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荣庆堂 众人看向那过来报信的婆子,贾母苍老面容上不由现出一抹诧异,喃喃问道:“这时候,宫里来人过来做什么?” 心道,难道又是为珩哥儿升官儿的圣旨? 可这加官晋爵,未免也太快了罢?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听着这话,似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心头不由“咯噔”一下,转眸打量向那婆子,一颗心倒也随着手中的佛珠,齐齐攥紧了起来。 不是当事人,可能不会明了,那种在烦躁中带着几分恼火,偏偏停不下“留意”的心思。 嗯,说起来似乎有些贱。 薛姨妈紧挨王夫人身旁的绣墩上坐着,一张丰润、白净的脸盘上,疑色在眼角皱纹的沟壑中聚起,却有些看不懂门道,只得转眼瞧向自家女儿宝钗。 似在问,这难道是又要升爵? 宝钗察觉到自家母亲目光,只是轻轻摇头,柳叶细眉下,水润杏眸中见着丝丝讶异,这几日,她倒并未听他提及过又立了什么功劳? 凤姐停了叙话声,明艳动人的少妇脸上,讶色密布,心头也涌起如贾母一般的猜测。 至于问罪的圣旨? 贾家如今贾珩大用,声势复振,正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刚刚甚至都提及着修园子,这谁也不会往不好之事上联想。 这会子,元春、探春、湘云也凝睇而望,瞧着那报信的婆子,却从其惶惧的眼神中,渐渐察觉出一些端倪。 邢岫烟隔着棋坪与迎春对坐,捏起棋子的纤纤玉手悬在半空,一双见着恬静、淡然的细眸,滚露深思。 迎春拿着棋子放下,扬起脸蛋儿,轻轻唤了声“表姐”,分明催促着邢岫烟落子,这位有着二木头之称的少女,对这些事情,向来漠不关心。 贾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显然为贾珩的“喜事”感心头不悦,端起小几茶盅,正要抿上一口,润润嗓子。 却见那婆子忽地拿一双略显“惊慌”的目光,投向自己,贾赦心头就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烦躁,正待出言喝问。 “老太太,宫里天使,说要拿捕大老爷呢。”那婆子一言既出,几如石破天惊,平地生雷,在荣庆堂中掀起轩然大波。 “啪嗒!” 贾赦手中茶盅,倏然落地,一时间,瓷片碎得到处都是,茶水横流,地毯上浸着大片带着茶叶的水痕,在红白相映的地毯上,污迹刺目。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 元春丰润、妍美的脸蛋儿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旋即转眸看向一旁的探春,却见探春脸上同样满是不解之色。 宝钗蹙了蹙柳叶细眉,心头涌起阵阵狐疑。 “混账东西,我又没在外面做事,拿捕我做什么!?”贾赦霍然站起,面色铁青,冷眸如电,喝问着那婆子。 倒是将那婆子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垂下头来。 贾母惊闻噩耗,如遭雷殛,苍老身形摇晃了下,身旁的鸳鸯和琥珀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 贾母急声问道:“宫里为何要拿捕琏哥儿他老子?他向来本分在家,在外面并无领着差遣,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在家吃喝享乐,安享尊荣,这也犯了国法? 邢夫人在一旁心头急切,闻听此言,几是脱口而出,问道:“是不是听错了,其实是拿着二老爷,他前日不是刚刚丢了官儿,赋闲在家?” 王夫人:“???” 心头怒火“腾”地一下熊熊燃起,这叫什么话? 元春蹙了蹙秀眉,看向邢夫人,温宁眉眼间也有几分恼怒。 以少女平和心性,都觉得这话大为刺耳。 贾母狠狠瞪了一眼邢夫人,怒斥道:“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 也不知是不是邢夫人的“丑态”太过让人啼笑皆非,一时间竟将荣庆堂原本凝重如冰的气氛冲散了一些。 而正在众人说话的空档,忽然屏风后有婆子低声喊着,“老太太,太太,二老爷来了。” 分明是贾政在前院外书房中,与一众清客相公闲谈着,骤然听到宫中天使至荣府传旨。 贾政径直从外书房与一众清客中离身,先前往花厅见到大明宫内相戴权,听其简单叙说经过,心头大惊,随即神色匆匆地来到荣庆堂来见贾母。 “母亲。” 一身蓝白色圆领长袍,头戴士子方巾的贾政,心头沉重地进得荣庆堂,往日儒雅白净的面皮,见着惶恐惧怕之色,不等贾母发问,就急声道:“母亲,大明宫内相,戴公公就在荣禧堂传旨。” “有没有说什么事儿?”贾母说话间,上前抓住贾政的胳膊,苍老面容上满是急迫,旋即又问道:“珩哥儿呢?珩哥儿呢?他一定知道怎么一回事儿。” 王夫人、薛姨妈、元春等人也看向贾政,期望能从贾政脸上神色中读到一些向好面来。 