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每个人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经历着一个又一个连续可却又彼此断连的“瞬间”。 一个一个的瞬间，堆砌成了你对于今天的认知，但是往往，在当时那会，绝大多数人是不知道这样的一个瞬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它真正的价值又是什么的。 直到它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成为了你的回忆，你才有可能会在翻找自己记忆的过程中感觉到一些此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比如，在三十岁时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十八岁时那位白月光跟你说的那句“今晚的月色真美”，你这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比如，在收拾旧东西时看到那个罐子，里面装满了那个人折给你的星星，闲着没事干拆开一个后，发现上面写着短短的“我爱你”三个字，你慌了神，把罐子里的九百九十九个星星都拆开，上面有九百九十九句我爱你。 又比如，在当初的某一次她催你回家，你不耐烦跟她大吵一架，这件事成为了分开的导火索后，在事后你才发现，她当初催你回家是因为她攒了好久的钱，买了你想要很久但却一直没买的游戏机，想要你回家看看她给你准备的惊喜，但现在你理解了这一点却已经晚了，已经没有意义了，彼此已经分道扬镳各行各路了。 所有的后知后觉都是最最要命的事情，因为这代表了“后”知，代表了“后”觉。 而“后”，就代表了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么，倘若说后知后觉是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情的话，那最美好的事情是什么呢。 这一段故事，还没有过去。 ——它才刚开始。 “唔……” 走在夜晚的港区里，小提督看着头顶的星光璀璨，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 平心而论，这个夜晚真的很漂亮，都说月明则星稀，因为当月亮的光照太强时星光的璀璨会被遮掩，彼此像是某种互斥的存在，让人只能在明月夜中看到月光而看不见星光。 但今天却不是这样的，明明月亮很漂亮，但星空却依旧璀璨，星星点点的，像是漆黑的幕布上不仅有着那轮璀璨的明月作为主光源，那星光也同样不想自己的光芒被它遮掩，在亿亿万万光年开外朝着这颗星球映照着它那羸弱，可却又纯粹的光芒。 男孩有些焦虑，焦躁，以及苦恼。 自那天在信浓的宿舍被信浓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第一次经历成年人的快意，被这浪潮弄得有些恍惚的男孩迷迷糊糊的就这样睡了过去，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信浓那不着寸缕又雪白细腻的美背，蹑手蹑脚猫猫祟祟地从床上爬起，捡起自己的衣服就离开了房间——男孩甚至是在信浓宿舍的客厅里穿好衣服的。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信浓有没有醒来，但想来应该是已经醒了吧？ 信浓虽然在生活中有时候会给人一种“笨笨小女孩”的感觉，但她其实并没有赖床的习惯。 而那个上午，早已天光大亮。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男孩吃过早餐后就继续前往了每日待着的最多的提督府里开始了今日的工作，平日里那能够很快速很高效解决的文书在那个上午就像是天书写的一样，小提督花了比平日里更多的时间去处理，等得“下了班”从提督府走出来的时候，头顶已经如此刻这般都是夜幕星光了。 ——他平时顶多傍晚，还在黄昏时就已经解决这种量级的工作了。 一天这样，两天这样…一开始男孩还以为自己只是刚接触到了“这些事情”而有些心痒痒，总以为自己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但今天距离当时在信浓宿舍做了那件事情已经过了一周了，可他却还是没有半点“恢复正常”的迹象。 心里的这种感觉又是什么呢…是自己对于舒服的期许，是对于信浓的渴望，还是说，这就是那在无数作品中都一直被歌颂被描述的，爱呢。 “咦…这里是……？”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今天下了班的小提督也没有想着第一时间回自己宿舍休息，而是就在港区里散步乱走着，走到哪是哪，也不去考虑目的地之类的东西。 毕竟都是自己的港区嘛。 等得回过神来时，男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港区里的一个，自己之前一直没有来过的地方。 居酒屋。 ——随着时间的推移，比起刚开始那会还凑不齐一个舰队的真萌新期，现在男孩的港区里已经有了几十位舰娘的存在了，而当人数逐渐上涨之后，有些东西也需要被提上日程，就比如舰娘们的休闲娱乐之类的事情。 虽然目前他的港区还没法做到那些自诩为“咸鱼”的老提督们能够做到的那样，什么图书馆啊、电影院啊，甚至是有一个专门的宴会厅啊之类的程度，但一些规模不大可却又能给姑娘们带来放松的设施，男孩的港区已经建立起来了，毕竟作为守护人类的存在，总督府对于这种经费的下放可以说是完全不会有任何卡脖子的行为，甚至还会主动问你这一批经费够不够。 而男孩此刻，眼前所看到的，就是前不久开起来的一间日式的居酒屋。 “……打扰了？” 