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长安城东北角的入苑坊引城外的河水组成水系,修建了无数的水榭楼台,种植奇花异草。 小桥流水、富贵院落比比皆是,如今这个地方,比当初兴庆坊的五王子府修得还要漂亮。 此时春风来袭,万红含苞待放,在带着温暖气息的春风中羞涩欲放,真真犹如天上人间一般。 日夜笙歌,丝竹管弦之声无一刻停息,随处都能看见娇美的小娘。 太子李承宏就住在这里,他看到这样秀丽的风光每每会叹一句:真是个消磨志气的地方。 现在他正在和太子府的官员下棋。 权贵阶层的生活很优渥闲适,大伙喜欢的事,无非就是马球、宴会、歌舞、诗赋等等,还有就是围棋,围棋在此时是很受人们欢迎的,规则与后世的规则大同小异,不过现在是白子先行。 窗外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但若有若无的声音很小,太子府还是比较安静的,多数时候对弈的两个人都沉默着思考棋局,偶尔闲聊几句,然后就是“啪啪”的落子之声。 古色古香的屋子,土夯板筑的墙壁上裱着淡雅花纹的墙纸,木雕窗户华丽优美,地板上一尘不染,就算直接坐在地上也不会觉得脏。 不过他们是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几旁的蒲团上的,李承宏跪坐着,对面那夫子却是盘着腿很放松地坐着。 太子下了一步,然后等待的时候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李先生觉着晋王有了大笔进账,会用来做什么事?” 老夫子叫李闻达,和唐宗室一个姓,不过天下姓李的人本就多,总是遇到国姓之人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李闻达随手放了一颗旗子,说道:“太平公主怎么做,他也会那样,说不定还会做得更好……‘钱法’比‘斜封官’的法子高明罢?” 太子皱眉道:“李先生所言极是,届时他收买一大批人才,势力更甚!又与宫中高皇后内外勾结,咱们李唐江山尽落他人之手!” “殿下先沉住气,这事儿没法子了,晋王一定会通过皇后促成钱法,朝中相公们都受过太平公主的好处,谁愿意站出来反对?事已至此,再纠缠已是无益……殿下,这盘棋您输了。” 李闻达指着棋盘从容笑道,“承让承认。” 太子低头一看,神情有些难看。 “方才殿下分心,所以败得很快,唉,本想让一手的。我那匹马值不得多少钱,输给殿下换一件宝物可是赚了呢。” 太子道:“骏马不在价值,在于个人喜好。我喜欢白马,李先生那匹白马长得高确是难得。” 李闻达道:“看是好看,不太中用。要速度没速度,要耐力没耐力。殿下喜欢,牵去便是。” “不行,说好了赢棋才赢马。”太子皱眉道,“还没下完,我不觉得输了。” 李闻达愕然看着棋盘:“虽然还有空地,按规矩不算下完。可大势已定,明摆着的事儿,何必再下满了才数?” 太子道:“照您这么说,当初韦后安乐公主将朝政尽握于手,内外地方都快布满了,大势已定,何以还会让别人有翻盘之机?” “老朽说的是棋,围棋虽精深,但规矩是死的,怎么能和庙堂之变幻相提并论?” “棋也是一样,李先生就陪我多下一会,拭目以待。”太子执着地说。 李闻达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趣地摇摇头,只得继续奉陪。两人重新沉默下来,周围只剩下“噼啪”落子的声音。 过了许久,李闻达“咦”了一声,恍然道:“前两步大意走错了。” “不准悔棋。”太子笑道。 “不过是大意了,算什么事儿。”李闻达也笑着争执道。 “那好,准你悔两步,不然白马给我了你也不服。” 于是李闻达拾起两颗白子,太子也拾起两颗,重新来过。不料刚下没几步,李闻达又纳闷了:“怎么还是这样?” 太子哈哈笑道:“要悔棋至少是十二手之前,那时候李先生就开始失误了。” 李闻达把手里的旗子丢回瓷罐:“老朽认输。” 太子得意地抱拳道:“承认承认。李先生那匹马……不过你一会可以去马厩任意选一匹。另外我这屋里的金银器物古玩字画,随意挑一样罢。” “老朽怎地好意思。”李闻达道。 太子正色道:“你真得挑一样,不然我反倒觉得自己小家子气。” “那老朽便恭敬不如从命。” 