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雪没有下了,天空湛蓝阳光娇艳,可这边的太阳仿佛和长安的太阳不是同一个似的,明亮却无温度。 白茫茫的雪地放射着骄阳的光辉一片亮堂,寒冷的空气却依然如故,更比下雪时还冷。 蜿蜒的湟水静静地躺在大地上,一动不动的就像冬眠的蛇,结冰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如一条银白的丝带。 自西海(青海湖)以东,从西向东石城堡、鄯城、鄯州都在湟水一线,这条河不知见证了各族多少生死存亡的故事。 此时又有八千余唐军列成整齐的队伍沿着河岸西进开赴前线,静静的湟水延伸深处,仿佛能听到战鼓擂擂。 一句“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仿佛就能诠释一切。 剑南军主力照样分作三军,前锋以骑兵营及几个胡骑团开路,中军为步骑主力,后军多粮草辎重。 沿路的积雪早被踩成了碎冰坚滑难行,步军士兵在鞋子上横系草绳,借以抓地。 薛崇训的卫队飞虎团也在中军,中间护着一俩州衙的马车,里面有俩小娘子。 军队本来是禁止带女人的,但薛崇训并非武将,他要带也没人难为。 车里的两个女人,一个是薛崇训的内眷程婷,她倒没有意识到薛崇训带上她是怕鄯州有什么闪失;另一个便是张五郎的情人蔡氏。 那蔡氏得知薛崇训要带援军救人,便见了程婷,央求着一块儿去见张五郎。 蔡氏以为是薛崇训的努力才得以派出援军,自然是千恩万谢,对薛崇训一家感恩戴德。 程婷却是实话实说:“前儿郎君去廊州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好像没有结果。后来是节度使亲自下令,剑南军才领命出发。” “若非薛郎多方奔走,节度使也不会这么快下令。” 蔡氏一面说一面双手合十,秀美的脸蛋上表情十分虔诚,喃喃道,“希望老天保佑五郎平安无事。” 程婷听这小妹丝毫不掩饰情意,也不禁轻轻挑起车帘的一角,去看外头骑马的薛崇训,他和主将李奕、副将黄忠厚在一起。 他们好像在说着什么话。 一路上李奕因为心情良好而活泼多言;而那黄副将却不善言辞,木讷沉默,但这个老头才是这股兵马真正的掌舵人,主将不过是摆设。 李奕不时就转头和薛崇训闲谈,这时又没头没脑地发了一句感言:“吐谷浑人号称二十万大军,鄯城只凭四千官兵竟守了两月余,真真让人敬佩。那吐谷浑劳师动众耗在彼处没捞着半点好处,怕是肺都气炸了。” 薛崇训想到鄯城无粮,便随口说道:“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不料他这句话歪打正着,刚没一会前军斥候就奔到中军来报:“鄯城城破,敌兵攻入城中放起火来,只见城中大火冲天。” 众将听罢神色都是一沉,李奕骂道:“这么久都守了,多坚持一天都不成!这帮人怎么在节骨眼上出事儿?” 薛崇训忙道:“快调骑兵先行援救!” 剑南军和其他唐军配置一样,都是有步有骑步骑协同,还有各种军械物资,正常行军一天最多走几十里地。 整支兵马要到达鄯城,就算急行军也起码还得半天时间。 众将都把目光聚到黄副将的身上,却不料主将李奕。有部将劝谏道:“敌兵人多势众,如我马队孤军冒进恐是杯水车薪,反而白白葬送。” 有人又道:“等咱们主力到达鄯城,恐怕鄯城疲惫之师早就葬送。咱们都走半道上了,就这么前功尽弃实在窝火!” 薛崇训只关心张五郎的死活,当即便说道:“无论如何也得救。” 说罢喊了鲍诚过来下令道:“立刻率飞虎团奔袭鄯城!