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二章

金陵,宁荣街街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锦衣华服的少年在缇骑的簇拥下,近得前来,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锦衣亲卫李述,迎向沈邡带着丝丝惊异的目光,沉声道:“沈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沈邡迎上前去,道:“贾侯,这些国子监的监生,聚集在国子监门口妄议中枢国策大计,下官在此劝导一应监生。” 这时,方尧春也大步近前,拱手道:“贾侯。” 贾珩打量了一眼方尧春,冷声问道:“方大人在此何事?” 不等方尧春回答,沈邡开口说道:“下官来此之时,方大人正在与士子在一块儿,似是要寻找贾侯给一个说法。” 方尧春急忙辩白道:“贾侯,制台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在劝导着国子监的监生,解说朝廷的政策。”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方大人,监生不谙世事,你难道也不知晓?你一个革职的官员,竟然在此与士子搅合在一起,试图抹黑朝廷国策大计,是何居心?” 方尧春闻听此番指责,目瞪口呆。 这沈邡和小儿两人蛇鼠一窝,就咬死了说他扇动着士子闹事是吧? 贾珩说着,按着腰间的宝剑,玄色披风随风猎猎作响,凝眸看向不远处的士子,轻声道:“本侯永宁侯,尔等有何关于科举化域的意见,可以提将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那身形挺拔的少年,脸上多是现着惧色。 以贾珩如今的名头,尤其是在江南金陵的数次战事中战功赫赫,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邵象先沉声道:“贾侯,我等并非闹事,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分省之后,科举取士如何定计,我等是否会被缩减取士名额?” “分省一事除却疆域划分,还牵涉刑名、钱粮、科举等诸制,这些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贾珩沉声道。 “单以在场诸位关注的科举一事,原则是不变动,依然按南卷取士,但本侯这两天在思忖,是否将安徽一省的名额划进北方,但又担心以江南士人之文气靡盛,是否侵夺原北方士子的登科机会?此事还在犹豫是否向天子上疏。” 在场之人闻言,面色微变,心底都不由开始泛起了滴咕。 说是南四北五,差着一成,名额好像也没有太多相差。 但其实不然,由于北方连年大旱,天灾连绵,中小地主供养的读书人数量减少,是故读书人整体数量远远不如江南士人,是故两相比较,取中难度较低。 而加上南方士子自诩南方文华盖世,比之北方士人在科场之上更具优势,如果划至北方,无疑也更容易取中进士。 如果划为北方…… 一些进京赶考了好几次的年龄大一些的监生,心思已经开始活泛起来。 贾珩道:“但究竟是原则不动,还是一并划为北方,此事尚需论证,但纵然不划,也如往常南省取士一样同等录取,尔等又是听了哪里的谣言?” 为首的邵象先面色变了变,观察了一下左右的神色,见着随行的监生都有退却之意,心头暗道一声不妙。 邵象先道:“这几天监舍中都是这般传闻,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人开始提及此事。” 邵象先则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那钱粮又该如何收缴?” 贾珩道:“钱粮收缴变动,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尔等身为读书人,受学中禄米供奉,而不事稼穑,可知钱粮从出几何?” 