李闻达站了起来去看墙上的字画,不动声色道,“虽然殿下出奇制胜令老朽心服,可是为人做事要是太计较输赢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李先生之言。” 太子沉吟了片刻又道,“钱法此事,我试着赢一手,不料很快发现机会不大,现在想来,罢了只能如此。方才李先生不是说过么,下棋是下棋做事是做事,不能混为一谈……既然他优势在此,我又何必与他正面相争?另辟蹊径方是赢棋之道。” …… 太子李承宏的一手牌确实是烂得没办法,比当初李隆基手里的东西差得十万八千里。薛崇训并不把他当作劲敌,一颗绊脚的石头而已。 李隆基当时是太子监国,虽然势力比太平差,但手里是有人可用的,最初朝里也有宰相支持。 而且推翻韦后的唐隆政变是匡扶李唐大权的义举,他在禁军和士族心中都捞足了名声威望。 反观李承宏有什么? 除了太子身份几乎一无所有。 他的父皇还是太平公主扶上位的,比中宗、睿宗还没有建树;又看庙堂之上,各个派系的宰相大臣没有一个愿意站他那边。 禁军里的武将同样是太平党旧臣…… 现在太平公主虽然不能管事了,但朝里的格局和当初韦后当政时几乎一样,从军队到朝臣,全是别人的人马。 当初有李旦、太平公主一脉比较厉害的人还在;如今还有谁? 李家血脉里接近权力中枢的人,无非就是高宗和武则天的几个儿子那几脉,其他宗室的血亲都隔得远了,到现在几乎不再有任何根基。 武则天三个儿子,章怀太子李贤、唐中宗李显、现在的太上皇李旦(庙号睿宗的人)。 章怀太子有几个儿子,大部分在武则天朝死掉,只有当今皇帝李守礼一个幸存,然后李守礼开枝散叶,有几十个子女。 中宗李显四子到如今已全部凋零。 长子死于武朝;次子李重福在中宗时争夺太子位失败,被贬外放刺史,睿宗登基时,他在均州称帝中元、年号克复,并自均州乘驿到东都洛阳,以期西进潼关入长安,争夺皇位,被屯营兵追得逃到山中,跳水自尽;三字李重俊以太子身份发动政变失败被杀;四子李重茂十六岁即位登基,不料即位后不足一个月,临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联手发动政变,他就被从皇位上弄下来了,在昌元二年“病逝”房州。 李旦一脉,景云政变时,几个儿子全被太平公主党羽杀掉。 三子李隆基逃跑,于去年在洛阳发动政变,集结军队西进潼关,被晋王薛崇训率官健军诛杀。 李旦现在已是孤家寡人,在三清殿修仙。 就只剩章怀太子之子李守礼,被稀里糊涂地弄伤皇位之后,太平公主却一病不起,留下一个烂摊子,他是无能为力,每日便在太腋池之畔寻欢作乐消磨时间。 他一向都是这样浑浑噩噩,所以在章怀太子的几个儿子都被武则天弄死了,他活得好好的,应该有他个人的原因。 李守礼在幽州做刺史时,除了玩女人就是打猎游玩,公事家事一概不管,所以他的子女虽多成器的没几个。 儿子多数不务正业,女儿放荡不贞。 武则天死后到今二十余年,唐朝廷内外政变多达数十次,极大地削弱了李唐气数。 本来天下人期望李隆基重试残局,一振乾坤,不料功败垂成现在依然是过去的一副样子。 唐朝政局一直未能长久稳定,但社会是在不断发展进步的,生产物品日益丰富。 上层的动荡在国力强盛的条件下消化,没能造成天下大乱。 期间外寇欲趁机入侵,草莽欲趁机起事,都被强大的唐军正规部队打得满地找牙,吐蕃就在前年大败,丢失东线大部战略要地。 这是个奇妙的时代,上层格局的不稳定与社会的开放发展并存于世。 形成如今这现状,李家气运微弱,无论谁想重拾残局只会越来越难,从中宗恢复李唐,到李隆基试图重振旗鼓,再到如今李承宏,一次比一次条件苛刻。 李承宏面对的摊子更困难,几乎没有借力的地方…… 薛崇训安静的时候也在思索这些大势玄虚,他并不认为李承宏能肩负起复兴李唐的大任。 条件太差也就罢了,也看不到李承宏身上有什么逆天的本事。 在薛崇训眼里,李承宏的能耐差李三郎不只八条街。 既然是这么一个状况,薛崇训应该采取的姿态就理清了,既不是韬光养晦(养给谁看? ),又不是轻举冒进…… 而是闷头发大财,经营布局自己的权力链条,培植压倒性的势力,是他自认最明智的干法。 所谓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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