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阿史那卓名为来自敌营的俘虏,却丝毫没有阶下囚的待遇,而是被薛崇训的奴仆士卒当成了“贵重物品”,她是大将军杜暹送来给王爷的礼物,自然不能对待太差了。 军中各种用度都比较粗糙简朴,不过大家还是为她搭建了一顶单独的帐篷。 阿史那卓待在里面看着收拾得整洁的空间和桌子摆放的荤菜素餐,心下还稍稍有些感激,在草原上请人享用食物也是一种友善的表现。 简陋的吊床上还放着一套干净的汉人男装,想着那些身披铁甲的粗汉能弄得如此细致真是不容易。 就在这时听得外面有人说起话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道:“刚出沙漠水源难寻,军中缺水,你们打那么多水来作甚?” 接着一个像士卒的人答道:“王爷身边的人传令咱们让突厥公主沐浴更衣,一会儿送到大帐去。” 阿史那卓听罢眉头一皱,下意识抓紧衣角,一时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微怒:“是谁献媚于王爷!大军驻扎于此,留宿妇人已是不合军法,念在是突厥公主可权宜处之,岂能再谗言主将淫乐?” 士卒道:“王国令见谅,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这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劝道:“少伯闲得慌管这事儿?晋王确是大军主将,他不还是皇亲贵胄么,一般的军法律法能约束贵族?你这么一说,杜将军送人过来不也是献媚谗言了,多得罪人的事,算了算了,走罢。” 过得一会儿果见几个士卒搬着东西进来了,其中一个不知从哪儿搬来了浴桶,还有两个提着热水。 “军中全是儿郎汉子,可没奴婢服侍您,您一会吃完饭自己收拾收拾。”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军士客气地说道,可能也是出身不好的人,对这些贵族的生活觉得神秘,就算阿史那卓是敌国的贵族,他也保持着应有的尊敬。 阿史那卓没好气地说道:“刚才那个王国令不是说军中缺水?我用不着浪费那么多水,北方干燥几天不洗澡又没什么不行的,你们抬回去!我也不去什么王爷的帐中!” 一个后生不客气地说:“您可别和咱们来劲,这里不是什么突厥汗国,由不得你……” 方才那年长的军士忙制止后生,好言劝道:“公主是明白人,不是咱们想逼你,咱们只是奉命行事,又好吃好喝待您,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在王爷面前说说,王爷是士族大户人家出身的又是皇亲,知书达理,很好说话,您有道理和他说说兴许还管用哩。” 阿史那卓一听心里想起先前在中军大帐不少官僚劝他屠城,他最后还是没有同意,却是不像个蛮横不讲理的人。 她又想起李适之也是唐朝皇亲,平日里为人正派很有风度,或许这里的晋王也差得不多…… 再说士卒们说得也对,一味地和他们对着干根本没什么作用,身在异乡权力又不在自己手里。 她想通之后便点点头,不再与士卒们为难,心下琢磨着怎么和薛崇训“讲道理”。 阿史那卓才十几岁,虽然突厥汗廷的权力争斗也不简单,可她本身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倒是把事情想得有点天真了。 普通突厥人难得洗回澡,条件不允许,不过阿史那卓的生活与普通牧民比起来更加富贵安稳,倒是讲究得多。 这会儿长途跋涉地从黑沙城走了好几百里路,路途上也不方便,她还真是觉得浑身汗腻腻的有些痒不太舒服。 事到如今她也就干脆遂了唐人的意好好洗个澡。 账外时不时能听见巡逻队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军号声,气氛充满了阳刚之气,不过阿史那卓判断这群唐兵肯定不敢闯进来,脱衣沐浴倒也没多少担忧。 换下脏衣服,床边放的是一套汉人的窄袍,但阿史那卓并不介意汉人服侍,实际上她对汉人的东西一点都不反感,不然也不会对李适之一见钟情。 阿史那卓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听得唐军军士在账外询问,她应了便随人出帐向北边走。 