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因为李妙真和丽娜回来,婶婶才让厨房杀鹅,做了一顿丰盛美味的佳肴。 烛火通明,内厅的四角摆放着几盆冰块用来驱暑,饭前的甜品是每人一碗冰镇甜酒酿,甜滋滋的,清冽爽口。 小豆丁也捧着一碗咕噜噜的喝,这娃子自从跟着丽娜修行力蛊部的锻体法,饭量更大了,肠胃的消化系统强的可怕。 别说甜酒酿,就算是烈酒,她都能喝好几大碗。当然,这种会让小豆丁怀疑孩生的成人饮料,她是不会喝的。 席间,不可避免的谈论到剑州的事。 许二叔利用自己丰厚的“学识”和经验,给几个晚辈讲述剑州的历史背景,别看剑州最稳定,但其实朝堂对剑州的掌控力弱的可怜。 那里江湖匹夫扎堆,当代盟主曹青阳是你们这些晚辈无法对付的。 婶婶听了半天,找到机会插入话题,说道:“老爷,宁宴那把刀是绝世神兵呢,我听二郎说价值连城。” 许二叔边喝甜酒酿,边点头:“绝世神兵当然价值连城……噗!” 他一口酒酿喷在旁侧的小豆丁脸上,瞪眼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是绝世神兵么。宁宴那把刀锋锐无双,但不是绝世神兵,别胡乱听了一个词儿就乱用。” 小豆丁伸出小胖手,抹去脸上的甜酒酿,忍不住舔了口掌心,又舔一口,她默默的舔了起来…… 婶婶不服气,美眸圆睁,气冲冲道:“二郎是这么说的,它还会飞呢,不信老爷问大郎去。” 许二叔立刻看向许七安,死死的盯着他。 许七安打了个响指,召唤道:“太平!” 咻……太平刀飞进厅里,在众人头顶一圈圈盘旋。 许二叔昂着头,表情呆滞的看着太平刀,像一尊不会动弹的石雕。 “真,真的是绝世神兵啊……”半晌,二叔叹息般的喃喃道。 “都说了价值连城,以后就是咱们许家的传家宝了。”婶婶喜滋滋道。 “对,对,传家宝,这就是传家宝。”二叔激动的快拿不稳碗。 李妙真低着头,捧着碗,小口吃菜,听着一家子喋喋不休的议论。 她有些羡慕许七安,虽然这家伙自幼父母双亡,总调侃自己寄人篱下,婶婶对他不好。 在许府住了这么久,李妙真看的很明白,这位主母就是心态过于少女,所以欠缺了慈母的气质。但其实对许宁宴真的不差。 就是性格要强了些,许宁宴对她没有尊重之心,她就很生气,嘴上就不说他好,左一句倒霉蛋,右一句混小子。 其实吃穿住行用,一直记得侄儿的那一份。 许二叔性格大大咧咧,一听到妻子和侄儿斗嘴就头疼,所以喜欢装傻,但李妙真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家里对许宁宴最好的。 许二郎的性格和他母亲差不多,都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一边嫌弃大哥和父亲是粗鄙武夫,一边又对他们抱着极深的感情。 许玲月的话,李妙真觉得她对许宁宴的仰慕之情太过了,大概以后嫁人就会好多了,心思会放在夫君身上。 至于许铃音,她同样很依赖许七安,下午的马蹄糕含泪舔了一遍,最后还是牙一咬心一横,留给大哥吃了…… 嗯,这件事不能告诉许宁宴。 “李妙真啊李妙真,这些都是业障,若想与天同寿,长盛不衰,就必须挣脱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要适当的学着冷漠,嗯,情深不寿。”她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几秒后,她又想,许宁宴这个王八蛋,曹国公私宅搜刮出来的财宝还没分给我,我要开粥棚救济贫民了…… 婶婶喝了半碗甜酒酿,觉得有些腻,便不想喝了,道:“老爷,你替我喝了吧,莫要浪费了。” 许二叔正专注的打量太平刀,闻言,想也没想,把婶婶的半碗甜酒酿推给许铃音。 许玲月擦了擦嘴唇,期待的看向许七安:“大哥,我也喝不下……” “大哥帮你,”许七安接过碗,放在小豆丁面前:“帮你给铃音。” 小豆丁开心坏了。 丽娜看着徒儿,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色已经大亮,教坊司里,丫鬟小梅又一次被浮香的咳嗽声惊醒。 她揉着眼睛起床,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脚步轻盈的走到床榻边,轻声道:“娘子,喝口水吧。” 