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连绵成片的血光……那艘官船上全员恶人啊……许七安吃了一惊。 但他没有鲁莽的做出判断,因为运河上时常闹水匪,这些吏员也有可能刚刚击退了试图劫掠的匪徒。 “那艘是什么船,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许七安望着越来越近的官船,随口问着身边的同僚。 在场老铜锣不少,见多识广,辨认过后,回答道:“那是趸船,看旗帜,似乎是禹州来的。” 趸船是那种平底的大船,多用来运载货物。 许七安“哦”了一声,目光微闪间,继续问道:“禹州附近有闹水匪吗?” 宋廷风“嗤”的笑起来,手搭在许七安肩膀:“这里距离禹州榷关不过半日的路程,你见过有在衙门口拦路打劫的?” “那就没问题了。”许七安点点头,仿佛确定了某些事的语气。 “什么没问题了?” “捞功勋没问题了。”他看了眼宋廷风,见两船即将擦肩而过,飞快道:“廷风,立刻回舱去找姜金锣,就说有急事。” 他接着扫过甲板上的七八位铜锣,沉声道:“那条船有问题,你们跟着我行动。” 说完,他朝着侧面那艘趸船,大喝道:“停船!” 声音滚滚,在江面回荡。 趸船上的吏员们竟丝毫不予理会,假装没听见。甚至有船工悄然调整了风帆的角度,趸船斜向远离打更人所在的官船。 这下子,其他铜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未等他们开口,便看见许七安在护栏一撑,脚下甲板“咔擦”断裂,他整个人像炮弹般激射而出。 瞬间横跨过数十米的距离,稳当当的落在趸船的甲板上。 “咔擦……” 甲板断裂声不绝于耳,七八位铜锣接连跃起,靠着夸张的弹跳力和鼓荡气机,也跃上了趸船。 见到一众铜锣“入侵”趸船,甲板上的几个吏员脸色微变,悄悄按住了后腰的刀柄。 “几位大人……”船舱里疾步奔出一位络腮胡汉子,身穿衙门差服,戴着高帽,脚上一双黑色长靴。 他环顾了甲板上的铜锣们,抱拳道:“有何贵干。” 许七安没有说话,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微表情和细微动作,朱广孝沉声道: “你们是什么衙门的人?” “卑职是漕运衙门的护船捕头,护送一批铁矿进京。”络腮胡汉子回答。他们身上穿着的差服,印着水浪的纹路,正是漕运衙门的差服。 禹州盛产铁矿,盐和铁都属于国家命脉,通俗的讲就是战略资源,也是财政大头。 对此,铜锣们并不意外,转头看向了许七安。不明白他为何要忽然拦截此船。 许七安眯了眯眼,注意到一个细节,到现在为止,这艘趸船还在航行,没有抛锚。 “广孝,让船停下来。”许七安沉声道。 朱广孝当即去了船尾,将巨大厚重的船锚踢入水中,趸船缓缓挺了下来。 待这位沉默寡言的同僚返回,许七安质问道:“刚才为何不停船?” “这……”络腮胡汉子面露难色,低声道:“大人们稍等。” 他返回船舱,俄顷,将几张银票折叠好,隐晦的递过来,赔笑道: “卑职知道,不管在哪里,只要见到打更人衙门的大人们,都得孝敬……卑职刚才不懂事,想蒙混过去,罪该万死,请大人们恕罪。” 许七安瞄了一眼,都是五十两面值的银票,总共大概三百两。 他这是以为我们阻拦船只,是为了收受贿赂?在场的打更人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打更人虽然不是太干净,但也没到雁过拔毛的程度。不过打更人的风评的确很不好,这要归功于文官们日复一日的泼脏水,把打更人塑造成了魏渊的鹰爪,干着残害忠良,贪赃枉法的恶行。 读书人最拿手的就是用笔杆子诛心。 “宁宴……”朱广孝皱着眉头,将目光投向许七安。 包括他在内,众铜锣并不相信许七安是为了银子拦截趸船,这个会为了一名不相干女子刀斩银锣的家伙,讨不讨人喜欢另说,但人品是值得肯定的。 络腮胡汉子见在久久无人接银票,心里一沉,他不觉得自己应对有什么问题,但似乎打更人们并不买账。 “带我去船舱看看。”许七安跨前几步,凝视着络腮胡汉子。 这个时候,许七安站在了所有铜锣的前方,他右手不经意的负在身后,迅速打了一个手势。 手势隐蔽而细微,但身后的铜锣们悄然的绷紧了神色。 因为这个手势是打更人衙门的专业手语,意思是:准备行动。 “带我去查验一番。”许七安提出要求。 “好,您请。”络腮胡汉子一口答应下来。 ……答应的太痛快了吧?正常来说,不应该抗议一句:漕运的事不归打更人管。 