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贾母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言,倒也不知为何,心底就有百般不适之感,不由想起上午一起讲过佛法的妙玉来,对着鸳鸯吩咐道:“去唤后花园庵堂里的妙玉法师,过来给珍哥儿念上一段经文。” 鸳鸯柔声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而不多时,王夫人则在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等丫鬟与其他婆子的簇拥下,领着宝玉进入荣庆堂,不远处,鸳鸯与妙玉以及一个小丫头紧随其后。 “老太太。” 王夫人一进荣庆堂,朝着贾母见礼着,脸色难看,目光分明有着几分不善。 贾母朝王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宝玉,招呼着过来。 宝玉惊声道:“老祖宗,孙儿刚才怎么听着……珍大哥殁了?” 他以往没少到东府跑,自从珍大哥去后,东府他都不便去了。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刚刚京兆衙门传来的噩耗,你珍大哥在岭南患着恶疾病故了,蓉哥儿已往城外的玄真观,通知珍哥儿他老子去了,先把丧事办了去。” 宝玉面色茫然,喃喃道:“珍大哥一向康健,怎么就突发恶疾故去了呢?” 王夫人冷声道:“珍哥儿不过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往岭南才去多久,就遭了不测!” 此言一出,贾母脸色一变,忙道:“宝玉他娘,胡说什么不测,原是珍哥儿命薄,岭南千里迢迢,谁能怎么样他?” 这话是能乱说的,暗指东府的珩哥儿使的手段,若不是还好一些,若真是的……不可能,珩哥儿不会这般狠辣,总要顾忌名声。 贾母皱眉道:“岭南从来是流放的苦地,珍哥儿吃不了流放之苦,身子遭不住,只是命薄,如何怨得旁人?” 王夫人也不好和贾母争执,将自己对贾珍病死于南地的质疑表达出来,自有府中下人帮着暗地闲言碎语、推波助澜,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贾母心头不爽利,不想再和王夫人说话,转而看向妙玉,目光慈和,道:“妙玉法师,还要劳驾帮则念些超度经文。” 妙玉着一袭月白色僧袍,头上以蓝色锦带束起,这让这位女尼愈是多了几分清新、素雅的气质,闻听贾母之言,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现出一抹悲悯,说道:“老人家客气了。” 说着,念起了经文。 而带来的小丫头,则将檀香盒递给了鸳鸯,由其洒在熏笼中燃了,说来也奇,袅袅而起的香气,散逸开来,倒让荣庆堂中的众人心绪平静了许多。 而妙玉念了一会儿经文,林之孝家的进来禀告道:“老太太,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正自念诵经文的妙玉,樱唇顿了顿,明眸张开一线,继续阖目,木鱼与经文诵读齐作。 贾珩进入堂中,听着木鱼声,瞥了一眼妙玉,也不理会,朝着坐在罗汉床上的贾母拱手道:“老太太。” 贾母叹了一口气,复杂目光落在那身着蟒服、腰系玉带的少年武官,道:“珩哥儿,过来了。” 贾珩再次开口道:“老太太节哀。”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老身也算是看着珍哥儿长大的了,如今人没了,唉……” 凤姐在一旁接过话头,问道:“珩兄弟为族长,现在族人丧事是怎么处置?” 纵然当初贾珍坐罪失爵,流放岭南,之后贾珩也没有再召集族人除去贾珍的族籍。 一来示以宽宏容人,二来一不小心就成了互开族籍,为人笑谈。 贾母听得凤姐询问,凝神听着。 王夫人瞥了一眼贾珩,手中拿着茶盅,脸色淡漠。 贾珩道:“公中出一笔银子,让蓉哥儿南下扶灵至金陵祖地好好安葬。” 贾母闻言,思量了下,点了点头道:“京中离岭南千里迢迢,委实不宜再来回奔波,人言落叶归根,回祖籍安葬也是应有之理。” 从她心里说,也不想再将珍哥儿扶灵到京城操办丧事了,无他,太过尴尬。 而这样送至祖地安葬,明显妥当许多。 甚至贾珍客死他乡,荣宁二府丧音都不需敲起,最好是低调处理此事。 贾母想了想,又道:“玄真观那边儿,隔天,你陪着蓉哥儿去一趟罢,珍哥儿他老子也是个明事理的。” 却是想起了方才王夫人所言,虽她不认为眼前少年暗中做了手脚,但难保珍哥儿老子不会将人往坏处想,再闹出一些难堪来,谁面上都不好看。 