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在大年初三,贾珩领着贾族男女老幼在贾族宗祠中祭了祖,而后,贾珩与贾政在前院宴请了贾族一众爷们儿,倒无要事可叙。 却说时光悄然溜走,眨眼间就到了初四,贾珩上午去了京营的节帅大营,下午则去了锦衣府,例行问事。 锦衣府,司务厅,后衙 贾珩在条案后的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凝神翻阅着一摞卷宗。 “大人,乌进孝和乌进敬兄弟已按着诈欺、窃盗主家之财,送往京兆衙门,由傅试傅通判断谳。”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千户曲朗,开口道。 贾珩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想起傅试,此人在他晋爵一等男时,也曾赠过一份儿礼,道:“追缴乌家贪墨赃银,已着手了吧?” 乌进孝兄弟两个侵占了不少荣宁二府的庄田,如今虽使其归案,但贪墨侵占所得,也要追缴回来。 曲朗道:“前日已派了一位试百户,携行文至当地官府并锦衣卫所。” 贾珩想了想,道:“此事就这般罢。” 曲朗也不再继续说,转而从随身所带牛皮包中另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笺纸,低声道:“大人前日交代调查恭陵营造的相关官员,还有忠顺王府动向,已有一些线索,大人可要阅览?” 在小年那天,贾珩从老丈人口中得知户部、工部与贪墨皇陵营造工程银子多有牵连后,就暗中授意曲朗调查。 毕竟事涉太上皇的吉壤,动用锦衣卫调查,倒并无不妥。 贾珩面色微顿,道:“拿来我看看。” 曲朗近前,将手中笺纸递给少年,神情见着凝重。 贾珩打开笺纸,随着时间流逝,面色幽沉,冷眸闪烁。 盖因,他已见着惊天大案的一角,单从笺纸一位陵副使所叙,事涉户、工两部侍郎级官员,其他内务府官员也多有牵连。 塌方式腐败…… 一个词汇在心头涌过。 曲朗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其上所言线索属实,只怕此案当为崇平年间第一贪腐大案。” 贾珩放下簿册,看向曲朗,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你派人暗查此事,尽量不可打草惊蛇,待时机成熟,本官自当奏明圣上。” 起码可以确定,其上户部侍郎梁元、两位工部侍郎潘秉义,卢承安,皆有不同程度的涉案,当然这只是一位监修皇陵副使,家眷平时所言,真实性上可能还有一些问题。 而一旦核实此案,哪怕是忠顺王,也吃不了兜着走。 曲朗拱手称是。 及至傍晚时分,贾珩从锦衣府返回宁国府,刚入花厅,就见着翠色比甲,下着素青色襦裙的少女,近前而来。 “公子,三姑娘在书房里等候了有一会儿了。” 贾珩朝晴雯点了点头,转头进入内书房,就见着坐在书案后垂眸看书的探春。 少女身着红辛夷花折枝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白色百褶裙,细碎夕光披落在肩头,宛如追星逐月。 随着长了一岁,探春已有原着所述,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的神韵。 “珩哥哥。”探春听到跫音,放下手中的书卷,凝眸看向蟒服少年,粲然一笑,修丽蛾眉下,眸子宛有晶光闪烁,唇瓣上也不知涂着什么,晶莹泛光。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贾珩点了点头,轻笑道:“妹妹过来了。” 探春款步走来,问道:“珩哥哥,我看到青梅煮酒论英雄了,后面的回目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贾珩走到书案旁的一方小几旁坐下,提着茶壶斟了一盅,道:“元宵节前应能写完,倒不急。” 说着,将茶盅递给探春。 探春笑着伸手接过,俏声道:“上次还和林姐姐说呢,京中其他人也在催稿了,离第一部刊行,也有好一段日子了呢。” 