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皇历1677年 10月2日10:44 祖尔 法洲 阿乌格斯泰斯皇朝帝国 龙歇省 河原领 罗库镇 由于前一批神官队伍的失踪，罗库镇的神殿无人打理。镇上的部分伤病者不得不去更大的市镇找医生，镇上的墓地也只能靠普通的看守防备不死生物的污染。这种不便的状况至今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而今天，罗库镇上终于来了新的神官队伍，只是居民感激之余，却对这队神官的规模和武装程度感到奇怪。 罗库镇没几个神官，因为不需要那么多。这支新来的队伍人数却有一打，而且除了占超过半数的信兵，他们还是被一名圣骑士和执行神官带领的。 更奇怪的是，那名自称“莱森克”的圣骑士一开始根本没去神殿，而是带队直奔镇厅，还把管理镇上驻军的那个老兵叫了过去。这场谈话几乎是私下进行的，只有那个圣骑士、女执行神官、镇长和驻军指挥官参与了，而在谈话结束后，镇厅的侍从注意到四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要么是感到莫名其妙的困惑，要么便是深深陷在烦恼之中，或者……为自己又或是其他什么人的命运而背负恐惧。 那名指挥镇卫队的老兵就是最后者。通过刚刚的会面，他已经明确了解到了这群全副武装的神官的来意——他们是来寻找那个烧死他部下，然后被镇上神官暂时寄放在他监牢里的少女的。 老兵直觉地认为这事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于是在离开会议室后，就向那名叫“奈芮拉”的执行神官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 他本不必这么做，毕竟这群神官在问完他跟镇长问题之后便表示他俩跟这件事不再有关系了，而且最好把整个过程都忘掉。 可是老兵还记得他那名被烧成灰的部下，以及那个少女根本不像是邪恶之人的言行。他心中的疑惑一直挥之不去，反而随着这群神官的到来进一步加深。如今龙歇省南部的危机更是让焦虑的他不愿释怀心中久久未解的谜题。 “我想知道，为何你们要派出这么多人找到那个女孩？”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短发女执行神官则回答：“我们在调查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您不必担心，继续守护这座城镇就好了。” 但老兵知道这个回答是转移话题，于是他追问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怎么烧死的我的一个人？如果她偷偷潜回来，我这次是不是该带人直接杀死她？” 老兵的这个问题把这名女神官逼入了死角，而这也是他的目的——他已经通过这群神官刚才问话的重点意识到，他们并不想消灭那个女孩，他们只是想找到她。 而奈芮拉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才说：“假设她真的回来，回到这里。不要杀她，保护好她，立即联络神殿。” “但我们的神殿里没有人了……” “我们的三名神官会留在镇上，找他们。” “我们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三名神官……” 老兵指出了让自己更睡不安稳的另一件事—— “……如果南面的‘异界恶魔’闯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奈芮拉头一次在这个老兵面前露出带有几分苦涩的笑容：“那么，请您和您的士兵都诚心祈祷，诸神能助我们尽快找到那个孩子吧。” 老兵听不懂这话，奈芮拉也不需要他听懂。实际上，有关那个女孩蒂雅丝琳•冈斯特的情报，在整个神殿组织内也鲜有人知。 而这也是这整件事的祸根。 两人带着这支武装神官小队来罗库镇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离开了镇厅，奈芮拉去到了镇上的神殿，承诺要驻扎在此的那三名神官早就在这里了。他们挖出了盛放那名死去士兵骨灰的葬仪盒 奈芮拉接过葬仪盒，对自己施了几个保护性和侦测用的“奇迹”之后，便打开了盒子。