:“头儿,我成银锣了。” 李玉春背负双手,故作沉稳,颔首道:“不错,没枉费我的辛苦栽培。” 许七安招招手,说:“钟璃,过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头儿。” 李玉春这才看见钟璃…… 头发干枯凌乱,粗布长袍布满褶皱,绣鞋很久没洗,看不见脸……李玉春感觉背后有冰凉的蛇爬过,头皮一寸寸的发麻。 他露出惊恐之色,连连后退,指着钟璃咆哮道: “这是哪家的姑娘,这是哪家的姑娘!!!” “钟璃你先去我的一刀堂,前面右拐就是。”许七安连忙打发走五师姐。 “噢!” 钟璃低着头,委屈的走开。 李玉春如释重负,手臂的鸡皮疙瘩缓缓消散。 接下来,许七安详细的为大家解释自己死而复生的经过。 “脱胎丸,能让人褪去旧躯壳,收获新身躯的脱胎丸?听说陛下以前向监正讨要过,监正都没给……那褚采薇是不是你小子的相好?”姜律中啧啧感叹。 听了他的解释,一部分不知道脱胎丸的打更人才恍然大悟。 等众同僚情绪渐渐稳定,许七安搂着宋廷风的肩膀,道:“晚上教坊司快活去。” 谁知宋廷风摇头,道:“我不会再去教坊司了。” 他看了许七安一眼,义正言辞:“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现在的宋廷风,将是一个锐意进取,刻苦修行的人。 “宁宴啊,你会变,我也会变。你不能用以前的眼光来看我。” 许七安诧异的审视着他,他死后的一个月里,宋廷风果然沉稳坚毅了许多。 李玉春赞赏道:“廷风说的好,这趟云州之行,你的变化最大。我很欣慰。” 宋廷风沉稳的笑笑。 许七安拍了拍手掌,环顾众人,道:“等大家述职后,今晚一起去教坊司喝酒,我请客。” 说罢,许七安又搂着朱广孝的肩膀,道:“我还欠你五次教坊司呢,立过字据的。” 众同僚大喜。 宋廷风咽了一口唾沫,“宁宴,我字据里也有我的……今晚,我也要去教坊司喝酒。” “你不能去。” 许七安脸色严肃,义正言辞:“你已经不是以前的宋廷风了,饮酒作乐,放浪形骸的事,就由我和广孝来做,你是锐意进取的宋廷风。” …… 佛门使团的落脚点是西城的三杨驿站,也是外城最大的驿站,两进的院子,院种着三株百年老柳。 名字由此而来。 驿站的驿卒从大门走出来,左右顾盼一会儿,闷不吭声的进了一条小巷。 巷中,站着一位打更人差服的年轻人,单手按刀,背靠墙壁,手里捻着一粒碎银,等待多时。 “大人,这是本次西域使团的名单,领队的大师法号‘度厄’。” 驿卒递上条子,目光在碎银上扫过,说道:“度厄大师刚应召入宫,不在驿站。” “办的不错。” 许七安指尖一弹,碎银抛出一个弧线,被驿卒稳稳接住,后者眉开眼笑:“谢谢大人。” 打发走驿卒,许七安快速脱下打更人差服,接着,从地书碎片里取出一件僧袍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心里发狠,安慰自己说: 可以再长。 几分钟后,一位阳刚俊朗的和尚从小巷走出来,僧袍晃荡。 来到驿站门口,守门的不是驿卒,而是两个年轻的僧人。 “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两位年轻的僧人迎上来,拦住去路。 许七安双手合十,念诵法号:“阿弥陀佛,贫僧青龙寺恒远,得知本宗同门自西域而来,特来拜见。” 青龙寺恒远……两名僧人也不是好糊弄的,审视着许七安,道:“恒远师兄未曾守戒?” “贫僧修的是武僧。”许七安一脸“自家秘密自家人知道”的语气。 两名僧人再无疑问,语气顿时变的客气:“恒远师兄,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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