之前那个年长的军士显得有点罗嗦,一路上一直在唠叨,什么依了王爷吃香喝辣之类的。 阿史那卓听得烦躁,但这人说话间对自己挺尊重客气,她也不便发火只得忍着。 等到了中军大帐把她交到另一帮人手里,阿史那卓甚至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听那家伙废话了。 新来的这几个人大约是薛崇训的家丁亲兵一类的,进出大帐畅通无阻。 大帐还挂着一道帘子,里面大约就是晋王休息的地方,整个大帐周围戒备森严不少全副武装的将士执勤。 奴仆们掀开帘子请阿史那卓入内,这时只见得旁晚见过的那唐朝王爷还坐在里面奋笔疾书,压根没管这边。 待得奴仆们上前禀报,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史那卓,愣了一愣说道:“让她脱光了上床等我,你们没事了。” 奴仆们忙躬身道:“是,小的们告退。” 阿史那卓:“……” 过得一会儿帐中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外面的各种声音隐隐传进来,里面只剩“沙沙”的书写声。 阿史那卓忽然有些好奇面前这个男人在写些什么,书法水准如何。 虽然刚才薛崇训说得粗俗,不过阿史那卓在黑沙城也常听突厥汉子们各种粗口倒也不以为意,此时见他专心致志的样子不经意间却生出了一丝好感,觉得男人专注的样子很好看,特别是做有关文墨的事,阿史那卓内心里的审美有点偏好士族阶层。 时间静静地流逝,薛崇训总算写完了东西把笔搁在砚台上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史那卓,笑道:“你还站着作甚,哦对了,看样子还没出嫁?有点害羞。” 阿史那卓正色道:“我虽未成亲,却已有了意中人,还望王爷成全……”她想了想又说,“突厥与大唐的战争和妇孺并无多大的关系,我与唐朝也无仇怨,请王爷开恩。” “哦……”薛崇训轻轻点头称是,起身在角落里找出一个琉璃瓶来,里面装着半瓶红色的液体,可能是葡萄酒。 他回身坐下来倒了半杯,饶有兴致的样子看着站在那里的阿史那卓,他的目光让阿史那卓感觉越来越拘谨了。 这个小娘的眼睛很迷人,薛崇训心里的想法和之前杜暹的品评差不多。 而且还是一匹野马,薛崇训听她拒绝侍寝,觉得可能要强迫她才行了…… 这样的过程让他感觉有点失落。 强暴的办法有两种,其中一种是二话不说上去使用身体暴力按翻在地搞得鸡飞狗跳,当然另一种就是使用诸如胁迫、恐吓、威逼之类的法子。 如果只能这样的话,薛崇训偏向于后者。 当然也可以放过她,其实强迫女人做她不愿意的事本身就有点兴致索然。 薛崇训沉吟了片刻,扫视了一下她的胸脯和身体曲线,欲望渐渐升起。 行军约有一月,旅途十分枯燥无味,多日不食肉味难免让人蠢蠢欲动。 “你说这些和今晚侍寝的事有什么关系?”薛崇训问道。 阿史那卓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作答,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薛崇训顿了顿缓下口气又改口问道:“有中意的人,对你多重要?” 阿史那卓冷冷道:“非他不嫁。” 薛崇训听罢解下佩刀,轻轻抽出一截亮铮铮的刀锋,“咚”地搁在案上,淡然道:“你对情郎的心意很让人感动,那便给你个机会。” 阿史那卓疑惑地看着那把刀:“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薛崇训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地自说自话,“从前有个小媳妇叫刘兰芝被婆婆赶回娘家了,她的夫君还被逼迫写了休书……” “王爷想说《孔雀东南飞》?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阿史那卓不等薛崇训说完就接过话。 薛崇训有些惊讶:“你不是突厥人么,一下子就能报出戏名,不容易啊。” “堂兄常居长安,对唐朝的东西很了解。”阿史那卓答了一句,皱眉看着桌子上的横刀。 薛崇训使用软暴力,反倒让她不知从何反抗。当初亓特勒欲对她非礼时,情急之下直接就咬掉了他的鼻子,这回她真是无计可施感觉十分无力。 