这名执行神官用发光的双眼盯着盒子里的骨灰看了几秒之后，便说：“不错，这是个半吸血鬼的灰烬。” 一个月前，当蒂雅丝琳无意间烧死那个士兵之后，其他士兵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的同伴是受害者，蒂雅丝琳是加害他的魔物或魔术师。罗库镇的神殿在接到报告之后，也按照异端魔术师或魔物的可能性判定的。 接到调任令的神官们来不及处理她，去了伊塔里卡，然后在半路上遭遇了一支怀有不明目的直奔罗库镇的魔族小分队，打得两败俱伤。作为唯一幸存者的领队奄奄一息，要不是被过路的村民所救，他真的会死在无人知晓的树林里。 他在十日前于伊塔里卡苏醒。伊塔里卡的神官长拉乌娜听取了他的报告，虽然她一开始也对蒂雅丝琳的事儿感到莫名其妙，但毕竟她是从圣都调任过来的既有能力又有见识的中高阶神官，她没过多久就恍然大悟地意识到，这整件事恐怕不过是个致命的误解。 事件中被烧死的士兵很有可能不是受害者，而是个被魔物感染……或者干脆就是魔物伪装成的“人”。大部分治愈系的“奇迹”对拥有负向生命特性的魔物都有杀伤效果，其中高等级的正向“奇迹”甚至能瞬间杀死它们。 当然，对于那些士兵跟罗库镇上的神官来说，这个猜想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新进神官能施展瞬间烧死魔物的高等级‘奇迹’？”可在拉乌娜的认知范围里，这一极为稀罕的怪现象只意味着一件事，而且事关重大，她在想通之后立即跟海丁尔的至高神殿作了秘密报告。 至高神殿随后才派出了莱森克跟奈芮拉带领的这队人来罗库镇。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计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把蒂雅丝琳•冈斯特保护起来带回圣都。 可让莱森克无比恼火的是，蒂雅丝琳居然早就被帝国军当作支援人员征走了，而他又不能对那名军官发火——他不知情，其他大部分人也是。 “我已经联络了神官长，”莱森克跟奈芮拉再度碰面后说，“伊塔里卡的神殿会立即找到那名征兵军官跟蒂雅丝琳……你那边怎么样？” 奈芮拉回答：“确认无误——那名被烧死的士兵是个半吸血鬼。要么是无意中被感染的，要么是被敌人替换掉混进队伍里的，所以我很怀疑那一队被拦在半路上的魔族小分队到底是来罗库镇做什么……”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别管了，”莱森克提醒道，“我们的任务是带那个少女回圣都。” “可她不在这儿，她在伊塔里卡。”奈芮拉露出笑容，“放轻松点，我的圣骑士，我们暂时无能为力了，就祈祷那边的神官长能很快给我们带来好消息吧~~~” “嗯，”莱森克叹了口气，“至少她的本质跟我们的猜测是一致的……也许她的存在能帮助我们解决眼下的危机……” 然而他错了，其他人也错了——蒂雅丝琳•冈斯特此刻根本不在伊塔里卡。 上个月，她在被帝国军征走后，那名征兵军官特意把她放进了一支新组建的斥候部队，可就连他也不明白这一支斥候部队怀有极为特殊的使命，所以在不到一周之后那个少女就随着这支部队消失在了通往南方的大道上。 当伊塔里卡的神殿终于打听清楚之后，拉乌娜只得头疼不已地跟至高神殿报告了这个坏消息。 现届圣女希妮雅丝参与了随后秘密举行的会议，控制着十圣教的最高阶司祭们在会议上也按捺不住各自的焦躁不安，考虑着是否该正式请求帝国的援助来尽快找到那个少女。大多数人依然反对这么做。 他们认为：“我们跟帝国皇宗的关系已经恶化了，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主动权不该如此轻易地交出去。帝国军队目前还没意识到他们手里掌握着一个足以左右我们命运的筹码，就让他们继续蒙在鼓里一段时间吧~~~” 但是希妮雅丝语气平和地表示这种僵局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认为现在不是考虑我们跟帝国的关系的时候了，正因为帝国军队根本没意识到那个女孩的重要性，她的命运现在完全是个未知数，我们甚至不知道带她走的那支部队到底执行得是怎样的任务。她很有可能会死在一个我们完全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暗示着那个女孩甚至有可能消失在诸神之门另一侧的世界。