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

有人看着那名口沫横飞的挡铺掌柜,恼火地喊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那名当铺掌柜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我姐夫的外侄就在国教学院里上学,南溪斋那么多弟子住在里面,难道会看不到?不止是他,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圣女和陈长生站在楼上的窗边聊天。” 街上变得一片安静。 繁星闪耀的良夜,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窗边,留下剪影,那是很美丽的画面。 然而,没有人愿意为这样的画面喝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人群终于醒过神来,震惊之余生出很多不解。 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传,陈长生强行与徐家解除了婚约,虽说奈何桥一战后,陈长生似乎变了主意,但……圣女难道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 她就这么住进国教学院里,难道还真准备嫁给他? 那徐府的颜面何存? 以眼高冷厉着称的东御神将徐世绩,岂不是会变成一个笑话? 清晨时分,唐三十六、轩辕破、苏墨虞在南溪斋弟子们的陪同下,进入小楼取了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到国教学院东面去住。 折袖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那些显得有些寒酸的行李,被轩辕破提在了手里。 他们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提着行李,看着有些落魄可怜。 “你总得给他留点面子,毕竟这里是国教学院,他是院长。”唐三十六对着紧闭的房门喊道:“就算你是为了他的安全,也做的太夸张了吧,何至于让南溪斋的剑阵把这里围着,还要把我们赶走?这里是京都,可不是寒山,就算魔君也不敢来的。” 这间房是陈长生的住处,但他是在对徐有容说话。 一夜过去,南溪斋弟子和国教学院的师生们都知道她没有离开过房间。 房门依然紧闭,没有被推开,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徐有容坐在窗畔的书桌旁,看着床上熟睡的陈长生,不时伸出指尖轻轻揉散他因为痛楚而皱起的眉头。 桐弓被她握在左手里,散发着淡淡的气息,构成一道屏障,确保外界的声音不会打扰到陈长生的休息。 但她能听到唐三十六的话。 她知道自己带着南溪斋弟子们忽然回到京都,必然会引发很多议论和震惊,但她不在意。 她让南溪斋剑斋围住这座小楼,甚至还要把唐三十六等人赶走,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那是因为以陈长生现在的状况,想要得到真正的安全,那么最好不要见任何人,她把他与唐三十六等人隔绝开,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见着房门依然紧闭,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出小楼,踏上草坪,从那些隐而未发的剑意里走过,他们忽然看到湖畔的青树下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位中年男子眉浓如墨,神情漠然,肃杀之意十足,衣衫随晨风摇摆间,隐隐有股极淡的血腥味道。 叶小涟和十余位南溪斋女弟子拦在这名中年男子身前,神情有些紧张,却也不能拿对方如何。 因为他是斋主的亲生父亲,东御神将徐世绩。 …… …… “回京了,怎么不回府,却住到了这里?真是把我徐家的脸都丢光了!” 徐世绩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间掩之不住的憔悴,没有生出什么怜惜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不舒服,出府之前本来想好了见面后说话要尽可能柔和一些,声音却抑不住的变得冷淡了起来,寒意十足,如同训斥一般。 湖畔的草坪很安静,布帷隔住了远处投来的探视目光,但南溪斋弟子们都听到了这句话,心生不悦。 就算你是圣女的父亲,又岂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有些年幼的女弟子,如叶小涟这般,视徐有容为神明般圣洁不可侵犯,心神微激之下,更是剑意与敌意一道渐生。 徐世绩感受着那些敌意与剑意,再看着站在湖畔静默不语的女儿,更是怒意难止,喝道:“难道你还敢弑父不成!” 徐有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轻,很淡,所以这句解释,听上去并不像是解释,当然,更没有认错的意思。 徐世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在很小的时候,徐有容一直是由太宰亲自养育,他和夫人都插不了手,到了五岁时,徐有容体内的真凤血脉苏醒,被圣后娘娘接入宫中,又恰好遇着来京都观陵散心的圣女,于是她便成为了两位圣人的学生,那么便更轮不到他来教育了。 世人对徐世绩的评价并不高,但那主要说的是他的私德问题,比如对天海家的态度以及当初对陈长生的态度,谁都不会否认他的能力,绝对可以配得上大周神将。 