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果然,能让皇后如此重视,甘愿被打入冷宫也要保护的男人,身为女儿的怀庆不会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我是福尔摩斯的话,怀庆你就是华生……许七安点点头,追问道:“是谁?” 怀庆本就清冷的脸,愈发的没有表情,语气也淡漠疏离,吐出两个字:“国舅。” “国舅”两个字,仿佛是解开谜题的钥匙,让许七安豁然开朗,把所有的线索贯通,终于理清了福妃案的脉络。 “这位国舅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或胞兄吧。”许七安啧啧一声。 也只有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才能让皇后宁愿背上罪名也要保他。 怀庆公主微微点头,“国舅是母后的胞弟,一个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耽于美色。凤栖宫的宫女都很讨厌他,因为每次他去探望母后,私底下总要对她们动手动脚。” 言语之中,似乎对那位亲舅舅极为厌恶、嫌弃。 “到此时,本宫才想起一些事。国舅以前偶尔会进宫探望母后,但几年前,忽然不再来了。如今再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除了宗室之外,皇后、皇贵妃、贵妃的家人,也可以进宫探望她们,只需要提前向宫里报备。 许七安蹲在地上,双手浸入水桶,四十五度角望天,喃喃道: “宫女黄小柔遭国舅爷强暴,怀了孕。所以想不开自尽,但皇后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及时发现,将她救了下来……不对,不是这样。” 怀庆恰恰相反,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你不是说她生过孩子么,那流产呢,流产是不是也会……胎宫口闭合? “宫女怀孕是瞒不住的,但黄小柔既然熬到了现在,那说明孩子并没有出生。” 许七安“嗯”一声:“三四个月就会有妊娠纹了,流产后胎宫口会闭合。我更倾向于皇后把孩子流了,因为孩子不能出生,不然国舅就完了。” 怀庆颔首:“所以,宫女黄小柔怀恨在心,与幕后之人联手,表面构陷太子,实则暗指皇后与魏公?” “如果是这样,那黄小柔对皇后娘娘可谓恨之入骨,嗯,也对,杀子之仇嘛。可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你想问什么?” “殿下果然聪明……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杀了黄小柔呢,这样一了百了。” “母后的确心慈手软。”怀庆遗憾摇头,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么看来,皇后似乎是个心软的女子……换成怀庆的话,估计当时就杀了黄小柔,永绝后患了吧……怀庆是个能成大事的女人,这一点我可以确认。许七安抬手想摸下巴,抬到一半又顿住,一边把手重新伸入水桶,一边说道: “那案子就明朗了,皇后肯定也在关注福妃案,当她发现杀害福妃的是黄小柔,那天本官找她质问,她便知道,幕后之人打算用国舅来算计她。 “这是阳谋啊,要么牺牲国舅,要么牺牲自己。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真是个扶弟魔。” 怀庆皱皱眉头:“扶……此话何解。”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宁愿被打入冷宫。而她一旦被废,四皇子就不是嫡子了,那将真正的无缘帝位。” 怀庆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后宫之中,妃嫔们与身处冷宫有何区别?” “这倒也是。”许七安迎着怀庆的目光,这是公主殿下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对元景帝的不满。 “母后从不理会后宫之事,她对皇后之位并不眷恋,用后位换国舅一命,她想必很情愿。不过,四皇兄必定心生怨恨。” “所以殿下才会支走四皇子?” 怀庆点点头,问道:“黄绸料子又怎么解释。” “元景三十一年春,应该是宫女黄小柔失身的时间……不对,有件事很奇怪,黄小柔自尽是四年前,元景三十一年是五年前。元景三十七年才刚开始,咱们先不算。”许七安眉头忽然一皱。 怀庆公主明白了许七安的意思,悦耳的嗓音说道:“按照时间推算,是被迫流产之后自尽的。母后打掉黄小柔腹中胎儿后,安排了荷儿照顾她。” “确实是这样,与我们调查的结果能对应,但殿下不觉得奇怪吗,你刚才也说了,怀孕产子在后宫里是瞒不住的。黄小柔一个宫女,凭什么敢这么做,除非她有恃无恐。” “不可能是父皇。”怀庆摇头。 对此,许七安表示赞同。 以元景帝对长生的渴望,对修道的执着,绝对不可能临幸一个宫女。 “咱们去问一问这位国舅爷吧,光在这里瞎猜没意义。” 许七安的提议得到了怀庆公主的认同,她似乎正有此意。 两人当即离开冰窖,远远的看见小宦官的身影,他还没离开。 这小太监有点实诚啊……许七安走过去,说道:“我与怀庆公主要出宫一趟,你先去休息吧,今日之事,莫急着向陛下汇报。” 小宦官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你就说,别吞吞吐吐。” “许大人,奴才有点怕。” 别怕,我会轻一些的……许七安哈哈笑道:“放心,不该知道的,我不会让你知道。你好好听话就是。” 小宦官这才松口气:“有您这句话,奴才算安心了。” 许七安原以为能与怀庆共乘马车,没想到薄情寡义的怀庆给了他一匹骏马。 