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阳光照耀着离山主峰,穿过那些像虹一般的剑光,落在秋山君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还有被血染红的身躯,明媚而血腥,令人惊心动魄。 始终无人说话,峰间一片死寂。 在这个时候,唯一有资格说的话,只有秋山家的这对父子。 “父亲,回家吧,离山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秋山君看着父亲说道。 他的声音很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其间的痛楚意味。 为了救出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他沉睡了数十日才醒来,伤势远未痊愈,此时又被利剑穿胸,早已无法支撑,如果不是白菜扶着,只怕早已倒下。 秋山家主的目光从那把穿过他胸口的剑移到他的脸上,眼里的失望情绪越来越浓,浓到极处便是淡,便是极致的淡漠。 他看着秋山君说道:“秋山家为你付出了多少,才让你有了如今这些声名,结果你却用自己的生死威胁家族,哪怕让家族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秋山君沉默不语。 秋山家主的身体微微摇晃一下。 淡漠终究只是表象,他如何能够不怒? “我秋山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逆子!”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后走去,再也不看自己的儿子一言,同时喊出了两个字。 “动手!” 听着这两个字,峰顶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是向那位秋山家供奉说的。秋山君已然重伤将死,秋山家主依然不肯罢手? 那两位戒律堂长老神情微变,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小松宫和那位长生宗姜长老的神情则是放松了很多。 虽然秋山君的选择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但只要秋山家依然坚定地站在他们一方,那么至少眼下的局面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秋山家供奉,先前那刻为了阻止秋山君拔剑,已然将一身境界提至巅峰,此时听着秋山家主的命令,根本不需要再作调息。 就在秋山家主动手二字还回荡在所有人耳边的时候,秋山家供奉已经出手! 他一出手便是秋山印! 天南有秋山,落于原野之间,仿佛大印。 秋山印是一种掌法,施展出来落英缤纷,可同时攻击数十名敌人,而这种掌法若修至极处,更是如山自天外来,不停撞击原野,威力无比巨大! 这位秋山家供奉,正是这百年里秋山家唯一能够把秋山印修至极处的强者。 山风呼啸而起,秋山印破云而落,来到离山主峰洞府之前。 轰的一声! 秋山家供奉的手掌,重重地……击中了那两名戒律掌长老的后背! 那两名戒律堂长老根本毫无防备,只觉后背仿佛被一座巨山击中,鲜血从唇间狂喷而出,打湿了雪白的短须与衣衫! 这时候,秋山家主正在转身,右袖很随意地拂起,仿佛是要拂走心里的郁闷,以及秋山君违逆所带来的愤怒,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手掌从袖影里探出! 啪的一声轻响。 秋山家主的衣袖拂起,手掌悄然无声地伸手,轻轻落在小松宫的左肩。 小松宫发出一声愤怒且震惊的厉啸,横剑欲挡,然而哪里来得及横剑,那道强大且又极为凝纯的真元,直接震垮了他的肩头,然后像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识海。 在昏死前的那一刻,他才反应过来,秋山家主居然对自己出手! 而这个传闻里极普通的、被秋山君掩去所有光彩的男人,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山风被狂暴的气息对冲撕碎,呼啸不停。 两名戒律堂长老盘膝跌坐于地,不停吐着血,仗着一身深厚的功力,才勉强未死。 小松宫更是凄惨,肩头已然血肉糊,被震倒在一名弟子怀里,生死不知。 风声渐静,场间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想明白,秋山家主和那位供奉为何会忽然向三位离山长老出手。 事情变化的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惊愕无语。 秋山家主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掉手上沾着的小松宫的血水,神情很平静。 那位长生宗的姜长老盯着他颤声问道:“你……疯了?” 秋山家主看着他说道:“长老,随我下山可好?” 姜长老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愤怒不解,听着这话,准备厉声继续喝问,忽然醒过神来。 无论秋山家主想做什么,但此时候三名离山长老已经倒在他们的偷袭之下,如果自己想要做什么,说不定下一刻对方便会向自己出手。 就像天南的很多强者一样,姜长老以往对这位秋山家主的印象很普通,甚至私下还偶有嘲讽,心想若不是秋山君的缘故,谁会在意这样一个无能之辈。 但现在他明白了,此人哪里会是个无能之辈。 虽然他依然不明白秋山家为何会忽然暴起发难,至少看得清清楚楚,秋山家主有多强大——要知道就算是偷袭,能够如此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地将小松宫长老直接一掌废掉,大陆拥有这等实力的人并不是太多。 更何况,秋山家主的身边还有位境界同样深不可测的供奉! 姜长老想明白了这些事情,竟是二话不说,便向山道走去,只是数息之间,他便消失在离山蜿蜒的山道之上,走的毫不犹豫! 峰顶此时一片混乱,那些随小松宫三位长老闯入主峰的离山弟子,因为师长被偷袭重伤而愤怒,更多的则是惘然无措。 “我们也该走了。”秋山家主没有理会这些悲愤盯着自己的离山弟子,平静说道。 秋山家供奉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过来的染血的手帕塞进袖子里,然后一道向山下走去。 整个过程里,秋山家主没有转身看秋山君一眼,哪怕走的时候也没有看。 清风萦绕,身影已不见。 离山主峰顶的石坪上,只留下了些血渍。 秋山君看着山道的方向,沉默不语。 关于秋山家,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那位老供奉,实际上是他的三叔祖。 世家门阀,向来以实力为尊。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境界修至聚星境巅峰的三叔祖,没有成为秋山家主,反而是各方面都很普通的父亲成为了秋山家主,他本以为这或者与自己的真龙血脉有关,但先前那刻,看着父亲出手,看着三叔祖恭谨而沉默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那张带血的手帕,他才终于真正地明白了。 只是,他依然想不明白,父亲最后为什么这样做。 …… …… 一辆华贵至极的车辇从离山脚下向秋山驶去。 拉辇的是龙血马,辇里配着的是蛟血酒,铺的是妖兔毫织的地毯。 车辇中坐的自然是秋山家主与那位供奉。 “谋夺离山剑宗之事,现在看来,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今番损失会有些大。” 秋山家主隔着车窗,看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离山说道,仿佛先前在峰顶偷袭小松宫的人并不是他,让这次事情无疾而终的人也不是他。 供奉微笑说道:“不知道姜长老回长生宗后会如何说。” 秋山家主露出嘲讽的笑容:“十几年前苏先生杀过一遭后,长生宗就已经废了,无论他怎么说,难道长生宗还敢向我秋山宣战不成?” 供奉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可娘娘……那边怎么交待?” 秋山家主的眉头微挑,说道:“娘娘仁慈,总不能逼着我杀死自己的儿子……是啊,那可是我的儿子,我可不像娘娘那么厉害。” 他不愿意想此事,感慨说道:“经过周园之事后,吾儿又有长进,居然能够想出如此绝的手段。” 用自己的生命威胁自己的父亲,无论怎么看,这事儿都很绝。 就像秋山家主最开始准备用父子名份压迫秋山君一样,都很绝。 只不过儿子比老子更绝。 “他比我更绝情,所以我不能逼着他帮我,那我自然就只好去帮他。” “只是不知道秋山他什么时候能够想明白这一点。” “不需要想明白,做就好,就像他的绝,这是成大事者必须的气质,虽然这不免揭示了一个令我有些不愉快的事实。” “什么事实?” “我爱他胜过他爱我。” 说完这句话,秋山家主安静了会儿,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但父子之间,不是向来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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