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曾经门庭冷清的薛府,现在依然不热闹,但至少,已经有些人来过,而且都是些大人物。 在灵前,中山王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礼部尚书则是很认真地上了炷香,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内容。 东院里设了间静室,陈长生、苏墨虞、陈留王、天海胜雪坐在椅子上。 他们四人都很年轻,最年长的天海胜雪也不过三十余岁。 陈长生看着天海胜雪脸上的伤口,想要说些什么。 天海胜雪抢先开了口。 当年大朝试之后,国教学院与天海胜雪之间的恩怨便已解开,私下更有些不为人知的默契。 那份默契与曾经的承诺,在天书陵之变这样的大背景里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但毕竟双方曾经有过默契。 而且正如先前所说,他们都还年轻。 年轻人之间说话,陈腐气会少很多,会直接很多。 “你应该很清楚,今天来到薛府的这些大人物,都是想借你的势,对当前的朝局进行试探或者说确认。” 天海胜雪说道:“道尊在朝廷里至高无上的权威,需要周通活着以为证明,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挑战这一点,但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父亲不会一直心甘情愿的做小。” 他的父亲是天海承武,陈留王的父亲是相王,都是大周王朝真正的大人物。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安静了会儿后说道:“谁也不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 “不能因为无法确定前路就随便踏步,因为那很容易走进歧路。” 陈留王看着他神情认真劝说道:“任何事情都当以大局为重,你继任教宗,便是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大局,值得为此忍耐等待。” 陈长生没有说话,他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比任何人、包括教宗都更加了解自己的老师。 在西宁镇旧庙生活的十四年,那个中年道人对他来说是师亦是父,但现在回头仔细想想,无论他还是余人都没有见过那位中年道人的真面目,他们看到的不过是浓雾里的山峰一角,阴天里的碧空一线,溪边的一朵花而已。 现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很多画面与和记忆碎片渐渐凝拢成形,无论是溪边的花,还是雾里的山或是云后的碧空,庙里的道藏,那些看似没有任何目的,实际上隐藏着无穷智谋的细节,组成了真实的图景,那就是他的老师商行舟。 教宗陛下想把国教传到陈长生的手里,他以为凭借离宫的力量以及自己的威名,足以保证自己回归星海之后,至少国教内部没有人敢反对这件事情,那么只要国教内部是稳定而统一的,朝廷便没有办法干涉这件事。 陈长生却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发展。 他非常确定,当教宗师叔回归星海的那一天,便是老师对自己动手的那一天。 他或者被杀死,或者像小黑龙那样,被永远地囚禁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天海胜雪感觉到了些什么,说道:“如果你真觉得会出大事,现在就应该提前做准备。”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任何准备都没有太大意义。” 就像那个夜晚,当皇辇图失效之后,整个京都的局势,便取决于天书陵间的战斗。 大陆的历史,向来是由神圣领域里的强者们决定的。 神圣与世俗之间有无法逾越的沟壑。 陈长生的修道天赋再强,也没有可能在短短数十日的时间里越过那条沟壑。 “你应该离开。” 陈留王有与天海胜雪不同的看法:“趁着现在教宗陛下还能逼着你老师不能动手……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机。” 苏墨虞看了陈长生一眼。 在国教学院里,他曾经有过相同的提议。 陈长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离开。 天海胜雪离开了,在走出静室之前,说道:“再过些天,庆典便要开始了。” 今秋发生了很多大事,天海娘娘回归星海,魔君坠入死亡的深渊。 还有些事情即将发生,能够与这两件事相提并论的,便只有南北合流。 过些天,南北合流的庆典将在京都举行,按照春天时的说法,白帝夫妇可能会前来观礼。 陈长生明白天海胜雪想提醒自己什么。 落落,也许会回京都。 …… …… 周通回到北兵马司胡同。 他站在院墙下,背着双手,看着深深的树坑,神情漠然,一言不发,等待着海棠树的归来。 斜向的秋空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他与几名下属官员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天空里颓然无力地落了下来。 那是一只红鹰,最耐长途飞行,一夜之间便可过千山万水,还不会觉得疲惫。 这只从南方归来的红鹰,却活生生地累死了。 南方必然出了大事。 离山剑宗?秋山家?还是……槐院? 周通的眉挑了起来。 下属匆匆赶来,呈上南方来的紧急情报。 王破离开了槐院。 一直跟着此人的清吏司暗谍,于两日前在清江处被甩掉,失去了王破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王破要去哪里,现在在何处。 周通盯着那名下属,没有说话。 那名下属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可能会来京都。” 周通神情微变,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我要进宫。” 下属们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王破如果真的要来京都,大人为何不赶紧安排人手阻截或者扑杀,却急着要进宫? “你们都聋了吗?” 周通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有些尖锐。 他急着进宫,是因为他现在很不安,甚至有些恐惧。 只有在皇宫里,在道尊的注视下,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他很确定,王破会来京都。 他很确定,王破要做什么。 …… …… 回到国教学院后,陈长生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苏墨虞很困惑,问道:“他来京都做什么?来祭拜薛醒川?” 没有人敢替薛醒川收尸,没有人敢凭吊,在这种时候,王破如果出现,很符合世人对他的印象。 陈长生不这样认为,他知道,不是为了祭拜,不是为了别的任何事。 王破来京都,只想做一件事情。 他要杀人。 杀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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