坐在马背上,跟随公主的马车朝国舅府行去,许七安不由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小母马。 昨天遇刺,他把小母马赶走了,反杀三名刺客后,便去了衙门养伤,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小母马的行踪。 不过,他今早进宫前,有吩咐同僚去找小母马。 车窗打开,怀庆探出脸,五官无暇,鼻子挺秀,红唇鲜艳,唇角精致如刻。美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剔透。 “即使母后确实是为国舅顶罪,幕后之人依旧没有找出来。”她叹息道。 许七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幕后之人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对皇后出手?” 两人相顾无言。 …… 国舅府在皇城中,许七安和长公主抵达国舅府,问了守卫,才知道国舅不在皇城里,而在内城的老宅。 “去问问,国舅什么时候搬到老宅去的?”怀庆打开车窗,吩咐随行的侍卫。 侍卫问完,回复道:“今早。” 今早?元景帝就是今天早上朝会时,提出的废后……许七安下意识看向怀庆,发现大老婆也在看他。 “去上官老宅。”怀庆公主冷冷道。 金丝楠木打造的豪华马车,缓缓驶出皇城,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上官氏祖宅。 出乎意料,上官氏的老宅只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规模比许七安买的那栋豪宅强不到哪里。当然,论精致和奢华程度,肯定要吊打许府。 而且,这里守卫很多。 许七安趁着马车缓缓停下,从怀里夹出一张路上准备好的望气术纸张,以气机引燃。 马车在上官府外停下,怀庆踩着小马扎下来,径直进了府,门口的侍卫不敢拦。 途中,怀庆与许七安说起上官氏的家史,上官氏并不是钟鸣鼎食的大族,外祖父上官青官拜户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 但这都是在上官皇后入主凤栖宫以后的事。 在此之前,上官家不过是一个小家族,怀庆的外祖父上官青,也只是做到户部度支主事,正六品罢了。 “魏家和上官家是世交,魏公少年时,家境贫寒,曾在上官家读书。外祖父算是他的半个授业恩师。”怀庆公主说道。 许七安点点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魏渊和皇后的渊源。 “那魏公……”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疑惑:“是怎么进宫的?” 怀庆公主摇头。 穿过前院,丝竹管乐之声传来。 远远的,他们看见后堂的门敞开,七八名身穿薄纱的舞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靡靡之音。 许七安瞪大了眼睛,说实话,他在教坊司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但就算是教坊司里的舞姬,也没有堂内那些女人穿的大胆。 那些女人既没穿肚兜,也没穿亵裤,仅仅套了一层薄薄的纱衣,卖弄风骚。 堂内,主位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皮相极好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左手搂一个美人,右手搂一个美人。 色迷迷的欣赏着翩翩起舞的舞姬。 两侧坐着几名食客,好不快活。 许七安对这位国舅的荒唐好色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胞姐都快被废了,他还在这里纵情声色,更荒唐的是,皇后还是为他背锅的。 气抖冷,扶弟魔们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 长公主在堂外停了下来,侧头,看了眼许七安。 心领神会的许七安摘下佩刀,走到门口,用刀鞘“哐哐哐”的敲击门框,喝道:“查房,男的蹲左边,女的蹲右边,抱头,身份证拿出来。” 沉迷声色的众人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站在外头的许七安和怀庆公主。 舞姬们停止了舞姿,乐师们不再弹奏,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国舅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 怀庆跨过门槛,进入堂内,冷冰冰道:“所有人退出大堂,不得靠近这里百步,违令者杀无赦。” 许七安大声道:“是!” 拇指一弹刀柄,佩刀出鞘半寸,环顾堂内众人,喝道:“还不快滚。” 乐师、舞姬和食客一哄而散。 “不许走,不许走……” 国舅大喊,但拦不住散去的人群,气的跺脚,指着许七安喝骂:“你是哪来的狗奴才,来人啊,来人……” 许七安心说难怪怀庆对这个舅舅如此厌恶,难怪她会第一时间怀疑国舅。 这是24K纯纨绔啊。 喊了几声,见外头没人支援自己,国舅便不喊了,眯着眼,看向怀庆公主:“怀庆,你不在宫里待着,来舅舅府上做什么。” “父皇废后的事,国舅可知?” 怀庆声音宛如隆冬里的风雪,透着森森寒意,“父皇今日早朝提出废后,国舅身为母后胞弟,还有心情在府上饮酒作乐。” “自然是知道的。”国舅突然烦躁起来,“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魏渊,我说不让废后,陛下就会同意?” “国舅知道父皇废后的原因吗。”长公主问道。 “还不是姐姐为了让四皇子当太子,构陷东宫那位吗。”