在场监生脸色微顿,不知从何回答。 贾珩道:“当然,这些不知晓也并无不脱,多有朝中藩司官员经手筹划,尔等如是想问,可去问问家中长辈或是前往藩司问问衙中员吏,如是念及生民之艰,科举高中,为官之后勿忘今日之问。” 话说,都这么久了,过来安抚监生的李守中怎么还没有来? 邵象先面色沉静,一时默然。 贾珩道:“既然诸位再无疑问,本侯倒要问问诸位,尔等到宁荣街来围攻本侯,究竟是何用意?尔等可知围攻钦差行辕,是何等罪名?” “来呀,将为首闹事者,积极参加者以及主谋之人拿下录名,呈送礼部,禁考一科,明年不许参加春闱。”不等在场众人多言,贾珩沉喝一声,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国子监监生无不心头一凛,禁考一次,这代价可就大了。 那下次再考就要等三年之后了,而这种惩罚不可谓不重。 就在一众监生战战兢兢之时,从街道尽头来了一辆马车,从车厢中挑帘下来了一个细眉深目,气度飘逸的中年书生。 正是李守中。 不得不说,能生出李纨这样兰心惠质、秀外慧中女儿的李守中,形象气质的确是没得说。 当时的士大夫以蓄胡须为美,如张太岳,而李守中虽无那般长的胡须,但却也有一手长。 相比方尧春还带着一些官僚气息,李守中的儒雅是读书通透之后自发而形成的学者型气质。 “且慢!”清朗的声音响起。 贾珩瞥了一眼那熟悉的马车,脸色沉静,目光盯着来人。 暗道,终于算是来了,现在就是他出来扮白脸,李守中出来扮红脸。 众人又看向李守中,有一些年龄大的监生就认出来人,唤道:“是李祭酒。” “是李祭酒啊。” 其实,李守中卸任国子监祭酒也就这三五年的事儿,而其坚持为母结芦蓬守孝三年的至孝大贤行为,更是为江南士林的读书人交口称赞。 毕竟,虽说圣贤之书上教诲着居母丧,守孝三年,但又有几个官员真的能够做到? 仅此一条,就让不少人心生敬仰。 贾珩微微拱了拱手,问道:“李祭酒所来何事?” 因为世人的尊师重道传统,故而哪怕是对前国子监祭酒,也称呼着李祭酒,当然主要也是李守中名声好一些。 李守中沉吟片刻,问道:“贾侯,这些士子可是在闹着什么?” 贾珩简单将经过叙说了一遍,道:“本侯已经有所回应,正要将一些士子录名,递送礼部,禁考一科,小惩大戒!” 在场士子闻言,面上多是见着惧怕之色。 但正如贾珩以及两江总督沈邡所言,监生聚众冲击钦差行辕,这是大罪。 按说,如果要是年纪大的官员为了搏个好名声,可能就会念在这些士子年轻识浅的份儿上,宽恕这些士子的冒犯罪过。 然后,时人就可能说宰执气度,爱护后辈云云。 但贾珩显然不是这等崇尚虚名的官员,少年得志,威服自用,而且纵然是宰执气度也不一定是从这些温和派体现,还有铁血宰相。 如今就是给这些士子较真,他们也无可奈何。 当然这只是作势,让李守中发挥。 沈邡在一旁看着,眉头紧皱,自从小儿过来,他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如今见着李守中出现,心底忽而闪过一道亮光,正要开口为这些年轻士子求情。 此为先畏威而后怀德。 但李守中已经当先开口,目光诚恳地看向贾珩,朗声说道:“贾侯,这些士子不过受人挑唆,何至于禁考一科,他们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进京一试身手,如今禁考彼等,是不是有失仁恕?” 李守中话音方落,原本闹事的监生也开始有叫屈之声响起。 “贾侯,我等也是受了别人的诓骗,说什么安徽新省将沦入中卷之列。” “都是杨舟和邵象先说什么,朝廷将要打压、分化南方士人,我等一时湖涂,才受他蒙蔽。” 如此叫屈喊冤之声不绝于耳。 贾珩冷声道:“一派胡言!如朝廷要打压南方士人,内阁之中近一半阁臣,还有这些年的选官,哪一个不是南人为先?而我大汉南北俱为一体,士人有南北,江山可有南北之分?尔等是从哪里听得这等蛊惑人心之言?” 此刻,沈邡面色阴沉,大致也品出了一些味来,目光瞥向李守中,心头冷笑连连。 这个小儿,这分明是搭好戏台让李守中露脸。 而方尧春应该也是得知了国子监聚众闹事,这才过来安抚监生,延收人望。 这明明是他谋划之事,却为两人捷足先登,后来居上,简直…… 而方尧春尤其可恨! 