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铁树睁开了眼睛,闪过一抹厉色,然后是一丝惘然,显得情绪格外复杂。 在古树下、黄叶间、石凳上,他感受到了王破前些天留下的气息,他没有想到,王破的刀道,竟然更加精深了。 修行到了王破这种境界,想要再往前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然而,此人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提升如此之多……当初在浔阳城的时候,王破面对着朱洛,铁刀虽强,却寻觅不到任何机会,而在潭柘庙里静悟多日后,情形已然非前。 如果任由王破再继续提升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迈过那道门槛。 铁树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然后,他的杀意变得更加浓烈。 无论是朝廷还是他,都不会允许王破有刀道大成的那一日。 从石凳上起身,他望向潭柘庙,静静地感知着天地间的所有气息流动。 庙里有人,境界很高妙,距离他也只差了数线。 他向那边走去,湿漉的黄叶在靴底片片碎裂,变成最细的丝缕,仿佛盛开的菊花一般。 秋风破开雨帘,推开了潭柘庙的门,在他离庙槛还有十余丈的时候。 寒冷的秋风没能肆虐,被两道清新淡然的风冲抵,那两道风来自一双衣袖。 庙里的人不是王破,是茅秋雨。 庙侧的篱笆被推开,白石道人从雨中走来。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自东西两面的山野里行来。 秋雨里,还有很多红衣的影子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四位国教巨头,各执重宝,带着无数境界高深的红衣主教,把潭柘庙紧紧地围了起来。 这阵势真的很大。 想要杀死一名神圣领域的强者,便必须要有这样的阵势。 铁树看着茅秋雨,眼睛缓慢地眯了起来,杀意未有丝毫减退,反而变得更加可怕。 离宫果然出手了,是想要护住王破,还是真的趁着这个机会杀死自己? 他很清楚,如果是后者,今天自己就算能够活着离开,也必然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 他把双手伸向雨里,任由寒冷的雨水不停冲洗。 他看着从缓步从庙里走出的茅秋雨,面无表情说道:“这是教宗大人的旨意吗?” 茅秋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望向了更远处。 铁树已经感知到了,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远处是群山,秋意带来的黄红浓艳之色,早被寒雨洗至极淡。 不知何时,一座王辇出现在那片山崖的边缘。 相王,亲自到场。 这场朝廷对王破的杀局,有可能变成离宫对铁树的围杀。 如果山崖上没有出现那座王辇,如果山后没有隐隐传来大军如雷般的蹄声。 无论是对谁的杀局,至此,已经便成了明局。 “陛下要我问你一句话。”茅秋雨看着铁树问道:“你们都忘了当初的星空之誓吗?” 很多年前,以教宗为首的神圣领域强者们,曾经以星空为引,立下过誓言。 誓言的内容是,一切以人族的利益为先,绝不会主动对那些承载着人类将来与希望的修道天才动手。 王破,当然是那份名单里的首位。 当初在浔阳城里,朱洛对他出剑,已经可以说是破誓,但他还可以找些借口。 他的剑,刺的是苏离。 只不过,王破非要站在苏离的身前。 今天呢?铁树带着一身秋雨来到潭柘庙,明显就是要杀王破,他能找到什么借口或者理由? 教宗陛下让茅秋雨问他这句话,他能如何回答? 铁树没有回答。 茅秋雨看着他说道:“既然你无法回答,那么就不要动王破。” 铁树的目光更加寒冷,被雨水洗着的手变得更加洁白,仿佛莲花一般。 这代表着他现在很生气。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他带着微讽之意笑了起来。 教宗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陛下还要我对你说……” 茅秋雨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平静说道:“如果他回归星海之后,你还是坚持对王破动手,那么离宫会灭你全族。” 如果说离宫也是一种宗派的话,那么必然是世间最强大的那个,因为它就是国教。 没有哪个修道者能够与国教正面抗衡。 哪怕强大如铁树。 哪怕曾经是八方风雨之首、拥有天机阁这样可怕组织的天机老人。 当然,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只要不像今天这样陷入重围,就算不敌离宫,也很难被杀死。 可是,修道虽然是孤单的,却很少有真正孤单的修道者。 他会有家人、亲人、朋友、同窗、同族、同道。 茅秋雨说完话后,场间一片死寂。 灭你全族。 这四个字就像铁树的人一样,很强硬,很冰冷,有一种令人生畏的金属味道。 铁树看着他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王破来京都是要杀人的。” 茅秋雨神情不变,说道:“他若杀人,触犯周律,自有朝廷官员惩办。” 很多人的视线落在远处那片山崖上的王辇。 相王没有出辇。 铁树笑了起来,带着讥诮与嘲弄。 茅秋雨的说法,代表着离宫的态度。 这种态度,很是冷漠。 “他要杀人,你们不管,我还没有杀人,为何教宗大人却要管?” “因为你有心。” “这不公平。” 茅秋雨没有回答铁树的话,转身向着山外走去。 凌海之王等人,也随之而去。 教宗确实没有杀死铁树的意愿。 就像当初在国教学院那样,离宫只是在展现自己的力量。 所谓保驾,横刀在前便是,所谓护航,横舟在前便是,不需要出刀,也不需要真的去撞,便够了。 铁树看着在秋雨里离开的国教众人,眼角微微抽动。 这些人都是国教里的大人物,但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他却不敢出手。 确实不公平。 就像先前在山道上,他对肖张说的那样。 在教宗与国教面前,他有什么资格谈公平? …… …… 黄叶落尽,寒意渐深。 京都今年的冬天,仿佛比以往都要来得早一些,看日子还是深秋,却已经落了好几场雪。 北新桥的民众,对此感受更是真切,躲在家里,不停地搓着手,咒骂着天气。 没有人注意到,这般严寒与那口废井有关。 寒风从井口不停地向外吹着,呜咽不停,像是吹箫,也像是哭泣,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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