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梁笑晓死了,他死之前的指控自然极有力量,只是当时周园事件的另一位旁证——庄换羽除了极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外,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所以死者讲述的故事里有很多细节没有被补足,再加上梁笑晓指证的对象不是普通人,所以周园事件很自然地被拖进了泥潭里,过了数十日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陈长生的身份非常特殊,离宫里的大人物们肯定会盯着这件事情,在大朝试里,人们便已经发现折袖与国教学院的关系相当不错,而且这位狼族少年在北方雪原里立下过无数战功,深得大周军方某些神将的赏识,这件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在很多人看来最终还是要看圣后娘娘的决定,于是周园便成为了无双目光注视的焦点,因为这里是周通的府邸,圣后娘娘的意志,向来是由这条最疯狂、最残忍的疯狗具体呈现,也是因为,朝廷把折袖从离宫带走后,便一直就关在这里。 很少人知道传说中的周狱,那个令无数大臣将领闻风丧胆的大狱,和周通的府邸本来就是一幢建筑的前后,相隔不过是十余丈和两道弱不禁风的门。 良辰美景奈何天,说的就是周通的府与周通的狱。 前者有四时美景不断,后者便是奈何天,无可奈何,不见青天。 黑犀拖着沉重的铁车,穿过周园的石拱门,来到前方这片阴森的建筑里。 虽然隔的这么近,周通依然还是习惯性坐车。 除了在圣后娘娘身前,只在这辆铁车里,他才会感觉到安全。 黑犀车来到监狱的地道入口之前,伴着吱呀一声,车门缓缓地开启。 周通从铁车里缓步走了下来,下意识里向夜空望了一夜,脸色被星光照的有些苍白。 就在他走下铁车的那一瞬间,周狱四周的警戒级别顿时提高了数个量级,至于近处的那些屋檐阴影里,更不知道隐藏着多少修行强者。 周通不是弱者,他是聚星境的强者,在大周皇朝都是有数的高手,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活的很小心谨慎,除了审案的需要,很少会离开周狱,就算离开,绝大多数时候也是去皇宫,而且每次出行都会带着无数的侍卫。 因为他很清楚,有无数人想要杀死自己。 如果在大陆排出一个最多人想杀的人,苏离肯定要排在他的后面。 来到幽暗寒冷的牢房里。 看着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点完好之处的狼族少年,周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传闻中的变态兴奋模样,只是平静。 当初奉圣后娘娘之命接手清吏司以来,周通审过无数囚犯,亲手用过无数次刑,见过无数惨状,比折袖更惨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不可能因此而动容。 但他不认为这是麻木,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这些血腥而麻木,他坚持认为只有对工作保持初心,才能继续保有兴趣和鲜活感,然后才能保持自己对很多事情的敏锐感。 是的,周通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份工作。 他当初是读圣贤书的,策论做的不好,所以转而修行,修行的不错,却因为年龄太大,没有机会进入那些宗派山门的内门学习,所以他开始经营人脉,终于在百草园里认识了圣后娘娘,做上了这个工作。 做一行就要爱一行,要认真地做到最好——无论读圣贤书,修道法事,还是现在刑天下人,周通向来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做到了。 “六时一刻的时候,你痛昏了过去,算时间,你现在应该痛醒,所以我来再问你一遍,如果那两名女子是魔族公主南客的双翼,为何没有与那对魔将夫妇一起联手,直接杀死你们,反而分头行事,结果给了你们分别击破的可能?” 周通没有站在折袖身前盯着他的眼睛给他压力,也没有看案上的卷宗。 他站在地牢唯一的通风口处,静静地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案上的卷宗是折袖在路途上对梅里砂作的陈述,而折袖来到周狱之后,竟是再也没有讲过一个字,周通很清楚,精神压力对这个狼族少年没有任何意义。 周通看过一遍那份卷宗,便记住了所有的内容,包括那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他觉得就和梁笑晓的遗言一样,折袖的陈述里也有很多疑点,但他依然问的漫不经心,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太用心,折袖现在还不会承认什么。 他问这段话,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是程序,或者说流程,周律里规定必须要做的事情——都是工作,结束这段,才能进行下一个部分。 听着周通的声音,折袖终于有了反应,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反而闭上了眼睛。 从汉秋城回到京都,离宫派了位红衣主教亲自替他治疗,现在他身体里的毒素被尽数压制在眼底,虽然依然不能视物,但应该不会再恶化,生命没有危险。 他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周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周园的天空会崩塌,南客和那些魔族的高手死了吗? 陈长生难道也死了? 还有……七间现在的伤势到底好了些没有,昏迷不醒还是说已经醒了过来? 他专注地想着这些事情,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一下痛苦,只是他的脸越来越苍白,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滚落。 一极细针扎在他的眉心,针尾被周通捏在指间轻轻捻动。 周通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用刑,倒像是一名医生在救助自己的病人。 折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眉越来越皱,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穿过身体的那些细铁链与血肉摩擦,腐肉与新生的嫩肉被尽数刮掉。 周通轻轻地拂了拂针尾。折袖已经咬的满嘴是血,却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他痛苦地喊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幽静阴森的周狱里。 他想要昏过去,却痛苦地无法昏过去。 生存与死亡,痛苦与解,一切都在周通的指间。 …… …… 莫雨离开周园,向皇宫而去。车轮碾压着青石板,有些起伏。 她觉得如果是黑羊拉的车就好了。但黑羊不喜欢周通,向来不会跟着她去那里。 忽然间车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车前的布帘,问道:“殿下,你想做什么呢?” 落落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澈,明亮,就像初春里新生的芽叶:“我想告诉你们,先生还没回来,不代表国教学院就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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