听到贾母提及贾珩,宝钗心头微动,水露杏眸盈盈如水,望向贾政。 这边厢,与迎春下棋的邢岫烟,早已将棋子放在棋盒中,云岚出岫的眉眼,笼上一层忧切。 探春、黛玉同样蹙眉,凝神静听贾政言语。 至于贾赦,此刻已面如死灰,心头一时间涌起各种猜测,他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不怪贾赦想不到自己走私案发,毕竟,向着草原走私,长达数年之久,一直以来都是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贾政目光复杂地瞥了眼贾赦,叹道:“母亲,兄长他向草原胡虏走私贩私,被忠顺王在今日朝会上参劾一本,圣上龙颜大怒,着内缉事厂的厂卫拿捕、讯问兄长,现在天使就在花厅外传旨。” 此言一出,贾母心头就是一沉,苍老的嘴唇蠕动着,惊声道:“忠顺王?走私?” 忠顺王三个字,落在众人耳畔,心头无不一惊。 得益于在前日宝玉挨打,贾珩与贾母、贾政等人的“科普”,在场荣府女眷无不知道,这忠顺王是贾家的死对头。 探春低声道:“如何又是他?倒是阴魂不散了一样,上次是姨妈家的皇商生意,还有前日宝二哥的事儿,现在又……” 元春听到,看向探春,叹道:“上一辈的恩怨,绵延到现在。” 贾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贾赦,拐杖猛砸地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赦面色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当听得“走私”二字,已觉脑袋“轰”得一下,宛如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走私案发了! 邢夫人脸色苍白,同样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大老爷向草原走私贩私,她也知情一二,可这已经好几年了,一直都没有出什么事情,这怎么就? “母亲,宫里天使还在荣禧堂等着,让兄长先去接旨,如是怠慢,不定有不测之祸。”贾政面色愁闷,开口道。 贾母紧紧盯着贾赦,斥骂道:“你平日在家尊享福禄,吃酒玩乐,我也一概不去管你,如何竟不知天高地厚,作下这等祸事来!” 因为崇平帝还未给出具体处置结果,比如褫夺爵位、下狱论死,再加上贾政所言,多有语焉不详,贾母还没有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下意思不敢深入去想。 既没有提及贾赦可能论死,祖宗的爵位可能不保,故而,贾母还未有天塌下来的感觉。 贾赦正自焦头烂额,听着贾母的训斥,张了张嘴,失魂落魄地向着前院而去。 宫里旨意,实是怠慢不得。 看着一言不发离去的贾赦,贾母长续短叹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贾母神色不对,贾政面带担忧,哀声说道:“母亲,还请保重身子啊,兄长的案子,由宫里处置。” “政儿,你快去看看,宫里是怎么处置的。”贾母闻言,不等贾赦继续劝着,连忙摆手问道。 贾政见此,长叹一声,也不多言,转身向着外间行去。 不提荣庆堂中,一片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荣禧堂 一众衣衫鲜丽、身量高大的番役在外相候,腰悬宝刀,在廊檐之下列成几队,不避风雨,许是久掌刑狱,神情就多见阴狠。 而轩敞、雅致的厅中,大明宫内相戴权,静静坐在楠木椅子上,并未碰小几上的茶盅,而是抬起颌下无须的阴柔面容,打量着高悬的赤金青龙大匾,其上赫然题有太祖御笔“荣禧堂”三个大字,一旁还列着“某年某月某日书”。 哪怕不是头一次过来传旨,也为这等累世公侯的底蕴,感慨不已。 “如此钟鸣鼎食之家,世受皇恩,却不知珍惜,非要以身试法,以致身陷囹圄,何苦来哉?” 戴权心思电转之间,就将某种情绪驱逐,心头反而响起一声嗤笑。 就在戴公公思绪纷飞之时,只听到沉重而杂乱的跫音,由远及近,只见贾赦与贾政,一同进入厅中,兄弟二人,一个脸色仓惶,一个脸色灰败。 “一等神威将军,贾赦接旨。”戴权起得身来,转过身来,冷冷看了一眼贾赦。 贾赦愣怔了下,眼眸低垂,撩开前袍,就在荣禧堂,当初两任荣国公会客宴饮之地,跪将下来,头颅紧紧垂下。 “臣,贾赦,接旨。” 贾政也在一旁,跪将下来。 因是问罪圣旨,内监中官自也不会允其再寻蒲团,恭听圣旨。 彼时,外间春雨朦胧,天色阴沉,似下得愈发紧了,雨打屋檐与石阶的声音,滴滴答答,落在贾赦与贾政耳畔,时间都恍若漫长了许多。 戴权道:“圣上口谕,贾赦身为一等神威将军,深辜朕望,现着内缉事厂拿捕、讯问,细察其恶,以正国法纲纪,钦此。” 因为事涉机密以及牵连平安节度使崔岭这等戍守大将,崇平帝就没有在口谕中细数贾赦之罪,而是先交付厂卫讯问,集合供词、证据,再行处置。 贾赦手足冰凉,听着口谕所言,只觉字字犹如千钧,压得喘不过气,拜着,声音艰涩道:“臣,谨遵圣谕。” 戴权尖锐、阴柔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诡谲,环顾左右,道:“来人,拿下。” 