嗯,也可以是他怂……许七安思考着,领着同僚们,随着络腮胡进入了船舱,顺着狭窄的楼梯,来到底舱。 逐一点亮蜡烛,络腮胡汉子领着打更人们查验了装满一个个货箱的矿石。 一位铜锣抓了一把细碎的铁矿石,啧啧道:“都是高品质的铁矿,经过筛选的。” 络腮胡汉子笑呵呵几声,算是回应。 那位铜锣不动声色的丢下铁矿,用刀鞘顶了一下许七安的腰,眼神示意了一下。 许七安道:“你们继续查验。” 他与那铜锣走到一边,低声问:“怎么了?” 铜锣压低声音:“矿石磨的太细了,品质过于优异。” 许七安没懂:“这是运往京城的,有什么问题?” 铜锣看了眼不远处的众人,收回目光,低声说:“我前些年查过一起工部的贪污案,便是与铁矿有关。矿石是以重量还计算的,而不是品质。 “官员为了攫取利益,中饱私囊,会在铁矿中掺杂碎石,或劣质铁矿冲量。只要把握一定的度,就不会有问题。” ……就是说,这里的铁矿品质太好了……许七安点了点头。 查验之后,没有异常,众人返回船舱,许七安又提出要求:“把你们的文书交给我看看。” 络腮胡顺从的取来漕运衙门签发的文书,确认无误后,许七安道:“途中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吧。” “哪能啊,这才刚离开禹州。”络腮胡汉子说。 呵,那你解释一下你头上的绿光……不,血光是什么意思? 许七安边走边观察船舱,络腮胡汉子全程陪同,有问必答,态度好的出奇。 一直到了伙房,四名伙夫坐在小木扎上,沉默的看着许七安等人。 灶房的箩筐里存放着许多时令蔬菜,看起来颇为新鲜。 许七安笑道:“现在看到菜钟璃就两眼放绿光了,在船上吃了好些天的鱼,又腥又难喝。” 他扫过四名伙夫,说道:“对吧。” 一名伙夫瞥了眼络腮胡汉子,目光交接,心领神会,露出谦卑的笑容:“是啊,河里的鱼难免会有土腥味,大人金贵,不适应也正常。像我们这样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早就习惯了。” “哦,你不懂得去鱼腥味。”许七安含笑点头。 嗯?四名伙夫从许七安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品出了些许古怪。 络腮胡汉子亦然,试探道:“大人……” 他话没说话,下巴就被这位铜锣从下往上顶了一掌,牙床碰撞,嘣出一口碎牙。 紧接着,那位铜锣以极快的速度,捶了他胸口两拳,砰砰……气力贯穿后背,撕裂差服。 络腮胡汉子被捶的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软绵绵的萎顿倒地。 突然出手的许七安不再关注他,回头一个扫腿,扫断一名伙夫的肋骨,然后以武者的力速双A,捶断了剩余三名伙夫的胸骨。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尽管如此,灶房内的打斗依旧吸引了外头双方的注视。 许七安喝道:“拿下船上所有人,留活口。” 早就得到手势提醒的铜锣们反应极快,毫不犹豫的出手,打翻一名名船工、吏员。 对于人均练气境的打更人而言,制服一群身手还算不错的吏员,不比许七安揍许铃音难多少。 这时,许七安察觉到一股强盛的气机降落在甲板上,为保络腮胡汉子跳水逃脱,他拎着一起出了船舱,来到甲板。 姜律中皱着眉头,沉吟不语的望着他。 许七安转头看了眼自己官船方向,发现张巡抚也被惊动了,站在甲板上眺望这边,表情凝重。 这艘趸船也是官船,属于禹州官府,许七安这番作为,与水匪无异。若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此事不好处理。 “你在干什么?”姜律中投来问询的目光,瞄了眼许七安手里的络腮胡。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漕运衙门的差服。 “这艘船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事,不好说。”许七安解释道。 “这是禹州漕运衙门的趸船,押送的是铁矿?”姜律中问。 “嗯。” 姜律中点点头,沉声道:“你怎么发现它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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