不把张五郎弄出来,提头来见!” “末将得令!”鲍诚抱拳道。 “慢着。” 黄忠厚总算说话了,他皱眉沉吟片刻,一脸老脸上的黄黑皱纹更深,抬起头来时已是一脸决然之色,“卫国公的卫队如能赶上前锋马队,便一起冲鄯城罢。” 一个部将愕然道:“副帅三思!” 黄忠厚冷冷道:“传令,前锋轻骑冲阵,中军加速行军!” 旁边的人又劝:“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劳师奔袭,败绩难免。” 黄忠厚鄙夷道:“纸上谈兵,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丢师自当刎颈谢罪。”说罢执意派出人加急传令前军奔袭。 飞虎团也丢下所有东西,众将士只带兵器马匹飞奔而去。 两百人的马队,又是长期在一起的精锐,少了大军行军的诸多限制,只顾加鞭赶路便是。 …… 鄯城外的吐谷浑军已从西门杀进了城中。 当时城中唐军兵变,钟声一响,南大门的守军全部冲向西城厮杀,陈团练率西城泅营等部迎战,鄯城四门两道大门已不设防。 吐谷浑人见得这个状况,不发动进攻才怪,他们根本不担心是计,城中就那么点兵马还饿成了那样如何伏击? 敌兵从西门涌入,陈团练部腹背受敌死伤惨重,遂沿着街巷向城北行辕跑,又传令北城守军放弃城头增援。 兵变一起,有的加入罗都尉他们的队伍,有的仍听陈团练,唐军完全放弃了城防,全在城里混战。 又有吐谷浑兵杀进来,巷战四起,吐谷浑人却不管唐军内部的阵营,只要见着汉人无论军民一律杀戮,又在城中放起火来,一时烟火冲天。 民宅多是土木结构,房梁、门窗还有房内的家具物什易燃物很多,火灾一起又有兵祸无法及时救火,火势更是蔓延。 很多百姓被迫跑出来逃生,遇上乱兵便被屠戮。 整座城池都笼罩血与火之中。 吐谷浑汗王于城外中军的大帐前远望这座古城的火光,不由得感叹道:“坚城必从内破。”他的看法和薛崇训倒是有异曲同工之意。 一旁的大相伏吕并没有因破城而高兴,一脸阴沉。 确实他们没啥值得高兴的,被吐蕃人胁迫攻唐,打了这么久才下一个城,实在得不偿失,赔了老本。 “卑劣汉人最喜内斗,他们对自己人的仇恨尤甚外人。” 伏吕唾了一口,“如趁其内乱衰弱之时再动手,也不是今天的结局。吐蕃人的脑袋里塞了羊毛才现在开战,白费力气还得拉上我们垫背!” 慕容宣淡淡地说道:“唐人杀了迎亲使,逻些城自然要开战以示强,迟早还是要议和的。积石山的吐蕃大军已在准备退兵,咱们也应早作准备,不然等陇右军腾出手来截断了我们的退路,恐怕不妙。” “这个城池费了咱们那么大的劲,先屠平了再说。”伏吕愤愤地说。 慕容宣道:“与人结怨有何益处?” 伏吕冷冷道:“汉人不可靠,王上勿心存倾向之意,更不必畏惧,他们外强中干仗着人多而已。” 慕容宣轻轻摇头,从容缓慢地说道:“人不仅要尊敬神灵,也应该尊敬对手;不仅要看到他人的弱点,也应看到他人的长处。我观古籍,知上古之时中原土地本有许多族人,独唐人先祖在万千年的漫长光阴里战胜了所有的对手,到如今占据大片的草原、富庶温暖的土地、取之不尽的河流。数千年长盛不衰之族,岂有一无是处之理?” 就在这时,一个穿皮甲的将领策马到营前下马后疾步走了过来,将手放在胸前躬身道:“禀王上、大相,游骑探报,唐军援兵已从鄯州出发,正沿湟水而来。他们的前锋马队行军快速,我们便让伊娄部到东边盯着去了。” 伏吕忙问道:“有多少人?” “步骑不足万。” 伏吕听罢略松一口气道:“那不是程千里的主力,一定是鄯州城里的那股剑南军……他们放弃了陇右郡(鄯州)?” 慕容宣沉吟道:“唐人定然也得知吐蕃人要退兵,料定我们不敢继续东进深入。” 