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四章

牧夫人的视线在那些高大如山的妖将身躯上掠过。 “我明白你们在想什么。落衡是我的亲生女儿,如果她能够继承皇位,我与陛下还会如此操心吗?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无论是这几天的还是几年前的,教宗陛下再如何天才横溢,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你们真以为他能解决我族数万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过是人族弄出来的手段罢了。” 这番话极有道理,很有说服力。 殿里的长老、将军与大臣们想着这几年时间里的落落殿下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娇小柔弱、神体四转都尚未成功,确实与陛下当年完全不一样,想来经脉问题确实没有解决,不由在心里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大长老没有被说服,说道:“我要见陛下。” 牧夫人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知道陛下正在养伤。” 大长老说道:“我知道,但我妖族传承乃是大事,陛下应该能体谅我的打扰。”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陛下愿意见你,自然可以。” …… …… 一个时辰后,大长老回到了宫殿里,石墙上插着的油烛火无风而摇。 无数双视线落在了大长老的身上,想要知道他到底见到白帝陛下没有,以及陛下又说了些什么。 大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见到陛下。” 殿里的妖族长老以及大臣将军们发出遗憾的叹息。 “但我感受到了陛下的意志,所以我不会再反对这件事情。” 大长老望向牧夫人说道:“不过这件事情必须依照我妖族数万年的传承规矩来,公主殿下就算要嫁人,也不能私相指亲,必须由天树荒火自行择主,遵从祖灵与神明的意志。” 听着这话,殿里再次响起议论声,不过这本来就是传闻里的一部分,所以不是太过吃惊。 牧夫人说道:“你的意思是正式举行天选大典?” “不错。”大长老的手再次落在斧柄上,说道:“不然我们还是会造反的。” 牧夫人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一切都按族中的规矩来,不能有半点差错,你可敢应承?” 大长老说道:“娘娘您深受族中万民敬重,至今已数百年,我老了,只希望一切都能如前。”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殿外走去,如山的身躯在地板上映出一大片阴影。 殿里大部分妖族长老和约一半的大臣将军,向牧夫人行礼后,随大长老一道离开。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挥了挥衣袖,示意殿里那些忠于自己的臣属们离开。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 油烛火散发着明亮的光线,却有着淡淡的焦味,而且被夜风吹拂,便有些明暗不均。 已经过去了数百年时间,她依然还没有习惯,还是有些想念大西洲皇宫里的那些鲛人珠散发的温和光毫。 石壁被照耀的很清楚,看似打磨的极为平滑,但在她的目光之下,自然能够看出上面的起伏。 如此粗砺的石材,怎么有资格进入皇宫?这是她在大西洲做公主的时候,怎样也想不到的事情。 是啊,她来到白帝城已经很多年了,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习惯。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这些,比如刚刚发生的那些。 如果放在大西洲或者是人族京都,像大长老那样的态度,只怕早就已经被处死了。 但这里是白帝城,数万年来,生活在这里的妖族便是这样过的,议事就是这样直接,或者说野蛮。 真是一群不开化的野兽。 她无法习惯,也无法真正改变这一切,因为她只是皇后娘娘,不是白帝。 她站在空旷的宫殿正中央,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风自遥远的西海来,呼啸而入群山之中。 山后那片碧蓝如海的湖里的鱼儿死了很多。 一抹淡然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无比慈爱,就像看着孩子的母亲。 她本来就是所有妖族子民的母亲。 光影微动,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个年轻男子很英俊,身材颀长,风采极佳。 他就是大西洲的二皇子。 牧夫人看着他怜惜说道:“这次要你白走一遭,真是辛苦了。” 二皇子微笑说道:“为了表妹的幸福沐些海雨天风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也好些年没有看过红河两岸的风景,有些想念。” 牧夫人说道:“天选开始后,入天树感悟一番荒火,对你的修行也会很有帮助。” “难得来一遭,当然要图些好处,只是……您到底替表妹择的佳婿是哪位?” 二皇子看着她好奇问道:“您就如此确定他会被祖灵选中?” 牧夫人说道:“我只管让他进天树经受荒火洗礼,至于他会不会被妖族祖灵选中,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二皇子想了想说道:“是小德吗?” 牧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不要想太多,多陪你小姨聊会儿,她最近心情不大好。” 二皇子冷笑一声,说道:“若不是知晓陈长生不会来,我定要与他过过手。” …… …… 大西洲使团抵达白帝城的当天。 也就是别样红与无穷碧抵达白帝城的第二天。 也就是南溪斋内乱发生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天选大典开始的前一天。 那时候陈长生还在离山,还没有收到红雁从京都带来的那封信,也没有从娄阳王处拿到师父商行舟的那封亲笔信。 无论朝廷还是国教,都还没有收到白帝城里的任何消息,洞悉天机如商行舟,他的视线也暂时还停留在北方的雪老城里。 没有人知道,在很多天前有一个人从雪老城里出发,然后与大西洲的使团同一天来进入了白帝城。 那个年轻人很顺利地通过了妖卫的检查,住进了城东的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很多年前存在于此,很是普通,只是很宽阔,满地黄沙,看着竟像是沙漠一般。 满地黄沙里残着些血迹,泛着光泽,仿佛混入了金屑一般,只是早已没有了味道。 在黄沙深处有一棵树。 那棵树并不是很大,树叶也不是很茂密,但落在地上的阴影面积却很大,没有任何光斑,幽暗的就像是真实的夜色一般。 那个年轻人都站在树下。 虽然阴影很浓,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头上没有魔角,难怪可以如此轻易地进城。 “这就是我神族在白帝城里最后的落脚点?碧血黄沙,有些意思。” 那个年轻人负着双手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四周,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如果白帝没有真的睡着,那太危险,赶紧离开吧军师。” “是,陛下。” 风缓缓吹拂着树叶,阴影摇动不安,仿佛衣袂,又像是谁在说话。 满是黄沙的庭院里,只剩下那名背着双手的年轻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不是很健康。 他眯了眯眼睛。 负手、望天、眯眼,好像世上的大人物们都喜欢这样的动作。 是的,这位来自雪老城的年轻人是位真正的大人物。 他就是陈长生曾经在雪岭里见过的那位年轻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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