贾珩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他也是时候去见一见贾敬,看看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见诸般停当,贾珩转而又看向妙玉,提及来意,问道:“老太太,惜春妹妹还有尤嫂子在东府,骤闻噩耗,心思沉郁,想着唤僧道做场法事,听说在西府做客的妙玉法师,于术法颇多灵验,我想着延请入府念些经文,不知妙玉法师意下如何?” 妙玉闻言,芳心一惊,不由停了诵经之声,缓缓睁开一双明澈、清寒的目光,循声而望少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锐利若剑、冷芒如电的眸子,清隽的面容,神情沉凝。 妙玉微微垂下目光,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贾珩闻听佛号,冲妙玉点了点头,打量着女尼,问道:“想来这位应是妙玉法师了,果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 女尼带妙常髻,着月白色素袖僧袍,腰间拴着秋香色丝绦,面颊白皙红润,素颜朝天,气质清冷,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贾珩不由想起原着中对妙玉的记载,原为官宦人家的千金,苏州人氏,幼时多病,买了许多替身都不管用,直到自己出家,才至长大成人,而后家道中落。 许是感受时盘桓稍久的打量目光,妙玉蛾眉下的秋水明眸,抬起,眉眼气蕴并不示弱地打量着对面身穿蟒服、英气逼人的少年,声音恍若山寺寒梅琼枝冰水融化之后,打落于黛瓦的声音,清冷寂然:“贫尼见过云麾将军。” 妙玉自是知道贾珩之名。 贾珩轻轻笑了笑,道:“烦劳妙玉法师入府诵经超度,不知然否?” 其实他倒不太想让妙玉和惜春接触太多,不定就被妙玉带沟里去了。 但惜春平时在府中少言寡语,又没什么说得来的朋友。 总之,他的心头还是有些矛盾。 妙玉神情淡然,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愿往诵经。” 这边儿,旁观得这一幕,宝玉如中秋月明的脸盘儿上,神色变了变,一颗心往谷底沉去。 他这几天一回家,就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寻人一问,大姐姐、三妹妹、云妹妹、林妹妹,全都往东府去了。 他只能往姨妈院落里寻宝姐姐玩儿,但宝姐姐这两天身子也不大爽利,闭门谢客,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不同凡俗的出家人,与其谈论佛法,只觉晨钟暮鼓,醍醐灌顶,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可这往又要往东府去? 贾珩点了点头,道:“妙玉法师随我来罢。” 妙玉应了一声,转而看向王夫人以及贾母,单掌立起,行礼道:“贫尼先去了,这香为安神香,老太君若夜里睡的不踏实,可点上一些。” 贾母笑道:“去罢。” 贾珩与妙玉二人离了荣庆堂,沿着抄手游廊,提灯而行。 贾珩看向一旁的女尼,道:“我有个妹妹,性子清冷、孤僻,年纪虽小,却常有避世之念,妙玉禅师多劝劝她,豁达开朗一些。” 这自是提前打预防针了,让你劝她,没让你带她出家。 只是“清冷、孤僻”之语,落在妙玉耳畔,心头却有几分不适。 倒是说她的一般。 妙玉轻声道:“云麾将军……” 贾珩道:“既在家中,妙玉法师唤我一声珩大爷就可。” …… …… 却说宁府将贾珍卒于南的消息报至贾赦所居的黑油门大院。 在西南角一处独门院落中,贾蓉与贾琏、贾蔷正在饮酒,觥筹交错。 贾蓉清秀、白净的脸上,喝得红扑扑的,这位曾经的东府小蓉大爷,虽移居别院,但衣食器用,因为贾母的格外照顾、贾赦的有意抬举,倒也不差太多,反而没有头上一个动辄啐骂的老子,比之以往自在了许多。 贾蓉笑问道:“琏二叔,你这经常不回家,也不是事儿,难道大老爷还恼着那桩事儿不成?” 说起来就羡慕的不行,勾搭小姨娘,完全没事儿不说,还得了一房小妾。 贾琏头戴紫色头巾,身穿素色缀竹蜀锦圆领长袍,酒意醺然,脸颊通红,道:“那桩事儿早就过去了,大老爷原是见我办事得力,才将秋桐赏了我。” “再说大老爷做的生意,也须臾离不得我,哪曾恼了我?”贾琏捏起一个花生米往嘴里放着,笑道。 贾蔷笑了笑道:“父子没有隔夜仇。” 贾琏微笑道:“蔷哥儿这话说的不错。” 贾蔷又是提溜起一个酒壶给贾琏斟了一杯,俊俏脸蛋儿上笑意繁盛,道:“二叔做得大生意,不知能否带一带侄子,也发发利市?” 这几天他是见着眼前的琏二叔,银子多的花不完似的,着实羡慕的紧。 想他贾蔷也是宁府的正派玄孙。 贾琏看了一眼贾蔷那张俊俏的不像话的脸蛋儿,小腹涌起一股火气,笑了笑,近前,吐了一口酒气,讳莫如深道:“这生意可不好透底细,等我盘清了道儿,二叔带你做一票大的。” 因为入冬之后,草原遭了一场雪灾,而贾琏在云朔之地,闻听商机,趁势从山西购置了一批酒水,销往草原,大获其利。 原本换来的鹿茸、貂皮更是高价转卖给北境商户,此举让贾赦心花怒放,夸奖了贾琏几句,原先勾搭秋桐一事,一笔勾销。 