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最近各种朝会廷议等公众场合上,薛崇训都表现得很沉默很低调,今日紫宸殿的廷议他却是一改常态十分活跃,当然是因为在那里推销自己的“钱法”。 就连坐在皇位一侧珠帘里的高氏,也可以很自然地多瞧薛崇训几眼了,因为他在殿中一直说话嘛,听众去看正在说话的人是自然而然的事,她此时便不担心被汾哥怀疑二人“眉来眼去”。 薛崇训在那里面对朝廷诸大臣,说得十分起劲,“三年前改漕运法,不过将规矩稍加变动,使用分段运输便能事半功倍。现今回头一看,三年以来长安可曾缺少用度?三河法不仅增加了运量,更节省了民力,臣民称颂朝廷为民作想办了实事……故事在人为,法旧则新之。今日我提改‘钱法’,也能对民生大有裨益,望陛下圣断。” 汾哥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偶尔还微微点点头,好像很认真在听一样,他是不是在走神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薛崇训也不计较,因为他名为向皇帝进言,实则是说给在场的宰相大臣们听,他们认同了,事情就可以办,根本不用管汾哥。 薛崇训继续道:“大伙想想这样的事,如有一士子饱读经书之后欲游历天下增长见识,一出家门便是数年,带足盘缠就极不方便;这时有了纸钞,一张一贯面额的纸钞又轻又便于携带,一叠纸便能走遍天下,何其便利!诸公又想想另一个场景,某长安商贾要东去买茶,先要运大量财物过去,路上还可能遭遇盗匪,运送困难风险一大,成本就高,故长安茶米都很贵;假如有了纸钞,他随身将钱藏于衣内,随河东去,谁知道某身上藏有大量商款?节省商业成本,自古柴米茶价下跌乃太平盛世之兆,既能与升斗小民以实惠,又可增收商税而无怨言。何乐不为?” 这时庙堂上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嗡嗡的有些嘈杂。张说回头对窦怀贞笑道:“窦相公觉得晋王之法如何?他这么一说还真那么回事儿呢。” 因为大家是私下里小声议论,窦怀贞便以开玩笑的口气道:“我倒不信薛郎平白无故地帮咱们政事堂操心起国策来了,多半是对他有好处的事儿,才会如此卖力。” 张说道:“那是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设户部钱行改钱法对治理国家无甚害处,总比他央着咱们帮他卖官好吧?” “恐怕不只是钱的问题吧?” 户部尚书萧至忠插话进来淡淡地说道,“俺晋王的说法,国库开销用钞,那钱行和户部施政便绑在一块儿了。以后咱们发道政令想要顺利施行,缺了钱行缺了晋王支持参与,能顺利得了吗?” 张说打着哈哈并不表态,窦怀贞作恍然状:“萧兄一提醒我才醒悟,薛郎这是在布局了啊。” 萧至忠点头低声道:“这一点薛郎比殿下(太平公主)做得要高明,以前咱们卖官,搞得民怨四起,特别遭士人诟病。薛郎不动声色,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野心却不小,直接要染指国家财政,被人抓不着诟病把柄,不可谓不高明。不过大伙可得想好了,这事该怎么办?要顺水推舟么?” 几个人都是默然不语,这事儿往深里想,却是有点严重…… 太平公主专政那是李家的人,薛崇训毕竟是个异姓王爷,而且是男的。 多数人是不敢顺水推舟的,但也不会直接地去反对薛崇训,他们有什么必要和太平公主的儿子对着干? 装聋作哑比较明智。 薛崇训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他也不相信自己那点并不深的局没人看得透,朝里的相公都不傻,很快就能看破…… 但庙堂之上其实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大家多半都是用阳谋,正大光明地布局。 阳谋与阴谋不同的便是:我告诉你要干什么,你就是没办法。 不料正当薛崇训志在必得时,忽然有个声音大声道:“我反对这样改钱法!” 众人惊诧,转头看时,只见是刚立为太子的李承宏。 这厮虽然手中无权还被弄到众王子府监控着,但名为太子可参与廷议“观摩学习”,造成了灯下黑,大伙都没注意到这个太子,不想他一鸣惊人,开口就明目张胆地反对晋王。 薛崇训也是一愣,沉住气看着他。 