贾珩呷了一口茶,道:“是有不少催稿的。” 两人品茗闲话着。 探春抿了一口香茗,凝睇望向一旁的少年,心头挣扎了会儿,低声道:“珩哥哥,等会儿见到姨娘,姨娘没读过什么书,若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珩哥哥多担待一些。” 贾珩闻言,安静片刻,转眸看向探春,温声道:“三妹妹这话是以什么身份来说的?” 探春怔了下,明眸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年,道:“血浓于水,珩哥哥觉得呢?” 贾珩方才茶盅,起身,伸手揉了揉探春的刘海儿,目光温和,笑了笑道:“放心好了,我待人没那么严苛。” 探春感受着额头掌间的宠溺,明眸垂下,心头涌起阵阵甜蜜。 贾珩道:“好了,走吧,去你娘院里。” “嗯。”探春点了点头。 赵姨娘作为贾政最得宠的妾室,又为其孕育了一双儿女,在布置装饰上比寻常姨娘要强上许多,院落一排三间,左右两厢,院落是一条十字形青石板路,廊檐下的石阶摆放着盆栽、花卉。 此刻,厢房中灯火通明,赵姨娘正在屋里教训着贾环。 “蛆心孽障,没造化的种子,学堂发给你的年节银子,还有这几天收到的银锞子,你都藏哪儿去了?”赵姨娘一身石绫红色罗裙,侧坐在软塌上,嗑着瓜子,骂道:“这么小就会藏私房钱了。” 贾环着一身讲武堂制式的武士劲装,这时正趴在不远处的一方小几前,拿着笔管书写着《武经总要》。 这是学堂教习布置的年假功课,闻听叱骂,嘟囔道:“我平时买一些书本、纸张,也需用到银子,你都收着了,我找你要,你又不给。” 赵姨娘呸地吐一口瓜子皮,骂道:“好啊,你出息了,还敢顶嘴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去了学堂,跳出了我掌心,你再怎么着出息,也是你娘我肠子里爬出来的!” 贾环轻哼一声,只是不理。 赵姨娘见贾环竟敢不搭理自己,愈发气了三分,正要起身去揪贾环的耳朵。 忽地,小丫鬟鹊儿挑开帘子,进得屋内,喜道:“奶奶,珩大爷还有姑娘往这边儿来了。” 赵姨娘闻言,面上一喜,将瓜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一双着绣着荷花鞋的小脚,落在地上,“我去迎迎。” “鹊儿,你赶紧吩咐后厨了吧,看看菜肴做好了没有,别耽误了事儿。” 鹊儿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然后,看着在一旁看书的贾环,气不打一处来,道:“你是个聋的!快起来迎迎你珩大哥去。” 贾环被骂都脸色发黑,搁了笔,从书案后起身,向着外间迎去。 母子二人出了厢房,站在廊檐下,远远见着一男一女从花墙处的月亮门洞提着灯笼过来。 赵姨娘热情招呼,远远道:“珩哥儿,探丫头,过来了。” 将二人迎入厅中,分宾主落座。 赵姨娘恼道:“小吉祥,疯哪儿去了,还不快过来倒茶。” 探春见着这一幕,暗暗皱眉,偷瞧着一旁贾珩,见其面上并无异色,心底自己也不知为何,竟是松了一口气。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环哥儿这个蛆心孽障自打跟了你,可算是有大出息了。” 贾珩道:“姨娘无需客气,贾环为族中子弟,如他能成才,我也欣然乐见,况环哥儿本性不坏。” 说着,看向一旁的贾环,问道:“环哥儿,你在学堂好好习武,等过二年,京营或者五城兵马司,总有个差事。” 贾环闻言,略有些畏惧,“嗯”了一声。 赵姨娘一扯贾环衣袖,道:“还不谢谢你珩大哥。” 贾环只得道:“谢谢珩大哥。” 这时,丫鬟布置了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赵姨娘笑道:“珩哥儿,招待不周。” 探春在一旁听喊着“珩哥儿”,多少有些不自在,想要说些什么,忽觉在桌下的小手,似被拍了拍手背,芳心一跳,一张俏丽脸蛋儿“腾”地彤红,右手拿起茶盅,迅速抿了一小口酒。 这还有她娘和她弟在,怎么就…… 偷瞧了一眼少年,见清冷眸子正向自己递着眼色,心头欣喜,旋而失落。 