思来想去，尽管在他这个年纪喝酒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也并不打算今晚有什么“借酒浇愁”的行为，但反正既然自己已经走到这里了，之前也没有来看过的话，那今晚拜访一下自家港区里的居酒屋应该也不是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 大不了找居酒屋里的姑娘给自己一杯柠檬水就好了嘛。 在拉开那日式推拉门、走进居酒屋之后，在看见“老板娘”究竟是谁的瞬间，男孩忽的愣了神，连带着居酒屋里的老板娘也同样如此。 “欢迎光临～想要来点什么……啊，提督！咳咳……客、客人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有什么喜欢的酒吗？还是需要我来为您推荐呢？呜…别、别憋着笑啊……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听得那推拉门的声音，在吧台后面处理着那些小提督看不懂的瓶瓶罐罐的少女现实下意识地招呼着“新客人”，等得抬起头来望向门口，发现是自家提督的瞬间，那一个星期前满是御姐气场的信浓在此刻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就连面色似乎都红润了几番，看着眼前这一幕，走近到吧台前坐下的提督只是微笑着。 他没有想到居酒屋的老板娘是信浓，也没有想到，这位在自己脑子里一个星期都挥之不去的身影居然也会有着这样的表现。 明明在踏进这个居酒屋的门之前，提督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再见到信浓时，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毕竟从那以后的一个星期两人就都没有私底下见过面了，或许还是那心中的纠结、那胡思乱想让两人一时间都无法正确的处理彼此的关系，下意识地在逃避着彼此的见面。 但，当真见着了，他却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好像并没有这么难。 就如那天信浓所说的，自己并不讨厌信浓，甚至相反的是自己其实心里也很喜欢信浓，这种所谓的喜欢和爱之间究竟有什么差距，他不理解，但他或许确实不应该逃避彼此的会面。 学会正确处理自己跟舰娘之间的关系，也是每一位提督的必修课。 “提、提督…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小酒馆来……” “——信浓姐姐的这身衣服真好看呢～” “唔诶……～！？” 望着提督带着笑容一直走到吧台前坐下，也不说话的模样，信浓咬了咬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家里提督也不过才1×岁，若是给提督调杯酒喝似乎也说不过去。 随手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给提督，信浓从吧台后面走出坐到了他的身边，刚想找个什么话题聊一聊的时候，就被提督这句话给乱了芳心。 “真的很好看哦～” “谢、谢谢提督……？” 信浓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日里的衣服。 尽管主题的色调还是一个蓝紫的深色并且其上有着翠绿和梅红的点缀，但信浓此时穿着的并不像是平日里的裙子或是作战时的甲胄，而是一套非常好看的和服，浑身上下只有胸前那抹雪白暴露在空气中，这似乎也是信浓一直以来都喜欢的一种衣服风格。 但不管是和服的修身而显出的纤细身姿，还是衿下那露出的丝袜，配合着那几乎露出整个脚背的高跟鞋，头上扎着单马尾、缀着花簪的模样将这位平日里的笨笨小装母变成了那满是风韵和韵味的成熟老板娘——若是此刻的信浓并不娇羞于少年的夸赞，或许这种意味会来得更甚。 “唔，我还一直都没有来过这里呢，正好今天闲着没事到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来，想着来都来了，也就进来看看，没想到居然是信浓在居酒屋里‘当老板娘’呢……～” 少年脸上带着一种很干净的笑容，就好像此前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关系还是如之前那般的纯粹一样，这并不是说对于少年而言，之前跟信浓做的事情是可以很简单就揭过甚至是什么“拔屌无情”之类的事情。 而是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复杂，那么困难。 “啊……” 面对着少年的话语，信浓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下意识地就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清酒的味道对于不喜欢的人来说并不好喝，但现在这抹酒精绽放于自己舌尖的清爽却成了信浓冷静下来的最佳借口——明明酒精这东西从来都是一个罪恶的代言词，多少悲剧的发生都是因为酒精的存在。 但她现在，也只剩下喝酒这件事是她能做的了……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间也再没其他话语，尽管彼此手中握着的杯子里装着的看起来都是无色透明之物，但会来居酒屋的人里，也只有少年的杯子是真的装着一杯水的。 这份沉默并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那厌恶下的沉默，虽然信浓和少年一时间都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但在这沉默的氛围之中，两人却很微妙的感觉到了一种安静的放松。 