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九章

这道光柱不是来自星辰,而是来自更遥远的未知的世界,落在地面上却只有一丈方圆,可以想见是多么的凝练。 只有最为纯净强大的能量,甚至传说中的神明,才能创造出如此凝练的一道光。 看起来,这道光很像是国教的圣光,但魔君知道不是,陈长生更加清楚,他们都知道这道光来自何处。 圣洁的光柱里,魔君的衣衫微微飘动,脸上残破的山水被尽数洗去,容貌正在急剧的变老。 那块天书碑化成的印章,不知何时离开了光柱的范围,静静地悬停在夜空里。 印章对着光柱里的魔君,轻轻晃动,仿佛有颇多感慨,有万千追忆,又似是在向一位老友告别。 下一刻,那道光柱消失了。 雪岭湖园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山崩雪塌,没有天地异变,没有深渊降临,一切如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魔君站在原地。 南客正在赶来。 那名年轻阵师脸上的情绪非常复杂。 他看着魔君,欲言又止,如是三次,最终沉默。 魔君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看着年轻阵师,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南客来到场间,看着当前的画面,也沉默了。 再找时间的沉默,终究是要被声音打破的。 “您快不行了吧?” 年轻阵师望着魔君轻声问道,显得很小心翼翼,还带着点怯意。 魔君说道:“如果你连这都无法确定,却冒险来南方,那便是愚蠢。” 年轻阵师很确信自己绝不愚蠢,于是笑了起来。 他开怀大笑。 就在下一刻,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便消失无踪,变成了悲伤的泪水。 他放声大哭。 他笑着哭着,欣喜却又悲伤,痛苦却又快活,谦卑却又狂妄。 他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带着委屈以及几分骄傲,看着魔君抽泣道:“这次可以了吧?” 魔君叹道:“可以了。” 年轻阵师哭着说道:“那这次你总会死了吧?” 魔君平静说道:“是的。” 年轻阵师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我这次是不是表现的很好?” 魔君用带着赞赏的眼光看着他,说道:“这个局确实很不错。” 听着赞扬,年轻阵师的脸上顿时多了很多光彩,便是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向魔君走了过去,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就像孤峰上滚落下来的一块石头。 南客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要过来,却被魔君用眼神阻止了。 年轻阵师走到魔君身旁,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似乎不想让魔君感到一丝痛楚。 然后,他看着魔君很认真地问道:“爸爸,疼吗?” 魔君看着年轻阵师,眼里满是宠溺与满足,说道:“还行。” 年轻阵师举手擦掉眼睫上悬着的泪珠,说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落在了魔君的胸口。 那是一把黝黑的、无法反射任何光芒的短剑。 那把短剑深深地刺进了魔君的胸口,金黄色的血液从短剑的剑柄里涌了出来。 看起来,这把短剑竟然是中空的。 魔君痛苦地咳了起来,说道:“你……不该用……这把剑。” “因为这是您友人的遗物?”年轻阵师把黑色短剑从魔君胸口抽了出来,看了不远处的地面一眼,带着赌气意味说道:“那个家伙都能用龙须做剑,我是您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用?” 陈长生躺在那里。 年轻阵师把魔君的手从身下拉了出来,费力地一根根掰断魔君的手指,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魔君的神情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感受不到断指的痛苦。 那是个像羊角梳状的东西,不知是何物,应该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先前如果年轻阵师没有及时出剑断绝他的最后生机,或者还真有可能被他找到反击的机会。 “大姑提醒我,对着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年轻阵师看着那羊角梳,心有余悸说道:“可我再如何小心也想不到,天魔角居然在您的身上。” 他把羊角梳很小心地放进怀里收好,望向魔君笑着说道:“您不是说二十几年前小姑离开雪老城的时候,把这件圣物偷走了吗?爸爸,您真狡猾,我们都还以为它在离山呢。” 魔君笑着说道:“你小姑愚蠢到被小小苏骗走,我总要给他些教训。” 年轻阵师想着当年长生宗里的血案,感慨说道:“教训何止于此?好在现在您应该没办法再继续教训我了。” 此时魔君生机已绝,手段全无,再没有办法做出反击。 年轻阵师确认了所有细节,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坐在了魔君的身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喘息了片刻才终于平静,忽然,他看着星空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感慨。 “其实我也怕啊,但怎么办呢?总还是要做,好在最后我还是赢了。” 无论最开始的沉默还是后来这般癫狂,无论站着还是坐着或者躺着,魔君、年轻阵师还有南客,其实都很像——外显或者有所差异,但精神气质其实完全相同,尤其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就像是雪原极北处的黑山、白水还有那轮血月,散发着残酷、血腥、神秘的意味,却又无比和谐。 如果没有人打扰,或者这幕画面会持续更长时间,然而,这幅画里终究有个人。 也正因为他是人,所以他不可能站在这幅画里。 陈长生站起身来,这幅画便顿时多了些明亮的颜色。 那抹无比坚定的明亮来自于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声音。 “从战场到松山军府再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为了保护你,为了救你而死去,如果你赢了,那他们呢?” 他看着那名年轻阵师说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何而来,这都是不对的。” 年轻阵师看着他,有些意外他还能站起来,然后,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奚落意味的微笑。 “教宗大人果然如传闻当中一样古怪,只是你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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