脸色苍白如纸的浮香,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喝了口水,声音虚弱:“梅儿,我有些饿了。” “娘子你先歇着,我去伙房盛碗粥。” 梅儿披上外衣,离开主卧,到了伙房一看,发现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早起做饭。 影梅小阁有歌姬六人,陪酒丫鬟八人,杂活丫鬟七人,看院的扈从四人,门房小厮一人。 浮香花魁而久病不愈,那些扈从、歌姬和陪酒丫鬟送去了别院,杂活丫鬟也只留下一个。 那杂活丫鬟近日来偷奸耍滑,处处抱怨,对自己的遭遇怨愤不平。去了别院,杂活丫鬟时不时能被打赏几钱银子。 留在影梅小阁守着一个病秧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梅儿气冲冲的闯进杂活丫鬟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舒服的睡着懒觉。 “起来,你给我起来!” 梅儿冷着脸,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大声质问:“娘子风光时,对你们也算仁至义尽,哪次打赏银子不比其他院子的丰厚? “她眼下病了,想喝口热粥都没有,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杂活丫鬟掐着腰跟她对骂:“都说了是以前,以前娘子风光,我们跟在身边伺候,做牛做马我也愿意。可现在她就要死了,我凭什么还要伺候她。” 梅儿大怒,“娘子只是病了,她会好起来的,等她病好了,看她怎么收拾你。” 杂活丫鬟反唇相讥:“得了吧,教坊司谁不知道她快死了。但凡有一点可能,妈妈也不会把人都调走。”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梅儿姐姐,你衣不解带的伺候娘子,其实就是为了娘子的那点积蓄吧。你也别恼羞成怒,教坊司里有什么情义可言,姐妹们哪天不是在逢场作戏? “因为都知道男人只是要咱们的身子,真要以为和那些嫖客有真情,那是傻子。浮香娘子就是这样的傻子。 “许银锣当初成宿成宿的歇在阁里,还不花一个铜板,娘子为了他,连客人也不接待了。还自己倒贴钱上交教坊司。别人抬她几句,她还真以为自己和许银锣是真爱,你说可笑不可小。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那人有来看过她?” 这话说到梅儿的伤心处了,她咬牙切齿道:“贱人,我要撕了你的嘴。” 两人扭打起来。 “住手!” 门外,浮香穿着白色单衣,虚弱的似乎站立不稳,扶着门,脸色苍白。 扭打停了下来,杂活丫鬟低着头,一言不发,尽管这个女人已经病恹恹的,似乎风一吹就倒,但她当初是那么的风光,以致于留下的印象深刻的无法磨灭。 “回去……” 刚说完两个字,浮香身子一晃,晕倒在地。 檀香袅袅,主卧里,浮香幽幽醒来,看见年迈的大夫坐在床边,似乎刚给自己把完脉,对梅儿说道: “气脉虚弱,五脏衰竭,药石已经无用,准备后事吧。” 梅儿低着头,低声啜泣。 …… 京城第一名妓浮香时日无多了……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教坊司。 有人暗戳戳的高兴,也有人唏嘘感叹。 午膳后,青池院。 铺设着织锦地衣的会客厅里,穿着霓裳羽衣的花魁们,坐在案边喝下午茶。 桌案上摆着瓜果,冰镇梅子酒等吃食。 妆容精致的明砚花魁,扫了眼在场的姐妹们,加上她,总共九位花魁,都是和许银锣缠绵床榻过的。 “想她当初何等风光,许银锣一首咏梅让她成为京城第一名妓,外面的老爷们为见她一面豪掷千金,外地的风流才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城,烈火烹油不过半载,竟已剩余烬。” 穿着靛青色罗裙,戴着玉簪,气质斯文的小雅花魁,感慨一声。 小雅花魁饱读诗书,颇受读书人追捧。 “红颜薄命,说的便是浮香了,实在令人唏嘘。” 说话的是一位穿黄裙的瓜子脸美人,花名冬雪,声音悦耳如黄鹂,歌声是教坊司一绝。 “当初我还嫉妒她独受许银锣宠爱,现在看她这般境遇,难受的吃不下饭。”又一位美人感慨。 “说起来,许银锣已经很久没有找她了吧。” “我记得,许银锣三月份去了楚州后,便再没来过教坊司,没去过影梅小阁。” “仔细算来,许银锣从楚州回京那段时间,恰好是浮香卧病……” 众花魁叹息一声,浮香卧病在床,久不见好,许银锣自然就不会来了。 男人来找她们,是寻欢作乐来的,不然,总不可能是病榻前伺候吧,许银锣也只是普通男人。 明砚花魁轻叹道:“浮香姐姐对许银锣一往情深……” 她转而看向身边的丫鬟,吩咐道:“派人去许府通知一声吧,许府离教坊司不远,速去速回。” 丫鬟小碎步出去。 明砚秋波扫过众花魁,轻声道:“我们去看看浮香姐姐吧。” …… “你我主仆一场,我走之后,柜子里的银票你拿着,给自己赎身,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教坊司终归不是女子的归宿。 “记得把我留下的东西交给许银锣,莫要忘了。” 浮香靠在床榻上,交代着后事。 梅儿坐在圆凳,一边啜泣一边点头。 轻盈又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明砚小雅等花魁缓步入屋,盈盈笑道:“浮香姐姐,姐妹们来看你了。” 浮香苍白如纸的脸上挤出笑容,声音嘶哑:“快快请坐。” 众花魁入座,平静的闲聊了几句,明砚忽然掩着嘴,啜泣道:“姐姐的身子状况我们已经知道了……” 浮香洒脱一笑:“对我来说,只是结束了生命中的一段旅程,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像离开这里了。” 众花魁闻言,感同身受,房间里弥漫着哀戚的气氛。 明砚柔声道:“姐姐莫怪,妹妹自作主张,让人去通知许银锣了。” 浮香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急:“你喊他来作甚,我并不想见到他,我不想在此刻见到他。” 梅儿站在床边,哭道:“那也是个没良心的,打从去了楚州,便再没有来过一次,定是听说了娘子病重,嫌弃了我家娘子。他还是银锣的时候,常常带同僚来教坊司喝酒,娘子哪次不是尽心招待……呜呜呜。” 花魁们面面相觑,轻叹一声。 明砚柔声道:“姐姐还有什么心事未了?” 浮香没有说话,而是看向窗外,天地广阔。 教坊司的女子,最大的心愿,无非就是能脱离贱籍,离开这个烟花之地,抬头做人。 花魁们看懂了她的意思,却只能叹息。 浮香的赎身价格高达八千两。 影梅小阁大概是很久没这么热闹,浮香谈兴极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开始心不在焉。频频往门外看,似在等待什么。 花魁们都知道她在等谁。 日日思君不见君。 明砚花魁看了一眼屋里的水漏,秋波明眸闪过一丝哀伤,那个男人终究是不会来了。 “时候不早了,妹妹们先,先走了……”她眼里的泪水险些夺眶:“浮香姐姐,保重。” 泪水模糊见,明砚发现浮香的目光直勾勾望着门外,苍白的脸涌现出醉人的红晕。 明砚陡然间娇躯一僵。 小雅花魁抿了抿嘴。 其他花魁也注意到了浮香的异常,她们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慢慢的,回过身看去。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穿着月白色儒袍,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翡翠,质地不好不差。 “袍子不合身了,我让府上的婢女改了改。”他声音温和。 浮香泪水夺眶而出,这一身打扮,是他们的初见。 去年十月,一个穿月白色儒袍的年轻人来到影梅小阁,闯入了她的生活。 人生若只如初见。 许七安笑容温暖,声音温和:“到教坊司之后,去办了件事。” 他走到桌边,把一个物件轻轻放在桌上。 众花魁目光落在桌上,再也无法挪开,那是一张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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