而在她这么说的同时，她也隔着自己的眼罩靠着天生的感知力注意到了几个男性不屑中掺有嫉妒的目光。 这是正常的。希妮雅丝虽贵为圣女，而且没人规定拥有这个身份就不可以在神殿里获得更多的权力和更高的地位，但是她的升阶速度还是太快了——“在三十岁生日之前就成为大司祭”虽说不是前无古人的成就，但有人已经预见到她很有可能在三十五岁前就当上至高神殿的神官长，甚至被选为至高大司祭。 神殿虽然拥有比军队多得多的女人，可越高的地方依然是男性越多。希妮雅丝的高速升阶给其他人带来了危机感，而摆在神殿眼前的状况，即便完美解决，对于男人们来说也不是真正的好消息。 回收蒂雅丝琳•冈斯特意味着在将来多出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希妮雅丝一定会把那个女孩收入麾下的。 不过如今还不是为五到十年后的权力架构考虑的时候。目前蓝湾帝国乃至整个祖尔世界的存亡都被异界恶魔扼在手里。圣都的高阶神官们必须团结起来达成一致的意见。 经过漫长的讨论和迅速的投票，至高大司祭宣布最终决定，让莱森克所率领的那支武装神官校对继续在龙歇省活动，寻找蒂雅丝琳，同时无论伊塔里卡的帝国军的回复是什么，神殿都不会让他们知道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 实际上，她自己也很有可能不知道。神殿期望在直到把她接回之前，都保持这种状况。 希妮雅丝不同意，她投了反对票，但对于之后众人最终的决定，她表示会转而支持。这个女人直到散会之前都保持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藏在假面具后的阴郁表情则被她自己带回了位于至高神殿高层的私人房间。 从帝都发出的征兵令已经不再是个秘密，本来此次异界远征就已经对今年的秋收作业造成了影响，数十万的青壮年伤亡更是让这种情况雪上加霜。即将到来的农粮危机在以往是神殿扩展自己势力的机遇，但如今面对异界人的威胁，神殿在很多方面选择保守的按兵不动。 希妮雅丝望着自己房间茶几上摆着的新鲜水果叹息，心想着在冬天会有多少普通人因为物质短缺而饥寒交迫甚至死去，但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新进神官的她现已经能暂且无视小恩小惠，顾全大局。她咬下一粒葡果润了润因为刚才会上的唇枪舌战而变得干燥的嘴唇，思索着下一步能帮助帝国和神殿度过危机的行动。 她不只是不支持刚刚在会上做出的那个决定，实际上，从尼虹侧的那场惨败开始，希妮雅丝就认为帝国应该退回法州严防死守，而不是根据从俘虏口中得来的含糊其辞的情报派遣第27近卫军团千里奔袭敌人的腹地。 “咫尺天涯”是个大规模的高阶“奇迹”，不光消耗大，风险大，被传送者有去无回，而且还不是随时可施。希妮雅丝虽然知道那个军团在圣都与其说是护卫倒更像是监视者，可她在听到那道命令的当时就表示那些军人很有可能变成牺牲品。 后来事实的发展证明了她的正确，不过她毫无沾沾自喜的满足感。如此巨大的人员伤亡已经足以动摇帝国的根基，而若是帝国继续把更多的年轻人往阿尔努斯领的那个无底洞里填，希妮雅丝会带领自己所能拉拢的神殿内的温和派，跟那些渴望权力的激进派站在一起，去逼迫皇宗改变想法。 而幸好，摩尔特皇帝还没丧失基本的判断力。新的帝国军主力在诸王联合军死伤过半后便缩到了伊塔里卡这个要塞城市内。而对于神殿来说很不幸的是，这样做导致在阿尔努斯领以及在附近活动的神官会彻底失去掩护，这也是为什么那支搜索蒂雅丝琳的神官队伍需要伴随一名圣骑士和至少十名信兵的原因。 希妮雅丝信任他们。是她向至高大司祭推荐的圣骑士莱森克和执行神官奈芮拉，而他们三人过去还是好友，如果说在她的人生中神殿有哪次任务绝对不允许失败，那就是这次了。她必须确保这次任务的人选是可信赖的。 然而就算是这样，希妮雅丝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不安。能让这名圣女害怕的东西是不多的，而若是此时房间里有别人，若是她的脸上没有遮住眼睛的白绢，那么她颤抖瞳孔中表现出的恐惧绝不会被误读。 即便是神，TA能阻止在数天内屠尽数十万生灵的魔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