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混乱。 电视上，新闻主持人用干涩的嗓音结结巴巴地播送他们自己都还来不及消化的消息。民众则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各国的政府军部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迅即召开紧急会议。 无论是前线还是后方，与之相关的人要么在拼命赶来的路上，要么已经坐在会议室里通宵达旦的争执讨论。 每每在说到激烈处的时候，便全站起身来冲到星际图前，指着上面的几道鲜红刺眼的箭头大声咆哮！ 星际图还是那个星际图，可上面的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 费列克坐在演播室的椅子上，双眼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摄像机镜头。 虽然导播已经叫了开机，摄像机上的灯已经变成了绿色，他自己也知道这是面对整个查克纳直播，并且是他用了一辈子来获取观众认可，属于他自己的谈话节目。 可是此刻，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两位嘉宾，在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微笑，也没有尴尬。或许，他们此刻也是完全相同的心情吧。 费列克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聚焦。 “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神，”他看着摄影机镜头，忽然觉得平日里很正常的灯光强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继续道：“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关于莱恩共和国的消息，说实话，我和大家同样的震惊。” 电视机前，成千上万的查克纳民众，静静地看着荧幕上的这个灰发男子。 他们或站在街道的电视光幕下仰着头，或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搂着妻子，或坐在渐渐安静下来的酒吧吧台前用手撑着下巴，或在路边停下飞行车，将车载电视的声音调大。 消息传播得很快。早在费列克的谈话节目开始之前就已经传遍了全人类世界，现在，他们只想听听，费列克会怎么说！ “今天，我们大家都得到了一个消息。” 屏幕上的费列克，面色凝重：“一天前，两百支西约A级舰队忽然出现在泰罗尼亚星系，在汇合了其纳加方面军之后，总兵力超过三百支A级舰队的庞大舰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盟军发动了进攻。” “随着莱恩共和国和部分隶属李佛的舰队在加泰罗尼亚星系跳跃点溃败，短短不到四十个小时的时间内……”费列克十指交叉，紧紧地皱着眉头：“加泰罗尼亚，丹弗，切科，帕莱等四个移民星系的跳跃点就相继失守。目前，西约舰队已经在帕莱星系的跳跃点形成了稳固的防线。而莱恩共和国帕莱星系，不但通往我查克纳共和国，还通往斐杨共和国的阿克萨，也就是目前的盟军指挥部所在地。” 尽管是早已经知道了这惊人的消息，电视机前的民众们，还是禁不住一阵骚动。 许多女性都情不自禁地捂住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伸手紧紧地抓住身旁面色凝重的男人的胳膊。 说着，费列克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两位军事专家中的一位，问道：“史密斯教授对于莱恩共和国如此轻易地丢掉四大移民星系，有什么看法？” 一头花白头发的史密斯抬手，用手托了托眼镜，沉吟片刻，回答道：“从军事学上来看，这是一次典型的多米诺骨牌式进攻。西约忽然出现在加泰罗尼亚的舰队，在短时间内，对我盟军驻守舰队形成了绝对的优势……” 在史密斯教授讲解的同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份战争态势示意图。 史密斯用手指着加泰罗尼亚星系跳跃点道：“大家可以看见，目前，莱恩方面军的主要防御部署，都集中于加泰罗尼亚。虽然李佛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了对本特利公爵星系的进攻，不过，双方争夺的焦点，依旧是在萨拉曼卡和加泰罗尼亚之间的跳跃点。” “由于斐扬内部的分歧，也由于目前斐扬梅玛星域的缪斯星系，已经被比纳尔特军攻破，下一个可能被入侵的星系就是跟随李佛分裂的梅玛星域塔尼亚星系或依雷托星系，因此，在加泰罗尼亚局势相对稳定的情况下，李佛并没有驻守在这里，其麾下的舰队，也抽调了大概三分之一回斐扬。” 史密斯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着示意图上交战双方部署于加泰罗尼亚星系近乎相等的兵力数据道：“根据情报，西约纳加联邦在萨拉曼卡部署了四十支A级舰队，而莱恩共和国，则在加泰罗尼亚集中了全国最精锐的五十支A级舰队。