贾珩这时听赵姨娘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样,说着拉扯贾环长大,在后宅受尽冷眼,多么不容易的话。 静静听着,手中拿着酒盅,不时抿一小口,也不打断。 赵姨娘何曾见过这样,愿听自己说话的爷们儿,还是在外面这般位高权重的,目光温和看着自己,说到最后,眼圈微红,脸上见着哀戚之色,道:“珩哥儿啊,你是不知道,我和环儿过得叫什么日子啊……” 贾珩想了想,道:“如今倒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儿女长大成人,也该少操点心,享享清福,环哥儿呢,现在学堂里习武,等过二年有了差事,就能顶门立户,回来你也不要太骂着他。” 赵姨娘被这话说得心头偎贴,一时间对少年好感大增,笑了笑道:“珩哥儿,你说的对,我平时也不怎么骂着他。” 贾环正在夹起一块儿水晶肘子,低头吃着,闻言,撇不撇嘴,眯眼瞪了赵姨娘一眼,显然对这瞎话儿相当不认可。 探春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叙话,转眸瞧着那面庞冷峻却温言软语的少年,明眸熠熠闪烁,芳心暖流涌动,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姨娘饮了一盅酒,酡颜红润,轻笑道:“珩哥儿,你是个大忙人,原不该劳烦你,只是三丫头她舅舅陪着环儿上学,现在环儿在学堂住着,他舅舅来来往往,也没个什么活计做,能否给他在五城兵马司找个差事?” 贾珩一时沉吟,开始想着赵国基其人。 比起赵姨娘的时不时作妖,赵国基此人还算老实本分,在原着中的存在感不是太强,如果性格恶劣,原着中不可能不描写。 许是见着贾珩沉默,似有“不虞”,一旁的探春心头大急,粉面上见着恼怒之色,脆生生说道:“姨娘,衙门也不是咱们家开的,京营不久前才查着空额的事儿,就往着里面安插亲戚,旁人会说珩哥哥闲话的。” 她先前只当是一场感谢宴,没想到竟还请托着事? 赵姨娘面上笑容凝滞,撇了撇嘴,横了一眼探春:“三丫头,你这是什么话?亲戚亲里的,互相照应着怎么了,再说珩哥儿不是还没说什么,你倒是急得给什么似的,你不是还往珩哥儿那帮忙吗?” 探春容色一怔,听着赵姨娘的话,又羞又恼。 贾珩清咳了一声,道:“三妹妹,好了。” 好似按下了暂停键一般,赵姨娘也改换笑脸,道:“珩哥儿,你说是什么主张?” 贾珩沉吟道:“在五城兵马司,每天缉捕盗寇,说不得遇着险,姨娘其实可以和凤嫂子说说,让她在后院安排个好差事。” 赵姨娘张了张嘴,冷哼道:“琏二奶奶可不大瞧得上我们这些奴几辈生的。” 此言一出,探春容色微白,明眸低垂,心底涌起一股酸涩。 奴几辈儿生的,她原也是奴几辈儿生的呢…… 见此,贾珩面色顿了顿,在桌下伸手拉了拉探春的小手,以示宽慰,抬眸看向赵姨娘,道:“若不想在府里做事,我回头见见人,若得力一些,就派到东城铺子照看生意。” 赵姨娘喜道:“珩哥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断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你是个外冷内热的。” 贾珩也没有多说。 对赵姨娘,他更多也只是看在探春的面上,而且与一妇人较真儿也没什么必要。 探春这时,感受着掌心的温厚,心头羞喜之余,竟一下子安宁下来。 就在贾珩与探春与赵姨娘饮宴时,王夫人院里,厢房中烛火摇曳,人影憧憧。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木鱼,皱了皱眉,看向金钏,问道:“东府的那位珩大爷去了赵姨娘院里?” 金钏低声道:“是,太太,我瞧着和三姑娘一同过去的。” 王夫人闻言,面色阴沉,心头不由一阵烦躁。 这两天过去,她也见着环哥儿了,用凤丫头的话说,以前跟个冻猫子似的一个小子,可去了那劳什子的讲武堂,回来以后,言谈举止倒有几分架势。 “看这样子,别是让环哥儿盖过宝玉去了……”王夫人想到某种场面,不由难受得无法呼吸。 “需得让宝玉进学了。”王夫人产生一种急迫感,忽地转眸之间,觑见一旁正拿着抹布在擦花瓶、高几的彩霞,眉头一皱,心头就有几分起意。 