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千年之前,世间本没有前陵十七碑的说法,后来忽然出现,自然有其意义,陈长生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找到这个意义。 当然他也想过,这个意义极有可能随着那块遗失的天书碑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但如果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解开天书碑的过程并不完满,却连试着寻找失去的那一部分的举动都没有,那么他的心意上的残缺将永远无法补足,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照晴碑、贯云碑、折桂碑、引江碑、鸡语碑、东亭碑……前陵十七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里。 他的视野正中是照晴碑,其余十六座天书碑在四周,不停地移动,试图组合在一起。 只是那些碑文是如此的玄妙复杂,那些线条是如此的繁复难解,线与线之间没有任何天然存在的线,痕迹与痕迹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寻找到的痕迹,无论他如何组合,都看不到任何这些碑文原本一体的证据。 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那块断碑复原如初,然后让自己看到上面的碑文,依然无法将所有碑文拼起来。 数百年来,始终没有人发现前陵十七碑的玄机,或者已经说明他的尝试必然徒劳,他静静地坐在碑庐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十七座天书碑依然在他的识海里不停快速移动组合,没有一刻停止,这让他的神识消耗的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书陵外的世界同样安静,京都里的万家灯火已然熄灭大半,只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以及皇宫、离宫这两处最重要的地方还灯火通明,陈长生决意重解前陵碑的消息,让很多人无比吃惊,既生嘲弄,也让有些人彻夜难眠。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夜空里灿烂的繁星渐渐隐去,黎明前的黑暗过后,晨光重临大地,不知不觉间,陈长生已经在碑庐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书陵里以及天书陵外有很多人也等了他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观碑者陆续从山道上行来,看着坐在树前闭目不语的陈长生,神情各异,或者佩服,或者嘲弄,或者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解脱感。 昨夜情形特异,年光可以将所有的观碑者逐走,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做。 于是林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看着陈长生摇摇头便去了自己的碑前,有的人则是专门留在碑庐周围,就想看看陈长生最后能悟出些什么,他们幸灾乐祸地想着,陈长生昨日解尽前陵碑,明明可以潇洒离去,却偏要再次留下,极有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注) 草屋里的人们也来到了碑庐前。 唐三十六端着一锅稀饭。 这位含着金匙出生的汶水贵公子明显没有做过任何家务,粥水一路泼洒,鞋上都淋着不少,看着有些狼狈不堪,折袖提着小菜与馒头,七间则是拿着碗筷。 陈长生睁开眼睛,接过粥食,向七间道了声谢,然后开始吃饭。 两碗稀粥,就着白腐乳吃了一个馒头,他觉得有了七分饱,便停下了筷子。 唐三十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担心说道:“不多吃些怎么顶得住?” 陈长生说道:“吃得太饱容易犯困。” 唐三十六皱眉说道:“虽然不明白你究竟想解出些什么玩意,但既然你坚持,我知道也没办法劝,可难道你真准备不眠不休?” 苟寒食在旁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长生为什么如此着急,因为离周园开启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折袖把湿毛巾递到陈长生身前。 毛巾是用溪水打湿的,很是冰凉,陈长生用力地搓了搓脸,觉得精神恢复了些许,对众人说道:“你们不用管我。”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闭着眼,但苟寒食等人都知道,他还是在观碑,或者不会太伤眼,但这种观碑法,实在是太过伤神。 …… …… 晨鸟迎着朝阳飞走,去晒翅羽间的湿意,碑庐前重新恢复安静,人们似乎都离开了。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庐前继续解碑。 时间继续流淌,悄无声息间,便来到了正午,然后来到了傍晚,暮色很浓。 今天的京都,就像天书陵一样安静,离宫里的大主教们根本没有心情理会下属的报告,朝廷里的大臣们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政务,莫雨批阅奏章的速度严重下降,圣后娘娘带着黑羊在大明宫里漫步,不知在想些什么,教宗大人一天里给那盆青叶浇了七次水。 不知道、不懂得的人,只把陈长生的举动视为哗众取宠,或是某种谈资。 知道当年周独夫解碑、懂得天书陵内情的人,则在紧张地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或者无法发生。 