伏吕道:“当然,吐蕃兵都要跑了,现在陇右聚有唐人重兵无机可乘,我们过去干什么?” 慕容宣道:“鄯城已无利可图,多行杀戮毫无益处。不要过多纠缠,现在就退兵罢。” 伏吕愤然,挥了挥拳头做着粗鄙的动作:“不足万人的人马,能奈我若何?这城费了我们那么大劲,不将其夷为平地难泄心头之恨!” 慕容宣的脸上毫无表情:“吐蕃盟军自身难保,如程千里趁鄯州援军缠住我军,突然调重兵直接北上,把大股人马摆到石堡城东面,我等该当如何?我称二十万人马,对程千里是多大的功绩,你应知晓。” 伏吕听罢冷静了许多,紧皱眉头沉吟许久才说道:“尊王上之命,传令各部准备退兵,让伊娄部断后盯住唐人。” …… 飞虎团随剑南军前锋马队疾驰到鄯城以东时,发现围城已解,只有一股吐谷浑马队站得远远的,并没有进攻的姿态。 而城里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好多百姓都从城门口跑出来了。 这时斥候来报,吐谷浑大股人马已向西退去。 前军本来是来冲阵破围的,结果没阵可冲,将帅怕中计,便叫人去城门那边带了几个百姓过来问话。 将领问:“城里有敌兵没有?”百姓们都说蛮兵走了,唐兵还在城北打,自己人打自己人。 大伙一听顿时明白:怕是发生了兵变。 鲍诚说道:“怎么打仗是你们的事儿,没仗打的话记得救火。我的任务是把五郎弄出来,既然能进城,先告辞了。” 说罢遂率飞虎团策马径直从东门入城,沿着城中的主干道向北而行。 只见大街两边尽是尸体,死的多是平民百姓,还有一些唐兵,鲜见有吐谷浑人的尸首。 许多从各坊逃出来的百姓见到飞虎团的唐军衣甲,纷纷在道旁指着各处的大火喊“救火救火”,他们并不知道曾经发生过军队吃人的事儿,所以好像并不怕唐兵。 飞虎团将士们一边走一边回话道:“后面还有更多兄弟,让他们救。” 众军来到城北的横向大街上时,果见行辕门口还在血拼。 两边都是衣甲不整的唐军,有的在里面,有的在外面,堵在大门和围墙内外械斗,整条街都是尸首不知死了多少人。 鲍诚大喝道:“住手!”但那些人根本不听。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晴天霹雳一般暴响:“援兵到,有粮了!”不是李逵勇谁有那么大嗓门? 一声爆喝那是震得屋顶上的瓦片仿佛都在响,乱兵们纷纷看了过来,打斗渐渐停息。 鲍诚见状趁势劝道:“大军到达,功过是非上头自有定论,你们还打什么?把兵器放下,咱们带了些干粮……” 飞虎团的将士们情知这帮兄弟早已饿得没法,纷纷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取了下来。 “当当……”许多兵器丢到了地上,那帮乱兵围过来拿吃的来了,围墙里面的兵也跑了出来寻食,大伙混在一起也不知谁是哪边的人,完全停止了械斗。 “我这里有煎饼。” 李逵勇刚刚取出一块大饼,立刻就被冲到马前的一个军士夺了过去,张嘴便咬,那货吃得长伸着脖子拼命往肚里吞。 李逵勇取下水壶道,“喝口水,别他娘的没饿死,给噎死了!” 飞虎团两百人,按行军惯例除了辎重携带的粮草各将士一般会随身携带三天干粮,足够剩下的鄯城军饱餐一顿,因为他们只剩下千把人的样子了。 鲍诚问道:“你们的人都在这儿了?你们将军张五郎在哪里?” 有人说还在行辕里,鲍诚听罢便和李逵勇等人向行辕大门走,刚走到门口,就见陈团练等十几个人迎面走来,后面还搀扶着张五郎。 只见张五郎面色苍白,瘦了一大圈,好在人还活着,让鲍诚李逵勇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五郎你搞得啥,怎么自己人打将起来?