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林中之所以忽然变得如此安静,不是因为那名天赐宗的高手,一语点破了众人心中的想法。 没有人认为陈长生会借着治伤的机会暗中下毒,因为这没有任何道理,讲不出任何所以然,谁都知道,陈长生深得教宗大人的宠爱、教枢处的支持,小小年纪便令世间震撼地成为国教学院院长,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与这份前途相比,周园里的任何利益,都不可能驱使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安静是因为人们很想知道,面对着这样无理的指责,陈长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陈长生没有任何反应,那名天赐宗高手微红的眼眶,因为悲痛而近乎扭曲的容颜,都在他的眼中。 他和折袖转身向林外走去,童师姐和叶小涟迎了过来,脸上都有忧色。 陈长生把林中的情况解释了几句,便和折袖离开了溪畔,再次走进周园这片辽阔的世界里。 他们离开后没有多长时间,童师姐和另外两位名望在外的修行者,带着修行者们,彼此搀扶着,向园门处那片园林走去,队伍中间多了一副担架,那名死去的费宗主闭着眼睛躺在上面,溪畔不时响起几声哭声。 …… …… 站在山崖间一块巨石上,看着河畔向下游走去的队伍,陈长生放下心来。 “你这样处理有问题。”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当队伍里面出现分歧的时候,无论用任何手段,都应该压制下去,想要生存,服从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没有说话,转身进入了茂密的森林里。 …… …… 寻找与救治不断进行,越来越多的人类修行者被集中起来,分别在三片园林之中,而且彼此之间也已经取得了联系。 问题在于,周园一日不能开启,难道众人便要始终停留在这些看似美丽、但没有任何宝藏的园林之中?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陆续又有数名修行者离奇死去,依然是中毒,但无论是同行的人,还是事后查看,都无法找到原因。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有的人可能会崩溃,有的人可能会麻木,更多的修行者极有可能再次离开这三座园林,深入周园世界里去寻找那些对修行者来说无比珍贵的法器与传承,因为在他们看来,和别的人呆在一起反而更加危险。 是的,很多修行者已经开始怀疑所有这一切都是魔族的阴谋,但直到此时此刻,依然没有人相信魔族能够潜入周园,要知道园门处有月下独酌朱洛坐镇,有主教大人梅里砂带着国教一干教士审核身份,就算是最神秘的魔族军师黑袍,都不可能有能力混进来。 既然周园里没有魔族,那么危险当然来自于人类本身,在彼此的中间。 …… …… 陈长生把脚伸进微凉的溪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两天之内奔掠近千里,对他来说,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衣服上满是灰尘,眉眼间尽是疲惫。 与他相比,折袖则要显得强悍很多,似乎这个狼族少年根本不知道累是什么。 陈长生看着溪水深处的几只小白鱼,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会有内奸。” 折袖说道:“已经有四个人被毒死,既然我们确定周园里没有魔族,那么下毒的人肯定就是内奸。” 这是非常简单而清晰的推论。 但陈长生还是很难接受。 人类与妖族的联盟对抗魔族,这场战争是场灭族之战,双方都极少会出现叛变者。 “虽然战争其实一直在雪原边缘继续,但对大陆绝大多数生命来说,已经很多年没有战争,很多生命早就忘记了魔族的恐怖,忘记了这是场灭族之战。”折神情情漠然说道:“在雪原里,我曾经见过很多次给魔族做向导的鹿人,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当中有魔族收买的内奸也不足为奇。”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一直不想承认有内奸存在,是因为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怀疑彼此,这种不信任我认为更加危险。” 折袖承认,玩弄人心向来就是魔族最可怕的地方。 魔族根本不需要进周园,只需要断绝园里与园外的联系,再让内奸在其中扇风点火,做些险恶的事情,那么人类修行者之间便会乱起来。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 陈长生继续说道:“这数百名通幽境修行者,是人类的将来,里面有很多优秀而强大的人,魔族能够收买的内奸,数量不可能太多,所以只要这数百名修行者不要彼此猜疑、警惕,甚至对峙,只要人心不散,魔族便什么都做不成。”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能够做到这点,你们人类早就一统大陆了。” 