在真的见面之前，其实不止是少年的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道如何处理他跟信浓的关系，就连信浓在这几天里其实也同样如此：自己当时会不会太着急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超出提督的底线了、自己之后该怎么面对提督……心乱如麻的二人很默契的在这一个星期里都没有再次见面，亦或者说他们二人都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再去面对彼此了。 但在这一刻，真的见面，真的坐下了之后，彼此却发现面对对方好像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多少人在说再见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而若是当初真见了最后一面，这句再见会不会说出口也又是一个问题。 将想法憋在心里，没有面对面地实际交流一遍，这样的事情不知导致了多少悲剧的产生。 但也幸好，他们二人并不是争执着、吵架着、彼此做了什么伤了对方心的事情。 他们只是，两个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心中爱意的笨蛋而已～ “提督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唔，我也只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一下子就逛到这来了……该说是心有灵犀～？” 并肩而坐的两人并没有将视线放到对方身上，两人都像是镜子里映出来的一般，双手握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只不过，一人的杯中是清酒，一人的杯中是清水罢了。 “这样啊……” “嗯……”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尽管说不上“尴尬”这样的情绪，但一时间不管是提督还是信浓，两人确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抛开提督和舰娘这固有的关系外，两人都不知道彼此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说是情侣吧，可彼此又似乎并没有说出什么表达自己心思的话语来确认关系；而若说只是单纯的提督和舰娘吧，那一个星期前做的那事儿…不管怎么说似乎都不像是正常的提督舰娘之间会做的事情…… 想到这，两人都很默契地一同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而却又因为这彼此之前无需言说的默契让两人都感到了一些…欣慰？ 开心？ 总而言之，坐在吧台前的二人也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嗯…居酒屋的生意如何？” “啊……” 或许是因为今天到来的时间比较晚，加之本身港区里会来居酒屋的姑娘又没几个，没话找话的小提督望着整个居酒屋只有自己和信浓这么两个人，也是尴尴尬尬地问了这么一句。 “今天、今天比较晚了一些…刚才还有人在酒屋里的，也正是提督来之前没多久才离开的……” “啊，这样啊…哈哈，看起来是我来的时间有些不凑巧了呢……”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是不是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总是这样，当你不觉得眼下的氛围是尴尬的时候，就证明了彼此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来，而如果当某一方甚至彼此双方都感到“现在的气氛是不是有点尴尬”时，那种为了破除尴尬而找的话题往往会让人更加尴尬。 不、不是这样的啊喂…！？ 眼神的余光看着信浓坐在旁边因为尴尬而不停倒酒喝酒的模样，男孩的眼角嘴角都有了些不自觉地抽搐。 自己身为提督，跟舰娘的交往方式什么的明明就是成为提督前的必修课啊？！ 甚至、甚至就连关于Sex之类的东西，当初学院也不是没有教过……怎么现在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啊喂？！ 拿起杯子来再喝了口，把整个杯子里装着的水都给喝了个精光后，男孩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深呼吸了几下，正打算跟信浓说什么的时候—— “诶嘿嘿、提督…喜欢……♡～” “……信浓？” 等得少年朝着信浓的方向转头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信浓已经用着一种迷离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了。 酒精的香气混杂着信浓身上固有的体香，变成了一种让人很想要去多吸几口的清甜，原本少女那白皙的脸庞上已经带上了些许泥醉下的红染，配合着那毫无掩饰的直白目光，少年一时间愣愣地望着信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提督、喜欢…嗯啾呜……♡～” “等、信浓…嗯呜唔……～？！” 吻吗，吻吧。 醉在那满天星河中。 醉在那满船清梦中。 醉在眼前这位…自己爱到无法回头的人儿怀中。 “啾、啾呜……♡～” 保持着这样一个亲吻的姿势，信浓轻轻拉着少年从椅子上起身，转身走到了吧台后面，随手按了按吧台操纵台上的某些开关，顿时，整个居酒屋的灯光几乎都消失殆尽，若是此刻有人从外面看着居酒屋，只会觉得眼下这会居酒屋已经关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在这吧台后面，有着这么一个昏暗的筒灯还亮着。 映照着眼前这位被信浓压在身下的少年…和信浓脸上的那抹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