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十七座天书碑,在陈长生的视野或者说识海里重新组合了无数次,虽然不能说穷尽变化,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损耗了无数心神,遗憾的是,依然没能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世界对他来说依然残缺的。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抹光亮。 他不再试图把这十七座天书碑组合在一起,更准确地说,他不再试图把十七座天书碑在同一个平面上组合在一起,而是让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识海里排成了一条直线。 在他身前的是照晴碑,贯云碑在照晴碑的后面,再后面是折挂碑,依次排列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对自己说,只要碑文。 于是十七座石碑的碑体消失不见,只剩下碑面上那些繁复至极的线条。 十七层碑文,由近及远,在他的身前飘浮着。 视线穿过照晴碑的碑文,可以看到后面十六座碑的碑文。 这些碑文叠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崭新的、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图案。 他看着这个图案,心神微震。 前陵十七碑,越到后面看似越简单,越有规律,线条的叠加,也就意味着规律的叠加,他要找的东西是不是隐藏在里面? 然而照晴碑上的线条,本来就已经极为繁复难解,后面那些碑的线条相对简单些,依然复杂难解,如此叠加起来组成的图案,更是复杂了无数倍级,凭借人类的精神力,永远无法解开,甚至只要试图去解,便会出问题。 陈长生看了一眼,神识微动,便难受到了极点,识海振荡不安,胸口一阵剧痛。 一口鲜血被他喷了出来,湿了衣衫。 …… …… 始终一片安静,仿佛无人的碑庐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只是似乎担心影响到陈长生,所以那些人强行把惊呼声压的极低。 陈长生闭着双眼,看不到碑庐外的情形,心神也尽在那幅无限复杂的图案上,没有注意到这些。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这幅图案非人力可以解。 他在心里无声说道:简单些。 这三个字不是对那幅图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在修道者的识海里,你如何看待世界,世界便会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模样。 他强行收敛心神,凭借着远远超过年龄的沉稳心境与当初连圣后娘娘都微微动容的宁柔神识,再次望向那幅图案。 他不再试图去整理、计算那些线条,只是简单的去看,于是那幅图案也变得简单了些。 在那幅图案里,他看到了无数如稚童涂鸦般的简单图案,看到了无数文字,看到了无数诗词歌赋,看到无数水墨丹青,看到了离宫美轮美奂的建筑,看到了国教院学的大榕树,看到了高山流云,也看到了三千道藏。 这个世界已经存在的所有,都在这幅图里。 可是依然不够,因为还是太多,太复杂。 陈长生默默对自己说道:再简单些。 他忘记了自己从小苦读才能记住的三千道藏,忘记看过的诗词歌赋,忘记自己曾经去过离宫,忘记自己曾经爬上过那棵大榕树,和落落并肩对着落日下的京都一脸满足,忘记自己学过的所有文字,忘记了所有的所有。 这种忘记当然不是真的忘记,只是一种精神方面的自我隔离。 只有这样,他才能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是个不识字的孩童,看到图上的这些线条,会想到什么? 是痕迹。 是水流的痕迹。 是云动的痕迹。 是雁群飞过,在青天之上留下的痕迹。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不,那是文章家虚妄而微酸的自我安慰。 雪雁飞过青天,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所谓的雪线,其实只是眼中的残影。 这些线条指向、说明的对象究竟的是什么? 雪线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最前端的那些雪雁。 这些线条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头。 如果没有线头,那便是线条相交处。 简单些。 陈长生盯着那幅无比复杂的图案,再次对自己说道。 十七座碑叠加在他的眼前。 碑体最先消失。 现在消失的是线条。 越来越多的线条,在他的眼前缓慢地消失,不停地消失。 越来越多的空白,在他的眼前缓慢地出现,不停地出现。 十七座碑消失了,碑上的线条也消失了,新的图案产生了。 ——那是无数个孤立的点。 陈长生很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幅图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 『注:那句话我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其实最传神的,应该是那些人觉得陈长生是:装逼装成了傻逼,但总不能这么写不是?之所以专门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我经常被人说这句话,嗯,可我还是喜欢陈长生这样的强迫症,这是QQ糖同学总结的,应作如是观,大家也都明白这个章节名的意思,不仅仅是指观碑,也指观念,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观念,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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