这小蹄子,以前与那环哥儿颇有亲近,若是能坏了环哥儿的身子,甚至养成酒色性子,许环哥儿就不能再练武成武将了吧? 这念头一起,瞬间就如野草一般攀爬,缠绕了内心。 这时候,就在王夫人思量之时,玉钏进来说道:“太太,大姑娘来了。” 说话间,元春与抱琴主仆二人,挑开棉帘,进入厅中。 “大丫头。”王夫人面上带笑,看向自家大女儿。 元春此刻着一身淡黄色衣裙,身姿丰美,黛眉如出云之岫,云鬓似春烟雾染,脸颊梨腮晕红,伴随着香风袭来,嫣然笑道:“娘,您唤我?” 王夫人笑着拉过自家女儿的手,在一旁的帏幔床榻上坐下,道:“咱们娘俩个说说话。” 元春“嗯”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年后要到晋阳长公主府上?” 元春柔声道:“珩弟昨个儿说,过了元宵再去,也不妨事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也行,正好在家多热闹几天。” 元春情知王夫人还有下文,倒不催促,接过金钏递来的一杯酥酪茶,桃红唇瓣儿印在茶盅杯壁上。 王夫人看着仪态端丽的自家女儿,再次暗叹了一声。 压下心头波澜再起一丝愤恨,笑了笑道:“大丫头,为娘听说那晋阳长公主膝下还养着一个孤女?” 元春道:“是的,封号清河郡主。” 王夫人笑问道:“年岁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过了今年,十四了罢,倒是待字闺中。”元春柔声说着,心头一动,玉颜上隐有所悟,道:“妈的意思是?” 倒也品过味来。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是这么想的,你弟弟宝玉呢,你也瞧着了,过了这个年,也不小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早定着亲事才好一些,省的临到头打饥荒。” 元春蛾眉宛转,清声道:“可宝玉也不过十一二,若要定亲,至少也得二三年罢。” 王夫人道:“不小了,等到事到临头反而晚了,古人常讲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立大业,你可看看东府的珩哥儿。” 元春听着这话,正下意识点着螓首,不知怎么,就觉得心底古怪难言。 王夫人也猛觉失言,脸颊也有几分发热。 嗯,就是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的感觉。 是的,说来有些羞耻,对那位珩大爷,王夫人既嫉恨又羡慕,每每午夜梦回,都希望着宝玉能以身相代。 元春也没有纠结于此,道:“妈,小郡主性情不错,但人家眼高于顶,会不会看上宝玉,又再两可之间。” 毕竟是亲姐姐,还是想给自家弟弟寻门好婚事的,倒也不会觉得自家弟弟配不上什么的。 “嗯,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宝玉和小郡主成一家人,那岂不是要唤珩弟为一声岳父,那我……”元春猛然醒觉,盈盈如水的美眸垂下。 分明是回想起贾珩与晋阳长公主的“奸情”。 王夫人道:“宝玉他怎么说也是公侯子弟,如是老国公在时,尚配公主都不能说咱们家高攀的。” 说着,看着自家女儿,心头也有几分欣慰。 她家大丫头虽和那珩大爷走得近一些,但心里有数,不会将胳膊肘子往外拐。 看着自家母女的脸色,元春迟疑了下,道:“妈,其实珩弟他……” 王夫人脸上笑容凝滞,隐隐意识到自家女儿要说什么。 元春斟酌着言辞,道:“如是宝玉想求娶小郡主,只怕也离不得珩弟。” 王夫人脸色一顿,道:“这是这么说?” 元春蹙了蹙眉,道:“妈,这等帝女就算和咱们家结亲,也是看在珩弟的面子上,否则我去了也说不着什么话。” 王夫人道:“你和珩哥儿走得亲近一些,那你能不能让他帮忙说说?” 元春:“……” 默了片刻,轻声道:“妈,那我抽空和珩弟说说。” 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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