陈长生沉默无语。 根据这两天,尤其今天在畔山林语里的观察,他可以确认的是,数百名修行者的人心已经散了。 他是离宫赋予重任的领队,那么国教北派的修行者就有责任看顾,苟寒食的器重,则让他的责任感变得更重。 可是,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只要停留在园林里,应该便无事,被毒死的人,都是死在山野里,所以先不要管这些人,得抓紧时间把其余的人找到。” 陈长生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湿答答地站在石上,望向天际下隐约可见的另两道山麓。 已经数过,此时被找到、然后聚集在园林里的修行者,距离入园的总人数,还差着一百余人。 “有些人是不想被你找到,那你怎么找?”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像梁笑晓和七间、庄换羽,还有那些通幽上境的各宗派强者,一个都没有见着。” 陈长生抖了抖脚,穿上鞋,把头发重新束紧,说道:“就算魔族真的买通了一些奸细,也不敢对这些人下手。” 折袖说道:“但他们肯定在暗中窥视着。” 陈长生想着苟寒食在天书陵里的请托,说道:“我们去剑池看看。” 就算没能与七间和梁笑晓会合,如果能找到剑池,也是很好的事情。 在辛苦奔波了两天两夜之后,他觉得有资格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陈长生和折袖离开溪畔,向山林里走去。 他们会替别的修行者考虑那些隐藏在山野里的危险,却似乎根本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全。 因为他们都是少年人,虽然表面看不到什么热血,自信却从不欠缺,一起踏上征程,当然无惧。 而就在他们穿山越岭的另一边,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女,也在行走。 她单身一人,依然无惧,神情平静,不知何时,肩上多了一张弓。 …… …… 来到最先抵达的那条溪河,走的依然是老路,逆流而上,经过前日清虚观观主与圣女峰童师姐战斗的地方,陈长生和折袖看都没有看一眼河滩上残留的乌色血渍,沉默着继续前行,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人都不擅言谈,也不怎么喜欢说话,这两天在周园里的交谈,已经算是交流频繁。 幽静的森林里,偶尔响起鸟鸣,那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的生灵。 陈长生在道藏里看到过记载,很多年前,有人在这片森林里找到过一柄古剑的剑鞘。 梁笑晓和七间,还有庄换羽都是消失在这条溪河的上游,更是坚定了他的判断。 如果周园里真的有剑池,剑池便应该在这个方向。 离山剑宗想要找到传说中的剑池,这是太过自然的事情。 陈长生和折袖这时候并不知道,都说从来没有人在周园里看到过一柄剑,这个说法是错的。 很多年前,离山那位姓苏的小师叔,曾经在这里找到过一柄剑,并且带出了周园。 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件事情没有流传开来。 这条溪河的水量并不是太充沛,尤其是往上游去,路过几条支流之后,更是水势变缓,清浅如镜。 但这条溪河很长,他们二人从清晨开始行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走到尽头。 如很多溪河一般,这条溪河的尽头,也是一片山崖,崖上泻一条如银练般的瀑布。 瀑布下是一座幽潭,落水入潭,不停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折袖抬头眯眼,望向瀑布上方,只见炽烈的阳光下,崖畔那层浅浅的水,仿佛琉璃一般透明,确认这里已经是山巅。 “我上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不待陈长生反应,他便向山崖里急掠而去。 尚在途中,他的身体忽然低了下来,嗖的一声,化作一道灰影,便跳到了十余丈高的崖壁上,锃锃锃锃,在崖壁间不停快速奔掠,竟只用了瞬间,便去到了崖上。 陈长生在下面看着,隐约能够看到他趋纵之间,双手仿佛散出了寒光。 折袖的身影消失在瀑布上方,应该是去真正的山水起处查看。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瀑布下的水潭,心头微动。 此地已是峰顶,青山出泉,水量也不可能太大,他和折袖看到的画面也如此。 瀑布很细,水量很小,为何下方这座水潭,却如此之深? 他走到潭边,向水里望去,只见一片幽暗,根本看不到底。 他静神宁意,缓缓释出神识,向潭底探去。 神识潜入不知多远,忽然间,他觉得眼睛微痛,仿佛被片细叶刮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流泪。 那是一道剑意。 虽然飘渺难以捉摸,但他很确认,那就是一道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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