顿时,从外间进来四个番仆役,就按住贾赦,许是不虞贾赦逃脱,倒并未上以大枷、锁链,只是牢牢羁束着胳膊。 贾赦面色苍白,如丧考妣,嘴巴无意识翕动,但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口中自不会说出,“缚太紧”之类的言语。 “贾恩侯,你向草原走私的案子发了!咱家奉皇命讯问于你,等下先到厂卫衙门,交代细情,认罪悔罪,争取圣上恩典,你可明白?”戴权细长的眸子,打量着贾赦,补充道:“看在贾子钰的面上,刑具就不上了。” 闻听贾珩之表字,贾赦激灵灵一个冷颤,好似大梦初醒,向着一旁的贾政,急声说道:“二弟,快让子钰求求圣上,我只是一时糊涂,走私胡虏在边镇非我一人。” 贾政看着已是六神无主、慌不择言的贾赦,暗暗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然而这时,戴权又转眸问道:“贵府贾琏也在涉案当中,应一并带走,其人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贾政却是一愣,惊疑不定道:“琏儿如何也在涉案当中?” “神威将军向边境走私,具体经办之人就是贾琏,需得一应拿捕到案,方能水落石出。”戴权道。 在前来时,戴权已阅览过北镇抚使递交的卷宗,对案情经过已是了然于胸。 这时,外间打探消息的婆子,闻听也要拿贾琏,吓得几乎打了一个激灵,向着荣庆堂一路小跑而去。 荣庆堂中,几是一片愁云惨淡。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唉声叹气,面色愁闷。 一旁围拢着李纨、凤姐、薛姨妈、王夫人、元春等人,正自出言劝慰着。 宝钗与黛玉、探春、湘云几个,目光偶尔相接,都是轻轻摇头。 凤姐脸色也不大好看,道:“老祖宗,要不等珩兄弟回来,看能否向宫里求个恩典?” 其实,对自家公公的身陷囹圄,倒也不知是何缘故,心头似乎并没有……那般急切。 贾母恍若受了提醒,连忙看向一旁侍奉的林之孝道:“快去打发人看看,珩哥儿下朝了没有?” 这一会儿,元春、探春也看向林之孝,或者说都在等候着那个在外为官的少年。 薛姨妈劝道:“老太太放心,珩哥儿如今是宫里的红人,肯定能想出法子来。” 说话之间,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有两三天,她家蟠儿就要送到五城兵马司收监。 然在这时,一个婆子匆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微变,瞥了一眼凤姐,急声道:“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不好了,那宫里的天使,还要拿了二爷呢。” 贾母闻听此言,真如天塌地陷,眼前一黑,泪眼婆娑,哭道:“宝玉,我的宝玉!” 无他,忠顺王前不久刚刚派长史官上门问罪,为此家中才整治了宝玉一回,此刻,心神乱成一团麻的贾母,惊慌失措下,怎么分辨得清——此二爷,非彼二爷? 王夫人原本正在劝说着贾母,因贾赦身陷囹圄,心底深处起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骤闻噩耗,脸色苍白,几乎不能呼吸。 艰难地转过头去,怔怔看向那婆子,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浑身颤抖。 元春容色微变,美眸同样震惊地看向那婆子。 宝玉怎么可能涉案?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宝二哥他常常在家,怎么会涉到案子中。”探春凝了凝英气的眉,喝问道。 王夫人闻听此言,倒也福至心灵,下意识问道:“究竟是哪个二爷?可是琏哥儿?” 在这一刻,几乎是来自本能,与先前的邢夫人之操作,异曲同工,无愧妯娌。 “是琏二爷,琏二爷。”那婆子也喘匀了气,急声说道。 凤姐:“……” 所以,究竟关琏二什么事儿? 是了,她刚才都忘了。 “大老爷让我往平安州去一趟,有些生意的事儿需要料理。”这样的话语,在这一刻在凤姐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 凤姐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连抓住贾母的手都无力松将下来。 平儿在一旁瞧着凤姐脸色不对,连忙伸手扶着,担心唤道:“奶奶。” 贾母闻言,面容上眼泪一顿,嗯,心头的痛楚好像减轻了一些? 但片刻之间,又是急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婆子急声道:“老太太,那天使说,二爷涉案其中,要拿了二爷,一同讯问,好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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