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都知道陈长生今天要杀人,人们盯着京都很多地方,北兵司胡同自然是重中之重,就连皇宫也没有放过。 然而没有人能够想到,他走出离宫之后,没去北兵马司胡同,没去皇宫,而是去了魏府。 这让很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然后生出与周通相同的疑惑。 魏府是什么府?为什么陈长生先去了这里,难道在他心目中,这里的重要性还排在皇宫和周狱之前? 紧接着,有些人想了起来,当朝礼部侍郎姓魏,刚刚被他休掉的妻子姓薛,是薛府的大小姐。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长生去魏府做什么?替薛府出气?还是想要劝说魏侍郎与妻子重归与好? 魏侍郎刚认出陈长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紧张地思考对方的来意,也得出过类似的结论。 陈长生肯定是来替薛府出气的,或者,他是来“劝”自己与薛之华复合的。 这里的劝字,当然是逼字。 魏侍郎有些生气,但不敢表现出来。 如果他真把下堂妻接回来,魏府当然会失些面子,他肯定要受不少委屈,但……还能怎么办呢? 陈长生是未来的教宗,权力地位远他之上。 他已经做好准备,当陈长生提出要求后,他应该怎样紧张愤怒却又不过于激动、勉强但依然不失风范地接受对方的要求。 便在这时,陈长生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眼睛明亮,态度端正,声音诚恳——我来杀你。 雪花飘飘,落在庭院里,天地间一片死寂。 魏侍郎站在雪中,脸色苍白,微微张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原来,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逼婚的,而是,来杀人的。 他是礼部侍郎,在普通人的眼里,仿佛高山般不可攀爬,但这时站在他身前的年轻人,对他来说才是座真正的高山。 未来的教宗要杀你,谁还愿意来救你?除了死亡,你不可能还有别的结局。 你应该紧张愤怒却又不过于激动、勉强但依然不失风范地接受对方的要求……去死。 没有人想死。 “我虽然做了很错的事情,但并没有必须去死的道理。” 魏侍郎盯着陈长生的眼睛,眼神变得格外幽暗,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是的,无论周律还是教典,都没有说,逐妻下堂便要被处死,换作以前,我肯定不会杀你,但现在我的想法有所不同,矫枉并不需要一定过正,但做错事一定要付出代价,要被人看见,你忘恩负义,我要告诉世人与教徒,你这样做是错的。” 陈长生最后说道:“而惩罚丑恶,便是歌颂美好。”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语气非常认真。 他不是在说假话,不是在刻意嘲弄对方,不是想要在临死之前羞辱一番对方,而是真这么想的。 他来魏府杀人,就是希望在以后的世界里,像这样的事情能够少一些。 魏侍郎苍白的脸上现出两抹极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他这样的“正常人”看来,现在的陈长生就是个疯子。 谁会因为休妻这样的事情付出死亡的代价? 就算有些忘恩负义,薄情寡幸,郎心如铁……可是,为什么要死呢? 他的妻族,还有被他休掉的妻子,如果不出意外,确实会被朝廷整死,可是……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这是杀人的借口倒也罢了。 但不是,这就是陈长生杀人的理由。 他的眼睛越明亮,语气越认真,在“正常人”看来,便越疯狂。 魏侍郎望向雪中的院墙,想要找到活下去的可能,发现只是徒劳,终生绝望,痛苦地哭出声来。 微雪落在纸上,发出很轻微的声音,很脆,就像美好的事物被撕毁时发生的呻吟。 那是一张白如初雪的纸,上面有几个黑洞,看着异常恐怖。 一道声音从一个黑洞里传了出来:“都说我是疯子……我看你比我还要疯。” …… …… 很多人都知道,画甲肖张的心性暴烈,精神有些问题。 但今年初冬,当他在雪里看到陈长生睁着明亮的眼睛、用认真的语气对魏侍郎述说自己的杀意时,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觉得陈长生才是个疯子,一个一本正经的疯子,这让他很吃惊。 陈长生看见树后的肖张时,也很吃惊。 整个京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来魏府,相信这时候很多人正在向这边赶过来,为何肖张会提前在这里等着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一脸惊讶问道。 同时,那把锋寒至极、无垢亦无霜的短剑,已经刺破了衣袖以及三人之间讶色,来到了魏侍郎的咽喉之前。 肖张脸上覆着白纸,自然没有表情,但所有看到这张白纸的人,仿佛都看到了不屑。 这份不屑自然是针对陈长生的剑,如同无声的怪笑,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铁枪破飞雪而起,振衣连袂而动,破寒意,而要开天地。 只需动念,锋寒无比的铁枪之尖,便要与陈长生的剑相遇。 陈长生的天赋再如何了得,哪怕在国教学院里胜了林老公公,今日剑与枪正面相遇,又如何是肖张的对手? 下一刻,肖张的铁枪便会破了陈长生的剑。 他会站在魏侍郎的身前。 京都初雪这天的第一场刺杀,便会无疾而终。 哪怕到了这一刻,看起来,似乎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终究会有意外。 比如今日。 肖张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那份不宣诸口的嘲弄与不屑消失无踪。 无声的怪笑变成了真实的怪叫,响彻整座周府,撕裂了雪空。 铁枪的痕迹发生了极微妙的偏差。 没能刺中那把剑。 寒剑破空而去,带起了一道鲜血。 鲜血冲入飞雪之中,化作一幅美丽的画面。 一个事物破空而起,呜呜乱转,高速旋转,然后落下,溅起几缕冰雪。 那是魏侍郎的头颅,未能闭眼。 肖张霍然抬头,望向前方,面色骤寒,如见深渊。 魏府门口,出现了一位青衣人。 那人双眉微耷,十分愁苦,百分不愿,怀里抱着一把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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