这已经是两国在经过长期的绞肉机战役之后，目前能够动用的最强力量。” “如果一切都保持之前的态势，我们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担心。可是……”史密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随着导播的指令，眼前的示意图上，西约的兵力数字猛然翻滚起来，代表兵力的图标也骤然变大。 原本双方相同的兵力图随着西约的膨胀而变化。就像是两只小老鼠站在一起，其中的一只忽然就吹气球一般，变成了一只凶恶的大猫。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需要任何说明了，”史密斯沉重地道：“莱恩共和国的主力有一半都集中在加泰罗尼亚，其他的则分散在各个行政区。当加泰罗尼亚的舰队在敌人的忽然进攻下溃败的时候，丹弗，切科和帕莱三个星系，就像排在后面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毫无还手之力。” 演播室里和电视机前，都是一片死寂。 费列克和另一位嘉宾面色沉重地坐着，电视机前的民众们，专注地看着屏幕，目光忧郁。 “那么，我想请教两位几个问题……”良久，费列克问道：“首先，西约的兵力是如何忽然出现在萨拉曼卡星系并集中的？”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另一位名叫杰克逊的军事专家回答道：“通过我们对我斐盟联军以及西约前段时间的一系列部署和动向来看，很显然，双方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到了目前看似最危险的勒雷联邦。” “勒雷联邦全境光复，苏斯和杰彭帝国面临孤立，这些我们都了解，”费列克问道：“可是，这和莱恩共和国的巨变有什么关系吗？” 杰克逊解释道：“这就关系到我接下来要做出的关于索伯尔战略计划的分析了。” 这位查克纳著名的军事专家站起身来，走到星际地图前，用手指着勒雷联邦的版图介绍道：“众所周知，西约为了能对我斐扬、查克纳和莱恩三国组成的铁三角地区实施战略包围，从一开始，就把目光盯在了东南通道。” 他的手指，顺着勒雷联邦一直向北，沿星际主航道移动到雷斯克星系。 “打通了勒雷通道，西约就能将其兵力结合起来，在比纳尔特进攻斐扬，纳加联邦进攻莱恩的同时，从身后开辟第三条战线，进攻我查克纳。” 费列克和电视机前的民众们都纷纷点头。 此刻的雷斯克战局，正是当初勒雷中央通道失守之后的结果。 没有后顾之忧的苏斯和杰彭，倾全国之力进攻查克纳，就是想吞并查克纳，瓦解斐扬、莱恩和查克纳的铁三角。 “从两年前，战争爆发开始，西约就一直在执行着东南通道战略，并且一度取得了成功。这就使得，我们一直都对东南通道的归属极其敏感。”杰克逊接着道：“当雷斯克的战局进行到关键时刻，匪军又忽然出手夺回了勒雷中央通道的时候，为了避免苏斯和杰彭遭遇失败，西约不得不在东南出手。” “几个月之前，索伯尔就已经宣布要出兵东南，而勒雷东南通道封锁之后，他的这一战略更加明显。虽然我们无从得知索伯尔出兵的具体数量，但是从大家已经知道的各种传言和斐盟的一系列应对来看，显然不是少数。” “于是……我们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东南，而现在分析，这或许是天才战略家索伯尔最想看到的……”杰克逊缓缓道。 嗡的一声，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骚动起来。 电视上，杰克逊神情肃然：“如果我猜测索伯尔从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在准备这针对莱恩的袭击，恐怕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可事实却摆在眼前，这并不是什么臆想。因为，西约奇袭莱恩的兵力就来自于索伯尔的东南远征舰队！” 导播适时地随着杰克逊的解说，在星际图上，标记出了一个巨大的箭头。 这个箭头，从比纳尔特帝国出发，向东南而去，却在纳加联邦的红龙星系，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南下，一股却转向东北，经过纳加首都加迪斯星系，进入萨拉曼卡，在与纳加舰队汇合后，如同一把利剑，接连刺穿加泰罗尼亚，丹弗，切科和帕莱四个移民星。 整个世界，一片哗然。 看见费列克投向自己的震惊目光，史密斯教授也点头道：“杰克逊先生的判断，同样也是我的判断。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到别的可能。” 他补充道：“索伯尔花费了极长的时间，来经营这一计划。从加查林进攻勒雷，到苏斯，杰彭，德西克三国围攻，再到汉弗雷，谢尔顿舰队以及他在几个月前宣布南下战略，无一不在针对勒雷，也无一不在影响着我盟军的注意力。” “当匪军夺回东南通道，孤立苏斯和杰彭的时候，索伯尔有了最佳的出兵时机。”史密斯交手走到电子星际图的另一端，接过杰克逊递过来的电子笔，在下方的勒雷联邦和上方的莱恩共和国画了两个红圈。 “由于我们的战前准备不足和盟军的内部矛盾，使得我们的准备远远落后于西约。而人类星际通道被西约控制了大部分的现实，也让我们没办法像西约成员国那样可以迅速地调集各国的兵力。因此，在得知西约进攻勒雷之后，盟军必须要帮助勒雷抵御。” 