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亚帕里斯山的山脚下，有着一座安宁的小村落——波尼亚村。
从名义上，这个村子隶属于莉莉米亚王国。
该王国继承了曾经的【帝国】，以在黑魔法战争中死去的伟大圣骑士为名，统治着诸多城邦和村落，就连这样偏远的地方也不例外。
但所谓的统治，不过是每年派人来收一次税罢了。
至于村民的生活、信仰，或是恐惧，王国的贵族们从不在意。
倒不如说，这座位于恐怖魔山下的小村子能够持续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而奇迹，便会让人难以置信，继而生出信仰，最后凝聚于某物，最后生出一个具体的崇拜对象。
波尼亚村的祖先们，曾是第二次魔物战争时被遗弃在这里的弃子，人类溃败的消息传到他们这里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的退路早就被自己的同胞用阻滞的魔力陷阱和结界封锁，使得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和魔物一起困在另一侧。
祈祷无人回应，神明沉默，国王遥远，他们只能靠着或许有用，或许没用的隐藏魔法，担惊受怕地在不断传来魔物怪叫的山脚下苟活。
直到某一天，山中的声音变了。
魔物的嘶吼忽然变得混乱、凄厉。
村民们蜷缩在地下室里，听着从未听过的恐怖咆哮响彻夜空，震得大地颤抖。
他们以为魔物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开始来袭，可几天过去，预想中的屠杀并未到来，只有那独特的咆哮，时不时从深山中传来。
几日后，物资很匮乏的让几个胆大的村民战战兢兢地走出地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臭，远处的山林间，浓烟滚滚升起。
他们壮着胆子潜入森林探查，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双腿发软——
尸体堆积如山。
兽人的残肢挂在树梢，不死族的骸骨散落一地，哥布林的巢穴冒出滚滚黑烟，巨兽破碎的尸体淌出河流般的腥血。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仍在继续。
惨叫哀嚎不断，地动山摇的争斗声从远处传来，他们亲眼目睹一条巨大的蛇形魔物从山顶翻滚而下，被某种更恐怖的东西撕咬着身躯。
树木崩裂，山石崩塌，最后，那颗房屋般硕大的蛇头被甩到他们面前，紫色的凶火蔓延在断口，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群弱小的旁观者。
随着一个村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所有人才像是梦醒一般，仓惶地逃窜回去。
他们最后回眸一瞥，却是看见了一个正在和仍有知觉的蛇身缠斗的狰狞怪物。
双足，三臂，五六人高，面目狰狞，头似恐狼，尾如恶龙，背出尖刺，怪异至极。
又说，它有7足5翅，如狮子，又似巨虫，有长尾，上有骇人毒刺。
还有人说，那东西乃是一团黑气，从中生出怪形肢体，逮着活物就撕碎。
众说纷纭，但是显然这不是任何一种魔物。
不过，见过那物的人们都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去了。
这就又只能转向迷信，可村里的老人刚刚做了点法事，用于卜卦的龟甲就开始发黑，炸裂，弄得众人惶恐不已。
但再将它拼凑在一起时，那歪歪扭扭的裂缝居然是个吉兆。
村人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人类术士们早已在他们所在的前线布下死区陷阱，不知对魔物可否阻止，但对这些村民却定然有用。
此时倒不如信了，反而有个安慰。
毕竟人总得有个希望，便逐渐又编纂出这是魔物造孽太多，引来了天罚。又是说亚帕里斯山中本身就有勇者留下的坐骑，此刻正在屠戮魔物。
原本只是些哄自己和幼童的故事，但随后的事情还真就如那么回事，魔物的惨叫几乎日日不停，村子却一直安好。
物资匮乏的村民们干脆信了这些骗小孩的话，开始恢复生活。
开始忐忑，随后慢慢习惯，再到后来，要是哪一天听不到些异动，倒有些慌乱呢。
然而，过了好些日子后，那骇人声音可真变得愈发稀少。
就在村人有些惊疑的时候，英雄王居然亲自来到村落中，随行的人对村民们宣布了魔王被讨伐，战争获胜的消息。
而英雄王本人，则在此处一连待了数天，并且郑重地在这地方设立了数个秘密机构，同时要求村民再也不许进入亚帕里斯山。