国舅大声说,说完,他“嗤”了一声,似乎对皇后的做法很不屑。 许七安小心翼翼的看向怀庆,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或者说,冷漠。 他正要逼问黄小柔的事,忽然看见怀庆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公主殿下冷笑一声:“国舅,本宫是奉皇命来缉拿你的。” 国舅一愣,“缉拿我?凭什么。” 怀庆终于露出了冷笑,“凭宫女黄小柔。” 闻言,国舅如遭雷击,整个身子都是一震,他眼里闪过惶恐之色,强撑着说:“什么黄小柔,怀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竟朝着怀庆公主大吼起来。 “不见棺材不掉泪。”怀庆伸出手,许七安把色泽暗淡的黄绸料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用力甩在国舅脸上,“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对黄小柔做过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国舅呆住了。 黄绸料子从他脸上滑落,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点血色,国舅瞳孔涣散,神色惶恐。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们黄小柔的事。”国舅喃喃道。 “自然是皇后娘娘。”许七安配合着诓了一句。 “放屁!” 国舅爷反应出奇的大,血色慢慢涌上他的脸,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导致,他大声说: “我是上官家的独子,她怎么可能出卖我,她怎么敢出卖我,她将来有何颜面去见父亲,你们休要骗我。” 许七安道:“因为黄小柔牵扯进了福妃案,她的过往被查出来了,皇后不得已,只能坦白。元景三十一年春,你在宫中玷污了黄小柔。” 他说的很肯定。 “不可能,黄小柔早就已经死了,皇后答应会我要灭口的。”国舅震惊道。 事实是,皇后没有灭口,她只是打掉了黄小柔腹中的胎儿……怀庆说的没错,皇后太过心慈手软……许七安侧头看了眼长公主。 怀庆依旧没有表情,淡淡道:“如实交代吧,与本宫说,总好过在打更人地牢里坦白。或者,国舅想尝试打更人地牢里刑罚的滋味?” 国舅颓然坐下。 “是,黄小柔的确与我有染,但她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以为我是陛下。 “我喜好美色,但厌倦了青楼和教坊司里的女人,府中的姬妾于我而言,早已没了新鲜感。渐渐的,我发现宫里的女人比外头的女人更让我着迷。 “都怪姐姐不好,她的凤栖宫有那么多宫女,她却连碰都不让我碰。陛下沉迷修道,不近女色多年,我要一两个宫女怎么了? 她是后宫之主,只要她同意,谁又能阻止?我又不要陛下的嫔妃。那天我去凤栖宫探望皇后,见到了一个洒扫的宫女,她生的清秀可人,惹人怜爱,我以为是凤栖宫新来的宫女,便上前动手动脚。 “呵,她以为我是陛下,羞红着脸不敢拒绝,任我施为。” 黄小柔是元景二十八年进宫的,那时陛下已经沉迷修道,不再去后宫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根本没见过元景帝长什么样……许七安心里琢磨着,望气术效果没有散去,他知道国舅没有说谎。 “我趁四下无人,就带着她进了厢房,行鱼水之欢。事后,她满心欢喜,认为自己侍奉了陛下,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能让陛下破戒的女人。别说是她,后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谁没幻想过自己能与众不同,被陛下临幸。” 假冒皇帝临幸宫女……难怪皇后要死保你,这十条命也不够砍…… 国舅咽了口唾沫,“后来,我食髓知味,常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与黄小柔幽会。我在她身上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感觉,和其他女人都不一样。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怀孕了…… “到那时我才慌了,将此事告之皇后,她痛斥了我一顿,下令不许我再踏入后宫半步。并答应我杀黄小柔灭口,替我收拾残局。” 许七安幽幽道:“所以黄小柔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龙种,因此对强迫她流产的皇后恨之入骨。等她后来知道自己被骗,原来那个诱奸她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你这个国舅爷……可当时胎儿都没了,事情已成定局,她又惹不起皇后,羞怒之下,自尽了。 “但皇后过于心善,对你的所作所为心怀愧疚,所以从御药房取了灵丹妙药,救了黄小柔一命。却没想到在四年后的今天,埋下了祸端。” “这都怪她,她当初若是杀了黄小柔,又岂会有今日。”国舅气急败坏:“是她害了我,都怪她!!” “你说谎!”许七安忽然打断他,厉声道:“如果只是黄小柔,那皇后不必为了你去顶罪,黄小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皇后大可不认。 “她既然认了,说明除了黄小柔之外,你还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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