他们不听你的?”鲍诚顾不上见礼便皱眉问道。 张五郎面有怒气,咬牙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两个军士,身子立刻就摇摇晃晃的,那俩军士急忙又扶住他的胳膊,张五郎再次推开,“滚一边去!” 他随即冷冷看着陈团练道:“陈团练,你的翅膀硬了是么?食言违背答应我的事也就罢了,竟然软禁老子欲以活人为粮!如今激起兵变,丧命的几千将士如何交代?丢城后被屠戮的无数百姓你如何交代?!贼东西!” 陈团练面无血色地说道:“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但我从未想过要害五郎。” 鲍诚的心眼很机警,听了个大概二话不说,先走上前去拉了张五郎一把,把他弄到了飞虎团将士这边护着。 然后才冷冷道:“陈团练,你这回是错得不能再错,没法子救了。” 陈团练忙道:“鲍兄弟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在主公面前美言几句。” 鲍诚冷笑道:“你的脑子长了做啥用的?事到如今还心存侥幸,嘿嘿,干脆点趁早自行了断罢!” 陈团练道:“主公对我有救命之恩,鞍前马后也不能报之万一。” 张五郎盯着陈团练道:“事有一而再,没有再而三,这回砍了你的脑袋也不能赎罪,你还想活?” 鲍诚叹了一口气:“不是咱们不把你当兄弟,你这人是听不进人话,上回就点醒过你:自个是谁的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没个数?给你说句实诚话,免得死得不明不白,你就算丢了城、败了仗、甚至吃了人也可以活,但挟持五郎就必死!你现在敢挟持五郎,有一天是不是要挟持主公,啊?” “鲍兄弟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知道错了!” 张五郎没管他,只对鲍诚说道:“吃人之事决不能泄漏出去,否则我唐军脸面扫地。处死陈团练的罪名,便用挑起兵变的由头。” 他说罢抓住鲍诚腰间的佩刀,唰地一声拔了出来,“我亲手宰了这厮!” 陈团练愕然:“五郎,你虽是守捉但无权杀我,什么罪得主公说了算。” 张五郎提着刀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冷冷道:“给我站着!敢退一步躲一下,老子保证你满门抄斩!” 李逵勇等人见状都悄悄把手把在了兵器上,不动声色地盯着陈团练。 陈团练怔在原地,终于叹了口气道:“看在咱们同袍的份上,别为难我家妹子。”鲍诚道:“安心去罢,咱们飞虎团的人做事自有分寸。” 张五郎好不容易走到他的面前,提刀一刀捅了过去,“铛”地一声,没刺透盔甲,他的伤病还没好利索没啥力气。 这时张五郎双手抓着横刀刀柄抬了起来,一刀迎头砍了过去,“啊”地一声惨叫,陈团练捂住脸,鲜血顿时从指间浸出,但好像并未致命,他还在不断悲惨地痛呼。 “妈的,我这使不上劲,他骨头还挺硬!” 陈团练哭丧着一张血脸口齿不清地道:“您能痛快点么?来人,帮我把盔甲去了!” 刚去了兜鍪护头,脖子便露出来了,张五郎遂按住他的肩甲,拿刀靠近他的脖子,使劲锯了一下。 陈团练闷叫了一声,痛得急忙死死抓住张五郎的手臂,但刀锋仍未停下,又来回锯了两下,鲜血溅得张五郎一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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