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那道剑意进入黄纸伞,陵墓四周的世界都生出了感应,但最开始变化的当然是黄纸伞本身。 黄纸伞依然还是像平时那样,陈旧微脏,外表没有任何变化,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改变了很多,在这把防御极强的伞状法器,仿佛忽然间变成了一把无比锋利的剑,陈长生眼中,它明明还是伞,手中却清晰地传来剑的感觉。 那道幽蓝色的剑芒到了,挟着南客绝然的杀意与无比强大的真元。 陈长生举起黄纸伞迎了上去,就像拿着一张圆盾,试图挡住敌人刺来的长枪。 数十天前,在周园山崖那边的湖畔,他与那两名侍女战斗的时候,也经常用这种方法,但很明显,今天的黄纸伞与那天的黄纸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因为那道剑意? 但这与他先前用短剑施展剑意也截然不同,是两个概念。 差别与不同在于,拥有了那道剑意的黄纸伞,变得无比强大,甚至有些可怕。 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骤然响起无数声尖锐的切割声,那些声音仿佛是空间的裂缝,又像是空气的湍流,急促而短,却又连绵不绝。 无数道看似细微的剑风,从黄纸伞的伞面喷涌而出,在他的身体四周缭绕不去,高速自旋,切割着所遇到的一切。 雨雪崖道以及那道幽蓝色的剑芒。 自天落下的雨珠被切成粉末,地面上积着的残雪被斩成丝絮,坚硬的地面以及石壁上,甚至陵墓正门上出现了无数道深刻的剑痕。 至于那道隔空而至的幽蓝色剑芒,更是在还没有来得及耀亮南十字两道星河的时候,便被切碎成了万道星辉,随碎掉的风絮一道散去。 那些尖锐的切割声渐渐低沉,然后消失。 那些细微的剑风,渐渐归于陵墓石崖之间,不复重现。 暴雨继续落下,只是比起先前来说,仿佛变得怯懦了很多,尤其是落在黄纸伞上的那些雨。 一片安静。 陵墓下方的草原里,却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如黑海般的兽潮隐隐掀起波澜,有骚动的迹象。 先前这道剑意进入陈长生的身体,被他用短剑施展出来时,兽潮还能够保持平静,但当这道剑意进入黄纸伞,然后轻而易举地斩碎南客的剑势,从而证明了某些事情的时候,草原里的万千妖兽再也无法控制情绪。 有些妖兽畏怯不安地试图退走,更多的妖兽向着陵墓发出愤怒的咆哮,无数道怒吼声汇在一起,仿佛雷鸣一般,将要掀开阴暗的天空,如果不是南客用魂木强行镇住,只怕兽潮形成的黑色海洋,这时候已经向着周陵涌了过来。 南客不知道为什么妖兽的反应如此大,因为那道剑意的出现表明剑池可能即将现世? 那为何先前那道剑意出现时,兽潮不像此时这般汹涌? 她有些不解,视线穿过雨水落在徐有容的身上。 先前正是她让陈长生弃剑用伞。 今日场间都是强者高手,徐有容重伤未愈,虚弱至极,绝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没有观看这场战斗,但居然就是她明白了些什么。 这让南客有些愤怒与不甘,就像先前那道剑意被陈长生所用时,她生出的感觉。 在这里还是要引用唐三十六那句著名的论断,徐有容和陈长生,真的是两个很擅长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徐有容撑着精神,看着陵墓下方那片骚动的兽潮,虚弱说道:“收伞。” 陈长生听她的话,把黄纸伞收拢。 雨伞收拢后,很像一把剑,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在雨停后的街巷里,拿着雨伞用伞尖刺泥土与墙壁以取乐。 为何?因为伞收拢后,很像一把剑。 这时候,陈长生左手握着的黄纸伞,就很像一把剑。 陵墓四周的兽潮,瞬间变得安静无声。 那些愤怒的咆哮,就此消失。 那些骚动试图向陵墓去的妖兽,变得有些惶恐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兽潮深处,那几座仿佛山川般的聚星境级别的强大妖兽,开始散发暴戾血腥的气息。 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比先前变得更低了些。 剑池,是周园最大的秘密。剑,是草原最大的禁忌。 这道剑意以及它代表着的剑池,与横行日不落草原的无数只妖兽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徐有容默默地推演计算着,心神急剧消耗,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陈长生左手里的那把伞上,心想,看来这真的就是传说中那把黄纸伞。 …… …… 周园外的世界,风雪如故。 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比先前变得更低了些。 雪原远方,十余道魔将的身影如山川般矗立,散发着血腥强大的气息。 至此,已经有一名魔将阵亡,七名魔将受伤,其中三名魔将断肢。 魔族已经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雪片落在苏离的肩上,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絮。 他的剑上有血,身上无血,看似没有受伤,实际上已经消耗极大,再无法将剑意完美地凝于体内,开始外泄。 黑袍盘膝坐在雪丘上,看着他平静说道:“你虽然叫苏离,但今天你无法离去。” 苏离看着天空里那道阴影,沉默不语。 “你最喜欢吃什么,最不喜欢吃什么,你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在大西洲杀了多少人,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海,你多长时间给你女儿写封信,你当年拜入离山剑宗后用多长时间练成第一式剑招,你和你师父吵架的次数,你师父死在周园之后,你哭了多少天……” 黑袍用细长的手指轻抚着膝前的方盘,说道:“我能收集到的所有与你有关的信息,都用在这个局里,你怎么可能离开?” 苏离收回视线,看着他嘲弄说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最终还是要靠力气打生打死,却总喜欢讲道理、说概率,哪怕最后已经快要死了,奄奄一息的时候都还不忘要摆个智珠在握的模样,你装给谁看呢?”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黑袍里响起:“自然是给你这样被我算死的人看的。” 苏离冷笑说道:“你真以为一切都可以计算?” 黑袍说道:“为何不能?” “你当然知道星辰是可以移动的。既然星辰可以移动,那么哪里会有注定不变的命运?没有注定,又如何计算?” 苏离望向夜空,没有看到南方那两条繁星汇成的河流,只看到那片阴影前不停落下的雪花,清声说道:“世间一切无时无刻都在变化,雪落的时间久了,越积越厚,或者某一刻便会雪崩,你如何能算出来?” “剑道不是雪,修道不是落雪,量变不见得会引起质变,绝境也无法让你突破。” 黑袍知道他那句雪落的话隐指何事,平静说道:“因为你是剑道不世出的天才。” 这句话是赞美,出自大陆最神秘的魔族军师之口,即便是苏离也应该觉得骄傲,但这句话更是诛心。 不世出的剑道天才,如果能够突破,早就已经突破了,不管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还是别的什么方法手段。 黑袍继续说道:“你无法让剑道达成大圆满,不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天赋、悟性、心志、甚至最关键的幸运,你都从来不缺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缺少最重要的一件事物,那件事物对剑道来说,至关重要。” 苏离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剑道,修的是剑。” 黑袍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做出冷酷的结论:“没有一把配得上你的剑,你的剑道就永远无法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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