李承宏很有风度地向薛崇训点点头道:“晋王,我只说公事,并非对你的为人有意见。” 薛崇训“哈”地张嘴淡淡一笑,“请太子明言,我提出改制钱法有何不妥?” 李承宏神情自若,但眼角露出一丝冷意,回顾众臣道:“治理天下者,朝廷。大唐朝廷是什么,是陛下和三省六部,国柄大权应集于此。晋王欲开户部钱行印发纸钞,并要国库支用钱行纸钞,便是染指国柄!今后户部是听萧相公的还是听晋王的?又或是国家财政需得和晋王商量着办?此中关节,诸公不可不明!” 薛崇训被当众打脸自然心下不爽,便回敬道:“太子倒是先弄清楚啊,薛某本就是户部侍郎,一部尚书侍郎商量政务有什么奇怪的么?” “晋王什么时候做的户部侍郎?”李承宏愕然。 周围顿时响起一点压抑的笑声,李承宏觉得有人在嘲笑他孤陋寡闻,脸色顿时一红。 薛崇训道:“三年前我就是户部侍郎兼转运使,您以为三河法是谁弄出来的?不是近年漕运量增大,京师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说不定得时不时去洛阳就食啊……以前有正式公文任命我做户部侍郎,到现在还没有撤职的凭文。” 他最后忍不住带着攻击性的口气说道:“太子还未执政,难道就急着要撤咱们的职了?” 庙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薛崇训那句话很简单,但是在这种场合说出来非常言重,极具挑衅。 意思好像就在说:你都没掌权就迫不及待要夺老子们的权,老子们会愿意让你掌这个权么? 李承宏没想到自以为思维敏捷地看透了薛崇训的奸计很牛比,没想到搞成这样,弄在那里不上不下,下不了台阶。太子当成这样也真够窝火的! 就在这时,左相陆象先淡淡地说道:“太子初登庙堂,对前事今事了解不深实属情理,他不知道晋王兼着户部官职,方才有所质疑,并无恶意,老臣以为情有可原……不过老臣斗胆谏言,太子年轻需时日学习通晓政务,切勿急躁。” 陆象先自然不愿看到事态升级,所以才出来平息,一边说好话一边说歹话,谁也不得罪,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承宏算个精明的主,一听有人解围,也顾不上动气莽撞,急忙顺着台阶下来:“左相所言极是……” 短暂的矛盾渐渐缓和下来,但是大伙都看得明白,太子现在根本不是对手,现在大家应该站那边显然是一目了然了。 最没骨头的窦怀贞反应最快,立刻就问薛崇训:“晋王所言纸钞,既然朝廷能印,民间也私印。暴利之下必有以身试法者,查之不绝会不会造成泛滥之势?” 他这么一问,看似刁难薛崇训,实则就是帮他说话了。 既然人家一帮幕僚谋划出纸钞的方案,哪里在细节上没有准备的? 窦怀贞不愧为官场老油条,拍个马站个位简直可以做得滴水不漏,根本就没有阿谀奉承的感觉,就润物细无声地拍出马屁来了。 薛崇训便神情自若地解释道:“自然要多方防伪。首先是质材,要用桑皮加特殊配料造纸,控制原料,保密配方,便可使仿制困难;然后是用印,印中带暗记;还要编码,三年以旧换新,如发现有数字重复便有作假,就要严加追查。最后便是重赏举报者、严惩造假者,以儆效尤。如此一来,也许无法完全杜绝造假,但绝不可能造成伪币泛滥。” 窦怀贞又问:“薛郎言新铸银币,为何没有金币?黄金价贵,也是便于度量携带之物啊。” 薛崇训笑道:“那是因为金与银兑换比例本身就在变动,黄金更有成色区别之大。一两银子换一千成色好的铜钱,恒古不变,银币便于度量;而金银之兑换却不同,我朝开国时银少,一两黄金只值四两白银,现在银矿开采,商业繁荣,兑换比例大大增大,与世而变也。故只造银币,以两钱银为一枚,换钱二百文,再配以大小面额纸钞,使得钱币标准度量,必将大大促进商贸繁荣,增加朝廷税赋,国富民强!” 两人说得热乎,窦怀贞尽挑些没难度的问题“刁难”,自然是让薛崇训对答如流。 这时陆象先说了句比较公心的话:“自古农人充实仓廪,工匠修筑广厦,而商贾逐利轻义,逐利者太众未有生产,图耗五谷衣物,非国家之福。” 薛崇训笑了笑,心道士大夫的思想毕竟比较狭隘,不明白商业促进社会发展的作用。 他也不想和陆象先争论这种问题,和一个老头子争论原则性的认知,不是蛋疼么? 便轻描淡写地说道:“商贸繁荣,各城各市人烟密集繁华,不失为盛世之象,害处并不大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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