“那么，英雄王设立的机构还在吗？”
“诶呀，自然现在也是有的，不过自从那个霸王弄个乱七八糟后，新的王国就不再多管我们了，也就丰收祭的时候来收些税，败坏下咱们的兴致。不过倒是也不敢要多少，毕竟我们这偏远地方，他们也不会要驻军，我们也就图个出去卖货方便，买个证票罢了。况且我们有【亚帕鲁斯】保佑，便是魔王，说不定都是给它打残了，被那英雄王捡了便宜呢。”
老者对着刚刚提问的伊克利尔回答，这让边上同样听【亚帕鲁斯】故事的孩子们一阵不满，催促着老者继续讲他们最喜欢的【霸王陨落】故事。
也有叽叽喳喳，议论着魔王和英雄王还有【亚帕鲁斯】哪个更厉害的。
而伊克利尔则点头的时候假装看周围的风景，同时对【亚帕鲁斯】这个难听的名字努嘴。
五天前，他和艾丽卡不小心碰到了巨大的马蜂窝。
害怕虫子的伊克利尔惊慌失措，所幸在艾丽卡魔力的保护下没被叮成猪头。
不过二人逃跑时迷失了方向，又不小心钻进了一片沼泽，伊克利尔背着魔力耗尽的艾丽卡走了一夜，才找到落脚的地方，不过逞能的下场是他两条腿被蚂蝗蜱虫之类的当作自助餐厅。
背上就是艾丽卡，他愣是在对虫子的恐惧以及变身的渴望中挨了一夜。
等停歇下来后，双腿自然是惨不忍睹，虽然有艾丽卡的应急治疗，却似乎有些中毒，浑身昏热起来。
幸好这时也到了森林的边缘了，二人搀扶着走出森林，乔装打扮了一下，造访了眼前的波尼亚村。
运气很好，村里似乎正在庆祝收获祭，帮助伊克利尔治疗后，热情地邀请他们帮忙收获并一起庆祝节日，约定节后以干粮日用回报。
盛情难却，同时又受恩于人，二人也就没有推辞。
很快这就三天了，艾丽卡此刻应该正在帮些农忙，而伊克利尔则帮着男人们搬柴运米，又给那和他一点不像的【亚帕鲁斯】雕像上漆，此刻来树荫下歇息。
（那雕像可真是抽象……不过……）
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丽。
正如老者说的，魔物不敢靠近这座山，土匪流寇也不敢进山造窝。
甚至霸王之后，中央也不愿意多管这里的生计，赋税很少，使得这里的人生活的意外富足。
景色很好，村民也热情好客，除了昨天的时候有个十多岁的小村民和艾丽卡搭讪，被醋意大动的伊克利尔面色不悦地逼退，其他一切都不错。
（唔，不知道那小兔崽子会不会不知好歹地再去找艾丽卡）
想想就气。
伊克利尔有些不安地眯着眼睛去寻找艾丽卡的踪迹，同时轻捏着手，脑海的一角想象着自己把那村人的头捏碎。
没有找到。
愈发有些躁动，伊克利尔便又趁着老者讲到口干处出言打断，询问艾丽卡的下落。
“小姑娘的话……应该在外田帮着收葡萄。”
“啊，谢谢，我去照看一眼。”
言毕，伊克利尔就匆匆走了，那老者忍不住发笑，孩童们也有些起哄，揣测些男女朋友之事。
当然了，伊克利尔当作没听见，只是觉得心下烦躁，得见艾丽卡才行。
村子的另一边，艾丽卡认真地分离采摘好的葡萄，纤细的手指仔细轻扭那些有些顽固的葡萄颗粒，生怕把别人家的葡萄剥坏了。
“诶呀，小姑娘，你可真细心，不像我家丫头，每次都弄坏了许多。”
同样工作的农妇眯着眼睛夸赞，惹得艾丽卡红了脸。
“这，这都是应该的，蕾卡小姐只是还小，还做不惯这些，将来肯定比我做的更好。”
“嘿嘿，姑娘你又懂事，又漂亮，手还巧，我家丫头能有半分都不错了哦。”
艾丽卡刚想要笑着说“怎么会”之类的话，却被下一句话涨红了脸。
“将来那小哥娶了你，可真的是享福了啊～”
“我，我和伊克利尔并不是那种关系……我们……”
“欸呀欸呀，艾丽卡姑娘，那小哥前天中毒发热的时候，你可是急得哭出来了。更别提那小哥，手脚看着白嫩的很，想来是大户人家的，竟舍得为你趟一夜的泥水，腿都蛀出窟窿了。我听说昨天米佐家的老四看你漂亮，上去多说了几句，还给他瞪了，有啥难为情的？”
这些都是实话，弄得老实纯洁的艾丽卡不晓得怎么去辩，头上都快冒出蒸气。
甚至因为慌乱，耳朵感到一痒，让她赶紧收敛心神，加固了自己的伪装法术。
那农妇和边上的村姑们愈发觉得这少女可爱，自然又准备按着女人的天性，打听些八卦。
毕竟这里地处偏僻，故事少，访客也少，又加上艾丽卡安静讨喜，还总是带着一把厚布缠着的剑，和那些故事中传唱的的【少女圣骑士】一般，更加让人好奇。
谈笑间，少女脸上的红晕又多了许多分，但是笑容也时不时出现。
尽管她内心知道自己是因为伪装才和这些人类亲近，但是对方真实存在的热情，几乎让她忘记了这一点。
再加上和伊克利尔这几日的交流练习，竟让她在和村姑们的闲聊中，感受到了愉快。
单纯的少女，在内心深处对村民们产生了好感，愈发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半精灵。
但是，少女终归是不幸缠身的半精灵，很快，不幸便找上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