如不不是与其纠缠太久,这会儿他已经以雷霆手段弹压了闹事的监生,然后上疏一封,叙说本末情由,此事早已有着结果。 方尧春此刻也是一脸懵然的神情,过了一会儿,苍老目光之中见着几许恍然之色。 怪不得……这锦衣府卫严阵以待,这分明是一出口袋阵。 李守中道:“贾侯,这些士子不明就里,对朝局大势不明,方有此狂言,也算情有可原。” 贾珩道:“闹事士子,本侯可以不罪,但人人效彷,国法纲纪何在?主谋之人需得有所惩治,禁考一科,以儆效尤,彼等回得监中好好磨勘心性,否则,纵是科举为官,选派地方,动辄为人所扇动,为祸一方。” 周围的士子,面上则是多有意动。 反正这种倒霉事儿,只要不落在自己头上就好了,至于旁人,谁让你当初不明真相就带着大家闹事,如今也算求仁得仁。 这就是人心之恶。 方尧春担心的眼眸瞥过一众目光多有躲闪的监生,心头叹了一口气。 暗道,这才是真正的分化拉拢之术。 而李守中眉头之下的目光闪了闪,快马,看向那少年,怪不得能以未及弱冠之身,官居宰执枢密,这份手段的确是常人难及了。 李守中面色似有一些迟疑,说道:“这处置……仍有些重了吧?那主谋之人也是无心之失,禁考三年……” 贾珩朗声道:“李祭酒,裹挟士子闹事的士子,心性浮躁,如不磨勘,转任为官,岂不大害社稷黎庶。” 李守中闻言,面色顿了顿,似乎为贾珩说服,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贾珩按着腰间宝剑,目光冰冷地看向不远处的士子,沉声说道:“都先将名字记下来,寄存在李祭酒处,如有再犯,二罪并罚。” 科举考试就是这些士子的软肋。 贾珩说完,转眸看向冷眼旁观的沈邡,问道:“沈大人,这般处置并无不妥吧?” 沈邡面无表情,道:“贾侯处置宽严相济,有轻有重,并无不当。” 贾珩转而看向方尧春,脸色阴沉几许,问道:“方大人,还请到锦衣府一趟。” 方尧春脸色难看,说道:“贾侯,下官犯了何事?” 又去锦衣府?上一次去锦衣府,国子监祭酒都没了,这次过去之后,还会有着什么? 贾珩给一旁的锦衣府卫李述使了个眼色。 李述道:“据锦衣府所报,你儿子方旷暗中扇动着国子监中监生闹事,方大人你随着我们去一趟锦衣府吧。” 方尧春闻言,面色微变,道:“子野何曾有过此事?” 但未等方尧春开口辩解,两个锦衣府卫就上前一下子架起方尧春,李述冷声道:“方大人,请罢。” 而等方尧春被锦衣府卫押着离去,沈邡目光阴沉如铁,此刻已经得知贾珩是在为李守中铺路。 随着李守中安抚着一众如丧考妣的监生,至锦衣府卫经历司登记名姓,而一众监生脸色苍白,心头却在七上八下,唯恐贾珩说话不算话。 贾珩凝眸看向沈邡,说道:“沈大人,监生不明真相为流言所欺,险些酿成祸乱,还要多亏沈大人及时和。” 沈邡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道:“是贾侯好手段。” 说着,朝着贾珩拱手告辞离去。 贾珩看向沈邡登上轿子,目中冷色涌动。 他还不知江南巡抚章永川会以何手段扳倒沈邡。 待士子心思忐忑地留名,李守中宽慰道:“诸位同学放心,朝廷知道大家在监中寒窗苦读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禁考大家,明年春闱考期在即,诸位回监舍之后,还是要安心备考,以待来年。” 一众监生纷纷开口道谢。 就这般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一众国子监监生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贾珩看向李守中,笑了笑,说道:“伯父,先到府上一叙吧。” 因为这就是宁荣街,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就能到宁国府。 李守中并不多言,点了点头,然后随着贾珩前往宁国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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