在北方的雪原里,他曾经立下过不少战功,他治军极严,治府亦如治军,无论是雪关里家世背景特殊的偏将,还是府里的老人,在他的面前都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反对的声音,然而……他却没有办法管自己的女儿。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这个事实对任何父亲来说,都不会带来任何愉悦的感受,只不过徐府既然要享受徐有容带来的光彩与好处,那么便必须承受这一切。 可是,他终究是她的父亲,她是他的女儿,他以为她总要给自己一些尊敬,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然而,今天清晨在国教学院湖畔,他才知晓,原来自己的那些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好一个不肖女……” 徐世绩声寒如冰,右手微颤,似乎下一刻便会打到徐有容的脸上。 徐有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当然不会还手。 南溪斋弟子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尤其是叶小涟等少女更是握紧了剑柄。 便在这时,一个瘦瘦的老人来到了场间。 南溪斋的剑阵,对这位老人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不是因为老人很强大,而是因为他是大周皇宫的太监首领,是深受圣后娘娘信任的近臣,而且他到来时,高高地举着一封圣旨。 “娘娘说,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了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太监首领看着徐世绩面无表情说道。 圣后娘娘这话明明是对两个人说的,他却只看着徐世绩,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这是警告。 徐世绩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想这等迕逆之举,难道还是小事吗? 她究竟是我的女儿,还是娘娘你的女儿呢? 这些只能在心里想着,表面上他不能有任何流露,甚至还要强迫自己的脸色平静些。 他看了徐有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魄,看着就像是被赶出狮群的老狮子。 徐有容看着父亲的背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监首领望向她,神情顿时变得谦卑了数分,低声说道:“娘娘请您入宫。” 徐有容接过圣旨,说道:“等我片刻。” ……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且在国教和她之间,我不可能站到她那边。” 陈长生拒绝了与徐有容一道入宫的想法,这句话里的她,自然指的就是圣后娘娘。 徐有容没有说话,她其实也很清楚,如果带着陈长生入宫是件极冒险的事情——她知道那位胸怀天下,甚至更加的圣人,对世间的那些情感是何等要的居高临下、漠视,圣后娘娘这两年没有对陈长生做什么,可能是因为要考虑离宫方面,也可能是因为一直无法确定,现在各种线索都已经指向了十数年前的那件悬案,谁也无法保证,她在皇宫里见到陈长生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我。”陈长生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入京前你才施展过一次圣光术,昨夜师叔用圣水替我浴身,又多了一道屏障,短时间里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南溪斋的剑阵不是会一直在外面?” 徐有容没有再说什么,就此离去。 站在窗畔,看着渐渐远去的她的背影,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比她清楚,比教宗清楚。 他的经脉尽数被星辉烧蚀而断,没有办法修复。 他的神魂随着鲜血渗进骨肉里,无计可以消除。 他的伤势现在看似被压制住了,但生机正在不断地流失。 他的身体与命运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换成别的人,在这种时候,只怕早就已经失魂落魄,但他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直接走下小楼,向布缦那边的国教学院走去。 徐有容不在,南溪斋的弟子们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离开,剑阵虽然可怕,但又如何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国教学院的主楼外有很多雕像,还残留着十几年前那场惊天之变的痕迹,喷泉已经修好了,石兽像却还有些残破。 他看着苏墨虞说道:“今后这里可能就要交给你了。” 他望向唐三十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回汶水的时间推迟一年,那是最好不过。” 接着他望向轩辕破说道:“你不要总想着伤已经好了,还是得坚持吃药。” 最后他望向折袖说道:“我没办法继续给你治病了,但我会争取尽早把医案拿出来,你千万不要放弃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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