史密斯放下电子笔，说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几天前，黑斯廷斯元帅领导的盟军第一批总数为60A的舰队已经击败了三上悠人舰队，通过了雷斯克跳跃点。而第二批总数为20A的舰队，也已经进入了我查克纳领空。只有第三批舰队，还停留在阿克萨要塞没来得及动身。” “调虎离山？”费列克用手中的笔在空中点了点。 “可以这样说。不过，索伯尔的深谋远虑之处，并不在于他的临时分兵，”一旁的杰克逊接过话头道：“他对东南的压迫式进攻，不但造成了勒雷联邦的长期战乱，助长了苏斯杰彭的野心，同时也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而另一边，纳加和莱恩共和国之间的战争，却一直处于白热化之中。只不过因为莱恩是大国，又有李佛的协助，谁也不认为莱恩会忽然崩溃。真正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着莱恩共和国这条通道的，只有索伯尔！在战略方面，他是绝对的大师！就算现在我们明白了，也无力破解！” “我们应该怎么做？”费列克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出的问题。 “绝不能让西约人攻破特里弗兰星系，也就是阿克萨要塞的所在地。”杰克逊波动地道：“这个星系一共有六个跳跃点，不但是我盟军指挥部所在地，而且联系着查克纳，斐扬，莱恩和北部的西利亚克联邦。一旦被攻破，这四个国家，都将被分割开来！” “也就是说，按照盟军现有的兵力，黑斯廷斯元帅必须率领舰队放弃东南星域立刻返航？”费列克无法掩饰心头的震惊。 “我想，这会是各国政府和民众的迫切要求。”杰克逊毫不犹豫地道。 “南下的盟军舰队，能及时回援吗？”费列克问道。 “很难，但我们至少在阿克萨还有部分兵力。另外，查克纳，斐扬和西利亚克联邦也能够抽调部分舰队。虽然现在几个移民星域的跳跃点被西约占领，可是，这些星系的移民星球还在我们的陆军手中，他们要维持前线补给，需要经过很长的航道。”史密斯接口道：“就算不能夺回帕莱星系，我们至少也能守住阿克萨。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需要的，是一名能够坐镇的将领！” “可是，如果盟军回援的话，勒雷联邦岂不是……”费列克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也是我刚才说无法化解的原因，”杰克逊沉重地道：“黑斯廷斯元帅说过，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要做出选择，也必须要付出牺牲。” 牺牲。费列克和电视前的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咀嚼着这个词。 他们无法想象，一旦黑斯廷斯决定回军，那个饱受战争痛苦的东南国度会变成什么样。 那支屡屡创造奇迹的军队，那个胖子，又会面临什么。 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此刻正在墨提斯战斗的匪军不是别人，是查克纳的子弟兵！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费列克觉得自己嘴里发苦：“如果黑斯廷斯阁下不回军，又怎么办？” “这不是世界末日，战争总会找到一条事先人们从来没有想过的路，总是被笼罩在战争迷雾当中。或许，我们的一切猜测，只是杞人忧天。不过，”史密斯看着移动到自己面前的摄影机镜头，缓缓地道：“如果黑斯廷斯不回军，那么，他将面临全斐盟的指责！” …… 星空中，延绵上万公里的庞大舰队停了下来。宛若连绵于湖面的飘萍，寂然无声。 灯光明亮的舷窗边，盟军官兵们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一艘艘载着自己舰队指挥官的银白色穿梭机飞向中央的【海德菲尔德】号太空母舰。 气氛凝重而压抑。 关于莱恩共和国的消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除了震惊以外，更多的是迷茫。 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现在似乎除了等待，就只是等待。等待着，那位在大家心目中神一般的老人，做出他的决定。 旗舰满满当当的会议室里，挤满了各国舰队的指挥官。 人群寂然看着自动门开启，看着麦金利上将推着黑斯廷斯的轮椅，在数十名盟军将领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会议室。 “大家都看了莱恩战区的最新战报了，”轮椅在会议大厅正面停下，麦金利肃然退到一旁，黑斯廷斯环视众人，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在等待我做出一个决定。” “刚才，斐扬总统，查克纳总统，莱恩共和国总统都相继和我通了话，同时和我通话的，还有查克纳军部李存信元帅和不少盟军将领。现在，民众和各国政府军方，都要求盟军立刻回军。” 黑斯廷斯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无比清晰。 “我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