至于贾琏,作为经办人,手头上自富裕许多了,这才是贾琏这段时间在外风光潇洒,长期不归家之故。 当然,银子多了,心也有些活泛了,想着自己再暗地里瞒着贾赦支起一摊,全得利银,岂不快哉。 但手中没有人手,就将目光放在贾蓉和贾蔷两人身上。 只是贾琏素来稳妥,就准备慢慢筹划。 迎着贾蓉以及贾蔷的羡慕目光,贾琏举起酒盅,仰脖而尽,笑道:“我这些时日,算是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我是做不了那往军中打拼,刀口舔血的活计,也没那个为官作宰的能为,只能做些生意,多赚点儿银子……不过蓉哥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可去京营,听说那位寻了不少庶出的族人,往京营里打拼。” 这自是有意拿话刺激贾蓉。 贾蓉能有那个胆子,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贾蓉苦着脸道:“琏二哥,我哪有那个能耐?我往军中去,万一有个马高蹬短……” 贾琏笑道:“也是,薛大脑袋这几天还在床上躺着的吧?” 众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贾蓉轻笑道:“他上次还拽得人五人六似的,不想转眼屁股开花。” 听到屁股开花四字,贾琏面上笑意一滞,心头有些不自在,拿起酒盅喝酒。 几人笑过一阵,贾琏才道:“蓉哥儿,你这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了。” 提及此事,贾蓉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就见着几分阴郁,目光也有几分戾气翻涌,道:“现在正经的好人家,哪个还看上我这等犯官之子?” 如果不是东府那位,他现在许还是宁国袭爵之人,小蓉大爷,现在如何孤身一人,只能寄居在此。 贾琏轻轻拍了拍贾蓉的肩头,既是安慰,又是告诫道:“蓉哥儿放心,等回去,我和大老爷说说,赶紧将你的亲事定下来,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不要做傻事,等成了家,跟着我做做生意。” “多谢琏二叔关照。”贾蓉压下心头的烦躁,对着贾琏,举起酒盅,道:“我敬二叔一杯。” 贾琏笑着喝了酒。 又是压低了声音道:“那位现在愈发了不得,如日中天,前不久才收拾了忠顺王府的二王爷。” 这是贾琏喝花酒之时,从一众公子哥口中听到的风声,说来或许讽刺,京中权贵子弟因着贾珩这位贾族掌舵人权势渐盛的关系,在宴饮应酬上给贾琏不少面子。 贾蓉闻言,面色微变道:“忠顺王府……竟这般了得。” 贾琏笑了笑,说道:“可不是,他现在是宫里圣上跟前的红人。” 贾蓉左右张望了下,低声道:“琏二叔,你就不……怨他?那次三河帮的事儿……” 贾琏表情一滞,皱了皱眉,说道:“蓉哥儿,那次是我不小心,原不管旁人的事儿。” 贾蔷听着二人叙话,只是提起酒壶给着二人斟酒。 贾蓉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力感。 是了,谁又愿和那位做对呢,只是藏于心底的不甘、愤恨,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噪杂之声,“小蓉大爷,出事儿了。” 不多时,进来一个老仆,一进入酒气熏天的厢房,迎着贾蓉的相询目光,道:“老爷没了。” 贾蓉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酒盅,问道:“谁没……” 继而霍然站起,如遭雷殛,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方稳住身形。 ……他老子没了? “京兆衙门过来报信,说是老爷在岭南病逝,珩大爷让小蓉大爷去往玄真观报丧呢。” 贾琏也是心头一惊,放下酒盅,面色变幻片刻,道:“蓉哥儿,节哀顺变。” 贾蓉脸色悲戚,正要说些什么。 忽地,又有人前后脚来报:“小蓉大爷,二老爷让你过去呢。” 贾赦分明也得知了贾珍亡故的消息,唤上了贾蓉。 贾蓉迟疑道:“二叔。” “去罢,一会儿我也过去看看情况。”贾琏摆了摆手,心头沉重。 与贾珍也算是一起嫖过娼的交情,骤闻贾珍逝去,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贾蓉也不多言,面色悲痛地先去见贾赦。 贾赦书房之中,贾赦与邢夫人坐着,面色凝结如冰。 如王夫人一般无二,贾赦第一个念头,同样是贾珍是被人害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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