阿史那卓的脸都红了,一句话就下不了台,被迫之下只能缓缓伸手向那把佩刀。 薛崇训坐着没动,默默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举动,无趣地琢磨着女人的心思。 当她的指尖触到粗糙的刀柄,不禁一阵微微的颤抖,手腕一瞬间好像失去了力气,竟然拿不起来。 此刻的她不仅觉得自己在受逼迫,而且在受到拷问:真的愿意为李公子牺牲性命? 李公子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像《孔雀东南飞》中的太守小吏一样殉情? 这时薛崇训显得有些沉不住气,可能是忙活了一天心境不如平时,他开口道:“你得想想那个情郎比得上焦仲卿不。” 但说完这句话他就有点懊悔,很快就认为是一句废话…… 此刻的二人其实就是一种心理博弈,薛崇训刚才那句话就是一步臭棋,要是心理素质好的人可能会挺住心理压力拿刀自尽,只要他出手相救这局就破了。 他此时还带着获胜的希望,是觉得这个阿史那卓年龄小阅历不够,可能想不到那么多。 但无疑薛崇训低估了阿史那卓的头脑,她一听这话就产生了狐疑,犹豫片刻力气一下子回到了手腕上,一把抓起刀鞘,“唰”地一声拔了出来,刀锋还在空气中微微地颤动发出“丝……”地低鸣,她一咬牙情知不能作假,怀着赌博的心思往脖子上拉。 说是迟那是快,薛崇训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呼”地一下伸手一把握住了阿史那卓的右手,沉稳有力,她的手顿时动弹不得。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佯作愤怒抬头说道:“你究竟要作甚?” 两人目光相对,阿史那卓的眼睛里带着嗔意,而薛崇训却是无奈的苦笑:“行,佩服佩服果然是马背上长大的小娘,游戏到此结束。愿赌服输,我没必要一点道理都不讲地欺负你一个小姑娘。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把刀放下。” 阿史那卓笑了笑,丢下横刀,学着汉人的模样抱拳道:“多谢王爷成全。” 野性中带着可爱,薛崇训越发觉得这小娘子有意思,摇头叹道:“本来今晚可以多谢温存,真是一招失手满盘皆输。得了,此等小事我还输得起。” 阿史那卓道:“告辞。” 她掀开帘子时琢磨着薛崇训刚才那句话“此等小事还输得起”,话里的意思有的事他输不起,阿史那卓隐隐感受到一种压抑忧郁,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处大帐比其他帐篷都要宽阔华丽,但里面却只有薛崇训一个人,一种莫名的同情从阿史那卓的心里升起,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完全就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走到帐门,亲兵问怎么回事,阿史那卓笑道:“你们家晋王是个讲理的人,不想欺负我,让我回去歇了。” 一个亲兵愕然道:“那是,那是……” 夜幕已拉开了,账外当值的将士升起篝火在旁边取暖,听到大帐这边有响动都急忙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的样子,随后又放松小声闲谈起来。 这幅场景让阿史那卓觉得和突厥国十分相似,唐兵也是一个个普通的人。 她的一场风波很快化解,但今夜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辗转反侧内心充满了疑惑,甚至在质问自己,同时又在质问李适之。 “你得想想那个情郎比得上焦仲卿不。”薛崇训低沉的声音不断在她的耳边响起。 童话般的梦想渐渐破灭,开始学会思考,或许不算破灭只是成长的阵痛。 她在质疑以前的梦想,却又想李适之也算个很不错的人了,如果他都不是那个人,这世上真的还存在故事里的主角么? 不知不觉中,天都亮了,但阿史那卓的心仍在黑暗中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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